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大營,中軍大帳。
燭火搖曳。
按照進展,許多東西都已經收回,很快,莫德雷德愛麗絲福特迪曼三人就得回到繁星鎮,從頭開始佈置。
不過在此之前,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將會在此刻被討論出結果,所以火把都將通宵照到天明。
莫德雷德、愛麗絲、福特迪曼三人圍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方纔那種因為皇帝密令而產生的狂喜情緒,已經如同退潮般徹底褪去。
因為做出決策的時候不能有自己的情緒帶入,其中必須要恢復到一種冷靜的狀態,做出的決策纔能夠完成他所背負的歷史使命。
這裏的人必須都得保持住決策者纔有的冷靜。
“如今,大家都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了吧。”
莫德雷德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毫無疑問,我不會對那群我寧可稱之為蟲豸的貴族有任何的心慈手軟。清算他們,已經是我勢必要做的事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福特迪曼與愛麗絲。
“但是我並不覺得,這場清算會沒有任何風聲傳到迪爾自然聯邦那邊去。”
福特迪曼聳了聳肩,將柺杖輕輕往地上敲擊,發出聲響,以表同意。
“毫無疑問。那群舊貴族為了自保,一定會狗急跳牆,大皇子派的反撲已經是必然會到來的。”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聲。
“對於舊貴族的清剿一旦開始,大皇子和他背後那群被嚇破了膽的保守派,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與迪爾自然聯邦取得聯絡。”
“他們會把情報、地形、甚至我們軍事部署的細節,全部當成投名狀送給紐布勒斯。”
“然後,聯邦那邊想都不用想,一定會發起一場浩大的總攻。”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雲垂行省與紅葉行省的交界處重重一點。
“雖然清除那群傢夥,對於我們、對於整個帝國肯定是利大於弊。”
“但毫無疑問,這依舊屬於帝國內部的力量互相攻伐,會有一段短暫但極其劇烈的陣痛期。”
愛麗絲靜靜地聽著,隨後補充道:
“最痛的地方,就在前線。”
她的手指沿著邊境線緩緩滑過。
“當我們的注意力被內部的清算所牽扯時,前線的防禦壓力將會以數倍的速度遞增。”
“因此。”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氣。
“對於軍事上的安排,尤為關鍵。”
有些疲憊的愛麗絲長嘆一口氣,建議到:
“並且不光是前麵的戰士們需要奮勇戰鬥,我們清算的速度也要夠快。我覺得這次清算可以不徹底,隻要把首惡打散並且能霸住幾個權力的關鍵節點就好了,至於之後的小餘孽倒可以慢慢清剿。”
“後方的刀落下去得越快,前方的血就流得越少。”
莫德雷德與福特迪曼相視一眼,點了點頭:
“是這個道理沒錯……但是那些小的餘孽糾結起來也會成為一股新的力量的。”
“我親愛的同誌,我們沒辦法,既要也要……做起事來總需要取捨的。”
愛麗絲似乎意有所指,她的目光看向遠處,似乎她在思考能不能放棄掉。
在她夢中一遍又一遍出現的與他留著同樣血脈的眉眼。
莫德雷德摸了下巴。最後長嘆一口氣,將一枚果乾塞進嘴裏:
“我看未必。”
“未必不能做的兩全其美!”
………
……
…
不久之後。
一道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軍令,從莫德雷德的大帳中發出。
繁星大軍團,解散。
這個訊息如同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麵,瞬間在軍營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那支由四棱繁星軍團和護教軍各抽調一半精銳組成的中央大軍團,是莫德雷德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在此前對抗莉莉絲的那場絞殺戰中,這支部隊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為什麼要解散?
但是軍令如山。
所有被抽調過去的精銳部隊,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拆分。
歷戰繁星騎士回到了裡克的星鐵棱星軍團。
繁星遊騎回到了庫瑪米的血腥棱星軍團。
繁星修士回到了馬庫斯的修士棱星軍團。
護民哨兵回到了諾蘭的護民棱星軍團。
護教軍那被抽調的一部分,也重新歸建。
四棱繁星加上護教軍,五個小軍團重新恢復了滿編狀態,嚴陣以待。
由頭馬庫瑪米作為代理領軍者,統領這五個軍團。
與此同時,莫德雷德派出的使者也已經快馬加鞭,趕往紅葉行省。
繁星方麵正在與阿加鬆大公那邊協商新的防守協議。
接下來迪爾自然聯邦那迅猛的攻勢,基本上是可以被預料到的。
值得慶幸的是。
萬幸的是,斷了左臂、胸口還被破甲鋤鑿穿了一個血洞的奧古斯,在短時間內未必能養好傷。
對於聖伊格爾帝國來說,這是一件壞訊息當中的好訊息。
少了那位常勝將軍親自指揮,聯邦的攻勢再兇猛,也會在戰術層麵上出現一些可以被利用的破綻。
而且前方給的壓力越大,後麵政治的壓力也會越大,如果皇帝頂不住政治壓力鬆口的話,莫德雷德就會很難做。
一旦這場政治運動被定性為失敗的話,那麼責任可就得由莫德雷德來擔了。
莫德雷德必須趁著皇帝那瞬息萬變的晴雨表當中,抓住這段難得的政治晴天,然後趕緊清算掉一些他早就想清算的東西。
接下來他的重心,就不能再放在戰場之上了。
他必須要在政壇上,儘可能快速且迅捷地做好清算。
因為每耽誤一秒時間,對於前線來說,就是一分危險。
拉扯當中浪費的每一秒,前線士兵的屍體又多一具。
………
……
…
繁星軍團的指揮大帳內。
庫瑪米接到了莫德雷德釋出的軍令。
這位草原出身、忠誠的頭馬,將那份寫滿了詳細防禦部署的羊皮卷仔細地看了三遍。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嘆息聲中,透著一股屬於老兵的滄桑。
他已經預料到了。
接下來的戰場,該有多麼絞肉。
……
軍議帳篷內。
庫瑪米將莫德雷德的戰略意圖,以及接下來防禦的重點難點,一一告知了其他的將領。
裡克老爺子坐在主位上,那張重返壯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少見的嚴肅。
庫瑪米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的心坎上:
“簡單來說,我們要做的事情隻有四個字。”
“守住防線。”
“守多久?”
