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關於韻彩光矛的審查結果傳遍塵金王庭之時,並沒有激起預想中的軒然大波。
絕大部分人,甚至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將領和官員,都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因為,那是王的決定。
在這個國度,王的首肯便是一切。它代表著絕對的意誌,代表著整個龐大國家機器的令行禁止。
迪爾自然聯邦,雖然名字裏還帶著聯邦二字,但在紐布勒斯多年的鐵腕統治和潛移默化下,實際上早已蛻變成了另外一種形式的帝國。
原本的政治架構中,四名魔塔塔主作為聯邦的副政官和最高執行官,理應擁有輔佐王者、甚至在關鍵時刻製衡王權的權力。
然而,現實卻是冰冷的。
身為第一塔主的首相甘馬,早已徹底淪為紐布勒斯意誌的延伸,唯王首是瞻。
其他的反對聲音,在絕對的王權麵前,顯得蒼白而無力。
馬瑞可,這位奇蹟之塔的塔主。
作為一個平民出身、憑藉著極其妖孽的魔法天分才爬上這個位置的人,他空有一身高深莫測的魔法造詣,但在王庭的政治泥潭中,他的根基淺薄得可憐。
他的堅決反對和抗議,在王庭的朝會上被輕描淡寫地宣告無效。
不甘心的馬瑞可,甚至在私下裏求見紐布勒斯,與這位聯邦的王者在密室中麵談了許久。
然而,當他走出那間密室時,他的脊背似乎都被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彎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反駁王提出的那些冷酷而現實的論據。
“馬瑞可,你對那種武器的擔憂是正確的,它確實足以毀滅世界。”
這是紐布勒斯當時坐在陰影中,對他說的話。
“但是,如果我們的敵人——聖伊格爾帝國,或者說莫德雷德,擁有了這種武器,而我們沒有呢?”
“我們必須擁有同等、甚至更具毀滅性的力量握在手中。隻有當我們雙方都擁有了把對方徹底從地圖上抹去的能力時,敵人纔不敢在戰場上為所欲為地使用它。”
王將這種基於恐怖平衡的戰略,命名為【威懾戰爭】。
馬瑞可啞口無言。
他那顆屬於魔法師的、習慣於探究真理的大腦,在麵對這種血淋淋的政治博弈和軍事威懾邏輯時,徹底敗下陣來。
他找不到任何一條可以反駁的理由,隻能被迫嚥下這個苦果,接受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果。
………
……
…
經歷了這次政治上的慘敗,馬瑞可痛定思痛。
他意識到,在這個即將被戰火和怪物吞噬的世界裏,僅僅擁有強大的魔法是不夠的。
他決定開始惡補政治博弈與宏觀戰爭方麵的知識。
而在這座塵金王庭裡,能與他交流這些,並且同樣對上位者聯盟抱有極度惡感的人,隻有一個。
不可理喻的莉莉絲。
一來二去,這位玩世不恭的塔主,竟然和這位瘋狂的前女皇交上了朋友。
兩人在處理各自的公務之餘,經常待在王庭的一角,相互交談、推演局勢。
馬瑞可從莉莉絲那裏學習到了凱恩特皇室那殘酷的政治鬥爭經驗和統兵之法。
而莉莉絲,也藉著這個機會,通過馬瑞可接觸到了許多聯邦最高深、最隱秘的魔法知識,進一步完善了她那本就可怕的枯萎魔法。
在塵金王庭暗流湧動的政治版圖中,這兩人似乎隱隱約約有了一種抱團結盟的架勢。
這個舉動,在無形之中,將第一夫人高高地架了起來。
因為韻彩光矛那恐怖的實測效果,紐布勒斯和甘馬在選擇接受的同時,對第一夫人和上位者聯盟的防備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提升到了最高階別。
而現在,馬瑞可和莉莉絲又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明確排斥上位者的勢力。
第一夫人似乎在聯邦內部,徹底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不過。
對於這位活了無數個世紀的上位者來說……那又怎樣?
她一個人站在王庭屬於她的那座幽暗宮殿裏,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威懾戰爭?”
