高坡之上,地勢險要,視野極佳。
從這裏往下俯瞰,那座名為卡洛斯的小鎮盡收眼底。
“真是個奢靡的好地方啊……”
老加文站在高坡的最邊緣,迎著冷風,眯起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
他望著那座莊園,沒來由地,心頭湧起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感覺。
那感覺就像是看著一個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死人,華麗的外殼下,似乎正在滲出某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他搖了搖頭,將那種不舒服的錯覺甩出腦海,反手握住背後那柄沉重得誇張的死者巨劍迪西特。
當!
一聲悶響,老加文將巨劍重重地插進了腳下堅硬的泥土裏。
泥土翻飛,寬大的劍身猶如一塊墓碑般矗立在風中,為他擋去了一部分寒風。
他轉過身,走到那堆剛剛生起的篝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先填飽肚子纔是正經事。”
老加文一邊嘟囔著,一邊從行囊裡翻出了幾塊生肉,用削尖的樹枝穿好。
他湊到篝火前,用腳將幾塊燃燒著的木柴踢得更緊湊了些,讓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火苗舔舐著生肉,很快就發出了“滋滋”的聲響,一股淡淡的肉香開始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
老加文盯著烤肉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還缺點什麼。
他在貼身的口袋裏摸索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陶罐。
那是他一直沒捨得吃的蜂蜜。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打算給烤肉刷上一層蜜汁。
然而,蓋子剛一開啟,一股極其古怪的、說不清是發酵過度還是已經變質了的酸澀怪味,直接衝進了他的鼻腔。
老加文皺了皺眉頭,把陶罐湊到鼻子底下用力聞了聞。
“存放得太久了啊……這玩意兒還能吃嗎?”
萬幸的是,當那些粘稠的密封塊滴落在被火焰垂直炙烤的肉串上時,高溫瞬間將那股怪味揮發掉了一大半。
就在老加文嚥了口唾沫,準備張嘴大快朵頤的時候。
“喂喂喂!老爺子!你快快住手!別糟蹋那些好肉了!”
一個大大咧咧、清脆中帶著幾分痞氣的女聲從坡下傳了過來。
伴隨著聲音,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躍上了高坡。
率先趕到的羅洛爾。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篝火旁,一把搶過老加文手裏的樹枝,看著上麵那層黑乎乎、散發著古怪焦糖味的烤肉,嫌棄地撇了撇嘴。
“咱能不糟踐東西嗎?咱們能等會做飯的阿姆茲來乾行不行?”
老加文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正要還嘴。
一隻粗壯有力的手默默地從羅洛爾手裏接過了那串烤肉。
是和羅洛爾一起趕到的阿姆茲。
如果他不說話,站在黑暗中幾乎隱形。一時間,眾人隻能藉著火光,看到他嘴角偶爾露出的幾顆雪白的牙齒。
阿姆茲沒有多說什麼,他熟練地從腰間拔出短刀,極其精準地將烤肉表麵那一層被老加文弄焦、帶著怪味的部分削去,然後重新調整了篝火的結構,將肉串放在了一個溫度更為適宜的區域慢慢烘烤。
不一會兒,令人食指大動的肉香便在營地裡飄散開來。
“你看看人家阿姆茲,再看看你。”
羅洛爾得意洋洋地沖老加文做了個鬼臉,然後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羅洛爾。”
一個冰冷、嚴厲的聲音突然在羅洛爾身後響起。
“啪!”
木棒毫不留情地敲在了羅洛爾的腦門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羅洛爾捂著腦袋哎喲了一聲,轉過頭去。
葉塔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這位決死劍士中的女性長輩,她皺著眉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毫無坐相的羅洛爾。
“你能不能稍微有點老三的樣子?對老人家能不能尊重一點?怎麼給弟弟妹妹做榜樣啊?”
羅洛爾揉著額頭,翻了個白眼,嘟囔道:
“決死劍士要什麼榜樣,能殺人就行了唄……”
葉塔娜眼睛一瞪,手中的木棍又要揚起。
“好啦好啦,葉塔娜姐姐,羅洛爾姐姐也是不希望浪費東西嘛……”
一個溫柔的、帶著幾分怯生生意味的聲音插了進來。
在葉塔娜的身後,決死劍士中的五妹奎特梅德,正有些侷促地撓著自己的臉蛋,試圖為羅洛爾找補兩句。
火光映照在奎特梅德的臉上,那一半的臉頰,被某種無法言說的恐怖力量徹底毀容,皮肉翻卷,疤痕交錯,扭曲得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魔般猙獰難看。
但另外一半沒有受傷的臉頰,卻擁有著極其精緻柔和的線條,肌膚白皙,眼眸清澈,如同天使一般依然散發著動人的美麗。
“還是小奎特懂我!”
