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斑斕。
極度的、剝離了任何現實邏輯的五彩斑斕。
那個被綁在木樁上的死囚,此刻眼前的世界已經徹底融化了。
沒有陰暗潮濕的地牢,沒有即將麵臨死亡的恐懼,甚至沒有了作為一個人在這個世俗社會中所遭遇的種種不公與苦難。
無論他原本是個怎樣的人,隻要待在這片幻象裡,他就能感覺到一種深深的、從靈魂深處滿溢而出的愉悅。
這是一種超越性的快感。
哪怕這片五彩斑斕的韻彩中沒有任何秩序可言,哪怕用最寬容的評價來說,這裏也是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混亂不堪。
但,就是快樂。
那是逃離了人類社會所有負麵情緒體驗後,極致的、純粹的多巴胺爆發。
死囚的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口水順著下巴滴落,他的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類似某種野獸般滿足的咕嚕聲。
………
……
…
這份沉浸於神明國度般的快樂,在下一個瞬間,戛然而止。
“噗嗤——”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脖頸處傳來了劇烈到足以撕裂靈魂的疼痛,視線開始天旋地轉。
死囚的頭顱被高高拋起,在半空中翻滾。
但在他瀕臨死亡、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那極短的零點幾秒裡。
那顆頭顱上的表情,竟然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頭顱滾落在了泥濘的地上。
第一夫人站在幾步之外,用那柄洋傘的傘尖輕輕點著地麵,眼睛閃過一絲明顯的不爽。
“你這是做什麼?”
她看著站在木樁旁的莉莉絲。
不可理喻的女皇剛剛揮動了手中的法杖,那根法杖幻化為巨大鐮刀。
正是這把鐮刀,極其乾脆地砍下了那個死囚的腦袋。
“他本可以成為一個完美的實驗品。”
第一夫人語氣平淡,但透著一絲責備。
就在剛才,她僅僅這個死囚的額頭處點了一滴那種閃爍著五彩光暈的奇特藥水。
“隻需要一滴。”
第一夫人解釋道,像是在給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科普常識。
“他馬上就會陷入那種成癮性的渴求當中。隻需要利用這些渴求,這些死囚就會變成最聽話的戰士。”
她隨意地指了指死囚營地裡那些還在哀嚎的囚犯。
“他們不畏懼疼痛,不畏懼死亡,可以輕而易舉地拉到戰場上當做不知疲倦的炮灰。並且,在藥物的扭曲改造下……”
第一夫人歪了歪頭。
“我們就能擁有一支絕對聽從聯邦指揮的奇美拉怪物軍隊。”
“怪物?”
莉莉絲髮出了一聲極其尖銳的冷笑。
她將被鐮刀砍下的那顆死囚腦袋像踢皮球一樣,隨意地踢到了第一夫人的腳邊。
“你最好睜開你那隻僅剩的好眼看看。”
莉莉絲用下巴指了指木樁上那具無頭屍體。
“這就是你所謂的完美?”
第一夫人順著莉莉絲的目光看去。
隻見在那具死囚屍體的背部,雖然人已經死了,但肌肉和麵板卻還在劇烈地蠕動著。
“嗤啦——”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幾根如同暗紅色觸手般的肉芽結構,硬生生地從死囚的脊背裡破體而出,在空氣中如同蛆蟲般漫無目的地揮舞著。
“你要把人改造成這種噁心的怪物嗎?”
莉莉絲煩躁地抱起雙臂,灰色的眼眸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這正是變成奇美拉戰士的前兆。”
第一夫人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彷彿莉莉絲在無理取鬧:
“而且,我已經將一個完整成功的案例,送到了紐布勒斯王者的宮殿當中了。”
她篤定地說道:
“我相信,很快就會等來一個好訊息。”
“好訊息?”
莉莉絲翻了個白眼,語氣中充滿了嘲弄。
“我寧願期待那位高高在上的王,還能保留一點點作為人的自知之明。”
莉莉絲冷冷地盯著第一夫人,毫不客氣地罵道:
“我可不覺得與你們這些扭曲的蛆蟲為伍,並且按照你們這群扭曲傢夥的想法去做事,是什麼正確的選擇。”
第一夫人沒有生氣:
“這符合王者的利益。”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
………
……
…
“很顯然,我們的王,至少目前還是個人類。”
一道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玩世不恭的男性聲音,突然從死囚營地的入口處傳來。
莉莉絲和第一夫人同時轉頭。
來人是一個她們從未見過的男人。
那是迪爾自然聯邦的塔主。
在這個國家,塔主的政治地位,相當於聖伊格爾帝國的羽翼大公!
並且,每一位魔塔塔主,其本人都必定是技藝極其精湛、甚至可以說是深不可測的**師。
莉莉絲感受著來人身上那種隱而不發的魔力波動,暗自在心裏估算了一下。
她有些悲哀的估計自己的水平與魔塔塔主的差不多。
“自我介紹一下。”
男人走近,嘴角掛著一絲隨意的笑容
“奇蹟之塔的馬瑞可。”
這位玩世不恭的塔主,此刻手上正提著一個東西。
一個還在滴五顏六色的液體的東西。
當莉莉絲看清那個東西的瞬間,即使是她這種見過無數屍山血海的人,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那是一個怪物的腦袋。
之所以說是怪物,是因為它雖然擁有著人類的麵板紋理,但那顆腦袋上,卻密密麻麻地長出了無數雙眼睛!