第一夫人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咀嚼著這個詞。
“真是聽起來極其美好、充滿了人類理性光輝的……空談的屁話。”
她那隻暗紅色的左眼裏,閃爍著洞悉人性的殘忍。
已經打破常規、跨越了底線的禁忌之物既然已經誕生,怎麼可能會有人能真正將其控製住?
人類的恐懼與仇恨,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控的燃料。
第一夫人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隻要這柄長矛在戰場上被投下第一次。
哪怕隻是因為一個小小的誤判,或者是某個基層指揮官的走火。
敵人為了報復,為了挽回劣勢,就必然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同等甚至更強烈的武器進行反擊!
停不下來的。
根本不可能停下來。
這就好比兩個人在死鬥中,將敵人的腦袋死死地摁在水裏,但同時,自己的腦袋也被敵人死死地摁在水裏!
誰先鬆手?
誰都不敢鬆手!
因為鬆手就意味著被對方徹底溺死!
在對敵人的刻骨仇恨,以及對自身生存的極度渴求下,人類那可悲的理性會瞬間崩潰。他們唯一的共識是隻有死掉的敵人,纔是好敵人。
他們絕不會鬆手,哪怕肺部的空氣已經耗盡,哪怕視線已經模糊。
這最終隻會導致一個結局。
雙方都會毫無節製地濫用這種武器,直到整個世界變成一灘五彩斑斕的爛泥。
“所以……”
第一夫人緩緩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某種即將到來的宏大命運。
“熵之災的降臨,秘儀的完成……”
“從紐布勒斯點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了。”
………
……
…
與此同時。
聖伊格爾帝國,繁星大本營。
莫德雷德前腳剛剛跨進他在繁星鎮的領主府邸,正準備召集人手,針對帝國舊貴族的反撲做出一係列血腥的清算準備。
哪料想。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福特迪曼一臉陰沉、彷彿死了全家般的表情,大步走了進來。
老狐狸的手裏,提著一個長條形的、被厚重鉛盒封死的沉重箱子。
“怎麼了?”莫德雷德眉頭一皺,他很少看到福特迪曼露出這種如臨大敵的表情。
“一個‘禮物’。”
福特迪曼的聲音沙啞,他將沉重的鉛盒放在莫德雷德的寬大書桌上。
“是誰送來的?”
“大占星師。”
福特迪曼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咬牙切齒:
“那個平日裏深居簡出的上位者。”
莫德雷德的瞳孔瞬間收縮。
福特迪曼開啟了鉛盒。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根詭異到了極點的武器。
那是一根長槍形狀的物質,外表包裹著一層呈現出玻璃質感的透明外殼,而在那層外殼之下,流轉著五顏六色、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暈。
鉛盒的角落裏,還放著一個記憶水晶球。
“先看這個吧。”
福特迪曼將水晶球啟用。
莫德雷德沉默地站在桌前,看著水晶球在半空中投射出的影像。
那正是迪爾自然聯邦,甘馬和紐布勒斯在喀麻平原廢棄小鎮上測試韻彩光矛的完整錄影!
看著影像中那連石頭和鋼鐵都能融化、同化成五彩爛泥的恐怖場景,看著那個活生生的士兵在幾秒鐘內化作一灘粘稠物質的慘狀。
書房裏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幹了。
莫德雷德看完了整個影像。
他沒有說話。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觸碰向那根被放置在鉛盒裏的武器。
當他的手指接觸到那層看起來像是玻璃質感的外殼時。
一股莫名其妙的、直衝靈魂深處的惡寒,讓莫德雷德忍不住渾身劇烈地發抖起來!
那觸感……
那根本不是什麼玻璃或者水晶!
那摸起來,帶著一種詭異的溫熱和彈性,那是……
人的麵板!
那是被某種無法理解的邪惡魔法,硬生生拉扯、硬化成武器外殼的人類麵板!
“操!”
莫德雷德猛地觸電般收回了手,死死地盯著那把武器。
因為他很清楚。
大占星師既然把這東西送過來,還附帶了那段錄影,就意味著一件事。
迪爾自然聯邦已經通過了對這種武器的審核,這東西,即將或者已經,被運用到了常規戰爭的戰場之上!