羅洛爾立刻順坡下驢,給了奎特梅德一個大大的飛吻。
決死劍士中年紀最小的弟弟布蘭克,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
“打得好!四姐!三姐確實很不像樣子。”
“小王八蛋,你找死是不是!”
羅洛爾作勢要撲過去揍他,營地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喧鬧聲。
老加文坐在巨劍旁邊,看著這群吵吵鬧鬧的年輕人,臉上不禁浮現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烤肉香味的空氣。
“真難得啊……還沒到咱們約定的日子呢,大家居然聚得這麼齊。”
老加文感嘆了一句。
話音剛落。
“我倒很好奇,把我們都聚在這裏,究竟是要麵對誰。”
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最後姍姍來遲的,是決死劍士中的大哥基利安,以及跟在他身後的二哥卡特。
隨著這兩人的到來,世上僅存的八名決死劍士,竟然破天荒地、因為同一樁任務,全部集結在了同一個地點。
卡洛斯鎮外的這片荒坡上。
基利安走到篝火旁,沒有參與弟弟妹妹們的打鬧。
他習慣性地走到一角坐下,從行囊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黑麵包,雙手用力將其掰成兩半。
他剛想把麵包塞進嘴裏,卻突然頓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間的水壺。
空的。
基利安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走得太急,居然忘了帶點酒水。這下隻能幹巴著嚥下去了。”
二哥卡特在一旁坐下,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麵孔,環視了一圈,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他將頭上的禮帽戴好。
老加文點了點頭,隨即正色道:
“閑話待會兒再聊。
所以聚在這裏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這陣仗,就算是去刺殺皇帝都夠了吧?”
篝火在風中搖曳,發出劈啪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高坡下方的那條隱秘小徑。
在那裏,正有一道輕盈得幾乎聽不見腳步聲的人影,正在藉著夜色的掩護,飛速地向著山頂掠來。
………
……
…
最後在夜色中姍姍來遲的,乃是皇帝的夜鶯阿爾貝林。
阿爾貝林走到篝火的邊緣,沒有靠近,似乎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沖淡了烤肉的香氣。
她摘下大帽,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目光掃過坐在篝火旁的這八個形態各異、卻個個散發著恐怖氣場的怪物級劍士。
“說實話……”
阿爾貝林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絲由衷的感慨。
“我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我這個作為聖伊格爾帝國乾臟活的密探,居然能有幸跟名震大陸的、凱恩特的決死劍士們並肩戰鬥。”
然而,聽到凱恩特這個詞。
坐在角落裏啃著乾麵包的基利安,停止了咀嚼。他那雙沉穩如淵的眼睛微微眯起,率先皺了皺眉頭。
“夜鶯閣下。”
隨後替基利安說話的則是卡特,卡特的聲音不大:
“我們對那個充滿陰謀與算計的凱恩特議會,早就沒有什麼好感了。凱恩特的決死劍士這個稱呼,現在聽起來,很刺耳,也不順耳。
如果你硬要給我們加上一個字首來稱呼的話……稱呼我們為決死要塞的決死劍士……”
基利安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心中做出了某個極其莊重的確認。
“不。請稱呼我們為,繁星的決死劍士吧。”
阿爾貝林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她當然知道莫德雷德對這些人的影響力有多大,但親眼看到這些把殺戮當成呼吸的怪物,對一個名字產生如此強烈的認同感,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絲震撼。
“抱歉,是我的口誤。”
阿爾貝林從善如流地微微欠身:
“繁星的各位劍士。那麼,我現在來解答加文老爺子剛才的疑問。”
她走到一旁的大石頭上,將一份沾著血跡的羊皮紙捲軸扔在了地上。
“之所以把各位都請到這裏來……”
阿爾貝林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刀鋒般銳利,她伸出手,直直地指向下方那座燈火通明的卡洛斯鎮。
“是因為,我已經徹底查清了這場導致戰火升級、加碼那種毀滅性武器的元兇!”
“那群自稱為上位者的怪物,他們的大本營,就躲在這座看起來奢靡繁華的小鎮裏!”
此言一出,決死劍士們的眼神瞬間變了。空氣中的溫度彷彿都因為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殺意而驟降了幾分。
上位者,那是莫德雷德和愛麗絲日夜想要除之而後快的毒瘤。
阿爾貝林繼續說道:
“而且,這裏不僅藏著上位者。
我們一直滿世界追查、在舊貴族最需要他時神秘失蹤的那位瑞達克侯爵……他也藏在這裏!
他和上位者聯盟之間,有著極其深厚且見不得光的關聯!”