令人驚恐的是,每一雙眼睛的瞳孔顏色都截然不同。
密密麻麻的色彩擠在一張臉上,構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五彩斑斕的畸形物。
而此刻,那些眼睛裏還在流淌著眼淚。
每隻眼睛流出的眼淚,都對應著它瞳孔的顏色。
這些五彩繽紛的眼淚與殷紅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極其油膩的、令人作嘔的反胃感。
“這就是你送過去的好訊息?”
馬瑞可提著那個腦袋晃了晃,滿臉的嫌棄與不爽。
第一夫人看著那個腦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
她不解地問道:
“難不成,這隻怪物沒有在王庭證明它的戰鬥力?”
“證明瞭,當然證明瞭。”
馬瑞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這隻噁心的奇美拉,居然能和我們聯邦的一名塵封禁衛,在短時間內打得有來有回。”
他刻意咬重了有來有回這四個字。
“而代價,僅僅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死囚,再加上你手中那種五彩繽紛的藥劑。”
馬瑞可直勾勾地盯著第一夫人。
“似乎,還能量產的意思?”
“真是能為我們這場偉大的戰爭,提供一個強大無比的軍團呢。”
第一夫人似乎完全沒有聽出馬瑞可話語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諷刺與怒意。
她隻是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的,成本極低。”
話音剛落。
毫無徵兆地。
第一夫人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了。
死囚營地、木樁、莉莉絲、馬瑞可……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了。
“嗤!”
在幻境的絕對寂靜中,第一夫人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脖子上傳來了一陣極其強烈的、骨肉被瞬間切斷的劇痛!
那是死亡的觸感!
這突如其來的劇痛瞬間喚醒了第一夫人那沉寂了無數個世紀的生死本能。
“破!”
她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滴帶著金屬光澤的暗紅色真血從她口中噴出!
“砰!”
血液震蕩,如同砸碎了一麵鏡子。
幻境瞬間支離破碎!
直到這一刻,站在一旁的莉莉絲才猛地反應過來。
幻境!
眼前這位名叫馬瑞可的塔主,竟然是一名在鑄造幻境方麵登峰造極的**師!
最可怕的是,莉莉絲剛才就站在旁邊,她甚至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魔力波動,連馬瑞可如何發動魔法都不知道?
“哇哦!”
莉莉絲看到一向高高在上、毫無破綻的第一夫人竟然吃了個悶虧,頓時高興得啪嘰啪嘰地鼓起掌來。
“塔主先生,真是強大呢!”
莉莉絲看熱鬧不嫌事大。
馬瑞可沒有理會莉莉絲的拱火。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第一夫人,隨手將那個五彩斑斕的怪物腦袋丟在了地上。
“啪。”
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腦袋剛一接觸地麵,便像是一個脆弱的玻璃工藝品般,瞬間裂成了無數片細小的碎片。
緊接著,那些碎片幻化成了點點光芒,最終變成了細微的塵埃。
“呼——”
一陣微風吹過。
那些塵埃被風一卷,徹底消散在了死囚牢籠的空氣中。
莉莉絲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裏是位於地下的死囚營地,封閉得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哪裏來的風?
看起來,這又是這位奇蹟塔主的手筆,他甚至能讓現實與幻境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
“我們的王,不想讓這種怪物來當他的子民。”
馬瑞可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語氣變得極其冷酷。
“他也不覺得,這些長得像奇美拉一樣、流著五彩眼淚的鬼東西,能夠成為代表聯邦王者的戰士。”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深藍色的塔主長袍無風自動。
“紐布勒斯陛下讓我轉告你。”
“如果上位者聯盟,再拿不出王想要的成果。”
“雖然王目前還沒有明確表態,但是,我覺得我們迪爾自然聯邦和上位者之間的關係……”
馬瑞可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有待商榷。”
“啪嘰、啪嘰、啪嘰……”
旁邊的莉莉絲還在不知死活地鼓掌,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嘴角都已經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她就喜歡看這些自以為是的傢夥吃癟。
然而。
剛剛經歷了一次生死幻境的第一夫人,此刻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毫無波瀾。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屈辱都沒有。
“果然是連情緒都沒有的怪物嗎?上位者們?”
莉莉絲毫不留情地無情嘲諷道。
第一夫人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領,看著馬瑞可,用一種無所謂到了極點的語氣說道:
“既然奇美拉怪物軍團不合王的想法。”
她頓了頓,丟擲了另一個重磅炸彈。
“那,韻彩光矛,也被駁回了嗎?”
這句話一出。
原本還氣勢逼人的馬瑞可,臉色瞬間變了。
他那張英俊的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戳到了某個極其敏感的痛處。
“……我覺得,王應該不會放任那種東西被濫用。”
馬瑞可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明顯的掙紮。
“哦?”