更要命的死結在於。
由於帝國內部的政治需要,他莫德雷德為了回後方處理舊貴族之事,已經解散了中央大軍團,他不再是前線的主帥了!
前線現在的最高指揮官,是阿加鬆,以及他的代理人血腥棱星庫瑪米。
如果要製衡迪爾自然聯邦,如果不想讓前線的將士被這種武器單方麵屠殺,變成一灘灘五彩的爛泥。
他就必須把這把武器,送到前線去!
他必須將這個足以毀滅世界的魔盒,親手交到庫瑪米的手裏,讓他的頭馬去麵臨那個足以把人逼瘋的取捨!
因為隻有這樣,雙方都擁有了掀桌子的能力,威懾纔能夠成立!纔不能讓迪爾自然聯邦為所欲為!
莫德雷德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滲出了鮮血。
他隻能寄希望於自己那並不擅長政治博弈的頭馬,能夠在屍山血海的前線,保持住絕對的理智,去審時度勢了!
在那一瞬間,莫德雷德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和荒謬。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切,早已經不是兩個國家、兩個政權為了領土和信仰之間的戰爭了。
世界的命運,此刻就像是一根繃緊的蛛絲,懸掛在這種令人作嘔的武器之上。
而這一切的根源,僅僅隻是因為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上位者聯盟,在棋盤的左右兩邊,同時加下了一枚致命的籌碼!
“果然……”
莫德雷德咬著牙,眼中迸發出難以抑製的殺意與悔恨。
“那群自稱為上位者的蛆蟲……早在戰爭爆發之前,我就該把他們殺得乾乾淨淨!一個都不留!”
福特迪曼嘆了口氣,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
“往好處想,可惡的莫德雷德。”
“大占星師直接把這東西交給你,並且沒有私自在我們的領地上進行那種毀滅性的試驗,已經算是不幸當中的萬幸了。”
“尤其是,我們通過這段影像和你在帝都的情報網路,至少提前知曉了這種武器的性質。”
“快點將其通知給阿爾貝林吧,這場戰爭的加碼已經到了一種雙方都窒息的地步了。”
………
……
…
當天夜裏。
繁星鎮的領主府內,一場最高階別的緊急會議連夜召開。
繁星的三位巨頭。
莫德雷德、愛麗絲、福特迪曼,在這間密不透風的書房裏,整整商議了一天一夜。
方案提出了無數個,又被一個個推翻。
想要將武器隱藏?
不行,沒有威懾,前線就會崩潰。
想要與聯邦和談?
更不可能,開弓沒有回頭箭,更何況聯邦的目的是吞併整個帝國。
最終的結果。
隻能如同莫德雷德在看到這把武器的第一眼時所猜想的那樣。
將這把武器,裝進最嚴密的封印箱中,連夜送往前線。
“該死!該死!該死!!!”
當決議最終落定的那一刻,莫德雷德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將那張堅實的橡木桌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咬牙切齒,眼眶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熬夜而佈滿血絲。
但局勢已經發展成了這樣,大勢所趨之下,就算他是繁星的主宰,也隻能被迫接受這個被上位者強行塞進嘴裏的苦果。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書房。
封印箱已經準備就緒,最精銳的繁星死士正等候在門外,準備執行這趟護送任務。
莫德雷德拿起筆,準備給遠在前線的庫瑪米寫一封密信。
筆尖懸停在羊皮紙上,久久無法落下。
該怎麼寫?
告訴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那什麼才叫萬不得已?是死一千人,還是一萬人?
告訴他隻要對麵用了我們就用?那如果對麵是試探呢?
任何具體的指示,在這個足以抹除一切的武器麵前,都顯得蒼白且容易導致災難性的誤判。
最終。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寫滿了條條框框的戰術指示全部劃掉。
他沒有給庫瑪米下達任何具體的命令。
因為他相信自己挑選的將領,他希望自己的頭馬在麵對這種惡魔般的誘惑和恐懼時,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斷。
潔白的羊皮紙上。
莫德雷德最終隻留下了兩個字,作為給前線最高指揮官唯一的建議與祈求。
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