阿爾貝林說到這裏,咬了咬牙,冷笑了一聲。
“這也算是我作為密探的情報失誤吧。
我是真沒想到,瑞達克這老小子平時裝出一副世俗貴族的嘴臉,背地裏卻能把行蹤隱藏得這麼深,這小子不簡單啊。”
“不過嘛……”
阿爾貝林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輕鬆了起來。她甩了甩手上的血跡,竟然主動湊到了決死劍士的圈子裏。
“我倒是極其希望,這個不簡單的老小子,今晚能在我們這群人的手中,討得半點便宜。”
她非常自來熟地、極其自然地伸出雙臂,一把將坐在她旁邊、年紀最小的兩位劍士奎特梅德和布蘭克,半摟進了懷裏。
“來,小布蘭克,叫聲姐姐聽聽……”
阿爾貝林眉眼彎彎,用一種近乎於誘哄的語氣逗弄著。
小布蘭克以前沒少受她的照顧。
於是,這位小劍士,隻能漲紅著臉,弱弱地叫了一聲:
“阿爾貝林姐……”
“哎,真乖!”
阿爾貝林響亮地應了一聲,然後抬起頭,環視著周圍的幾位年長劍士,笑眯眯地問道:
“各位,你們看,這孩子都叫我姐姐了。所以我現在……能不能也勉強算作這個繁星大家庭的一員了?”
原本因為聽到上位者而變得有些肅殺的氣氛,被阿爾貝林這個略帶幾分賴皮的舉動瞬間打破。
眾劍士們互相看了一眼,都被這位帝國第一殺手的反差感給逗樂了。
看到氣氛已經被徹底活躍起來,阿爾貝林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森冷。
她站起身,走到高坡的邊緣,俯視著下方那座華麗的莊園。
阿爾貝林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很顯然,作為一個有理智的刺客,我是極度不喜歡一個人單槍匹馬去闖這種怪物老巢的。”
她攤開雙手,理直氣壯地說道:
“既然我現在能夠通過領主大人的麵子,搖來一堆全大陸最強而有力的幫手,可以把那些噁心的蛆蟲全部剁成肉泥。那我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
……
…
夜風更加猛烈了。
世界上僅存的八名決死劍士,以及帝國最恐怖的夜鶯阿爾貝林。
這九個代表著人類單體戰力巔峰、殺戮技藝最純熟的怪物。
此刻,他們正並肩站在高坡的最邊緣,任由身後的篝火在風中狂舞。
他們有理由相信,憑藉他們九個人的武勇,即使此刻擺在他們前方的是迪爾塔主率領的滿編軍陣!
他們也絕對能夠憑藉手中之劍,硬生生地殺將進去,鑿穿敵陣,完成斬將奪旗的驚世偉業,然後再全身而退離去!
曾經不可一世的上層集會,不也是在夜鶯阿爾貝林的匕首下土崩瓦解了嗎?
如今這群殘黨再次聚集在卡洛斯莊園,在他們看來,這隻不過是將當年沒有做完的事情,進行一個徹底的了結。
正所謂,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
……
…
然而,話雖如此。
站在隊伍最後方的老加文,卻依然死死地握著手中的死者巨劍迪希特。
即使看著前方那幾位實力通天的同伴,即使夜鶯的情報聽起來如此完美。
但老加文依然感覺到,順著腳下的泥土,有一股極其隱秘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陰冷氣息,正在順著他的脊椎骨緩緩往上爬。
後背,一陣難以抑製的惡寒!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們即將踏入的不是一個莊園,而是一張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等待著咀嚼血肉的深淵巨口!
“奇怪……”
老加文嚥了口唾沫,小聲嘀咕著。
他實在想不出,以他們這足以碾壓一切的豪華陣容,在這場突襲中將會如何落敗?
“應該是我年紀老了,膽子也跟著變小了吧。總是疑神疑鬼的。”
老加文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試圖將這種戰前的死亡預感壓下去。
“孩子們……”
他的聲音沙啞,卻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先別急著拔劍。”
老加文指了指頭頂那輪被烏雲遮蔽了大半的彎月。
“夜晚,並不是一個發動奇襲的好機會。”
“上位者,本質上都是魔物。
黑夜對於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眼睛來說,和白晝沒有任何區別,甚至在黑暗中,他們的感知會更加敏銳。
我們藉著夜色潛入,自以為隱秘,在他們眼裏可能就像是舉著火把一樣顯眼。”
老加文將巨劍從左肩換到了右肩,目光越過莊園,看向了遙遠的東方地平線。
“大家休息吧,等到明天的中午。陽光最充足的時候,對於我們來說纔是最有優勢的。”
阿爾貝林點了點頭,似乎皇帝的密探也是這麼想的,她慵懶的伸了個懶腰:
“那麼明天中午……”
“把那些蛆蟲殺乾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