第一夫人輕笑了一聲:
“可我接到的訊息是,它已經交由甘馬首相審核了。”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第一夫人撐開那把小洋傘,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掃過這位奇蹟之塔的塔主。
“不過……”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語氣中充滿了憐憫與嘲弄:
“身居高位的塔主,竟然還擁有這種可笑的道德感?”
“看起來,你在塔主這個位置上,待的一定很不如意吧,馬瑞可先生。”
說完,第一夫人連看都沒再看兩人一眼,轉身消失在了地牢的陰影中。
直到第一夫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一直保持著高冷姿態的馬瑞可,終於忍不住破防了。
“蛆蟲一樣的東西!”
他氣得狠狠地踢了一腳旁邊的鐵柵欄,玩世不恭的好脾氣蕩然無存。
“這個連情緒都沒有的怪物!他媽的把人類當成什麼!”
“好了,彆氣了,塔主先生。”
莉莉絲走上前,破天荒地拍了拍馬瑞可的肩膀,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樣。
“他們上位者聯盟,連自身都可以當成隨用隨丟的耗材。”
莉莉絲冷哼了一聲,想起了前幾天在王庭外的那場衝突。
“我前不久剛弄死他們其中的一個傢夥,她知道了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些蛆蟲!”
………
……
…
迪爾自然聯邦。
曾經水草豐美的喀麻平原邊緣。
聯邦的王,紐布勒斯,與他最倚重的首相甘馬,此刻正並肩站在一處高地上。
兩人的麵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他們死死地盯著下方的那片景象。
那裏曾經是一個繁華的喀麻聚落。
而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得到了倖免。
一切的一切,都在融化。
在聚落的正中央,插著一根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武器。
韻彩光矛。
那根光矛並沒有爆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轟鳴,它隻是靜靜地插在那裏。
但從矛身上,卻不斷地向四周折射出一種詭異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多種色彩。
就像是極光被硬生生地揉碎,塞進了這根長矛裡。
被那些色彩照到的任何物品,都在發生著極其詭異的同化反應。
堅硬的石頭變得柔軟。
木材開始流淌。
所有的物質都在融化,攤成一灘又一灘極其濃稠的、如同墨水一般的物質。
那壓根就不是什麼墨水。
那是因為物質的底層結構被徹底破壞、重新排列後,呈現出的一種原始的混沌狀態!
就在這時,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下方外圍負責警戒的一名士兵,在後退時,不小心被一塊從鎮子裏飛濺出來的、指甲蓋大小的“墨水”沾到了靴子上。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平原的死寂!
那名士兵甚至來不及砍斷自己的腿。
僅僅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那種詭異的色彩便順著他的靴子,如同活物般迅速爬滿了他全身!
他的鎧甲、他的血肉、他的骨骼……
全部在那種五彩斑斕的色彩中被同化、消融。
隨後。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在他同伴驚恐的目光中,變成了一灘濃稠粘稠的、五彩繽紛的詭異物質,啪嘰一聲,攤在了地上。
連一滴純粹的鮮血都沒有留下。
萬幸的是。
紐布勒斯和甘馬在進行這次秘密測試之前,早就下令將這個聚落的居民強行搬遷到了其他地方。
這片平原,已經被劃為了最高階別的禁區,是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打算開荒的廢棄荒原。
“這種同化反應……”
甘馬首相看著下方那如同煉獄般的場景,聲音乾澀地說道:
“會持續整整四十九天才會消散。”
“在這四十九天之內,那片區域,是一片連神明都不可涉足的地獄。”
微風吹過高地,掀起了紐布勒斯的王袍。
這位王眼中充滿了深切的厭惡。
說實話,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等級的殺器。
這已經超出了常規戰爭的範疇。
這是一種純粹的、為了抹除一切而誕生的反常理武器!
但是,甘馬的看法卻截然不同。
他看著那根韻彩光矛,眼中雖然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狂熱。
他覺得,這種級別的戰略威懾殺器,聯邦是必須要掌握在手中的!
“我親愛的甘馬……”
紐布勒斯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能想像,這種武器一旦被濫用,結果是什麼嗎?”
甘馬平靜的說道:
“世界會因此毀滅!”
“我們所爭奪的土地、人口、資源,都會變成一文不值的、五彩斑斕的爛泥!”
“但如果我們不用,敵人就會用。”
“聖伊格爾帝國有莫德雷德,有那個蘇醒的皇帝德法英。”
“而且我相信上位者聯盟一定也在給莫德雷德或者是德法英提供這種武器……”
兩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風吹過荒原,帶來了下方那種令人作嘔的、物質消融的怪異氣味。
“所以……”
紐布勒斯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你那邊對韻彩光矛的審核結果,是什麼?”
甘馬首相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著自己的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稟我的王。”
“已經通過審核。”
甘馬抬起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慈悲。
“並且,參已經打算在最關鍵的時刻……將其投入戰鬥之中。”
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紐布勒斯站在懸崖邊,看著下方那正在不斷擴大、吞噬一切的五彩廢墟。
在那長達幾分鐘的沉默裡。
終於。
紐布勒斯死死地咬住了牙關。
“好。”
“我接受這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