馬庫斯問道。
“直到莫德雷德大人在後方完成所有的清算。”
庫瑪米回答。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迪爾自然聯邦絕不會任由帝國內部這場清算順利完成。
因為,一旦帝國徹底完成內部的清算。
那麼接下來的戰爭,對於迪爾自然聯邦來說,就很難處理了。
一個內部團結、政治清明、軍事統一的聖伊格爾帝國。
將會重新煥發出它作為大陸帝國應有的恐怖戰爭潛力。
這是紐布勒斯絕對不願意看到的局麵。
因此,聯邦一定會在這段時間內發起最猛烈、最不計代價的攻勢。
這場戰爭的走勢,似乎就變成了這輪防禦是否能守住。
它決定了這場國戰的關鍵走向。
“明白了。”
裡克老爺子站起身,他那雙眼睛裏燃燒著鬥誌。
“那就讓那群聯邦的狗崽子們,來我們的大門口撞個頭破血流吧!”
“說不定我們的名,將會伴隨我的主流傳到下一個千年!”
諸位將領紛紛表態。
賽利姆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令人有些不適的狂熱。
軍議在眾人堅定的表態中結束。
當其他將領紛紛離開、各自回到自己的軍團去部署防禦時。
頭馬庫瑪米獨自一人留在了帳篷裡。
他攤開地圖,久久地凝視著。
比起其他那些隻關心戰場的將領,庫瑪米雖然不是什麼政治家,但他對政治方麵的東西,還是有一定敏感度的。
畢竟,作為一個從喀麻蘇丹國一路跟著莫德雷德跋山涉水走過來的老人,他經歷過太多。
庫瑪米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旁人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覺得。
隻要這件事情經過之後,莫德雷德就算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了。
因為,權力下放容易,收回來就難了。
一旦皇帝德法英將對舊貴族的清算之權下放給了莫德雷德。
一旦莫德雷德用這把刀,親手砍掉了帝國南部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
那麼,在這個過程中,會有多少原本屬於舊貴族的土地、人口、財富、軍隊、乃至於政治影響力,會順理成章地落入繁星的勢力範圍?
這是一個無法估量的數字。
而更重要的是。
德法英之於莫德雷德,又不是他庫瑪米之於莫德雷德。
庫瑪米對莫德雷德是絕對的忠誠,忠誠到讓他讓自己把腦袋砍下來當球踢都毫不猶豫。
但德法英和莫德雷德之間,是什麼關係?
是名義上的君臣。
是事實上的相互利用、相互製衡。
是隨時可能翻臉的兩頭猛獸。
庫瑪米低聲嘟囔了一句:
“難不成,我聰明的領主大人,拿到了權力,並且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之後。”
“還會輕易地把權力放回到那位垂暮皇帝的手中嗎?”
他搖了搖頭,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
莫德雷德不是那種人。
他不會主動去搶。
但他絕對不會把已經到手的東西,再輕易地交出去。
尤其是,當他清楚地知道,這份權力一旦交出去,就可能再次被那群貪婪的貴族瓜分、被那些腐朽的規則汙染的時候。
“嗬嗬……”
庫瑪米笑了笑,將地圖重新捲了起來。
“領主大人啊……”
他望向莫德雷德大帳的方向,眼中滿是一種看破一切的平靜。
“你踏上的,可是一條回不了頭的路啊。”
“不過無所謂,反正跟著你,我們從來沒走過回頭路。”
………
……
…
繁星鎮,南門。
黃昏時分,一輛做工精良的馬車在一隊肅正騎士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了這座城鎮。
馬車的車簾被風吹起一角。
阿爾貝林靠在馬車內的軟墊上,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鎮。
距離她上次來到繁星鎮,已經過去了好幾年。
這座城鎮比她記憶中的樣子,要繁華得多,也井然有序得多。
街道兩旁的店鋪乾淨整潔,行人的臉上大多帶著一種她在其他地方很少看到的、踏實的滿足感。
街角的小孩子們正在追逐嬉戲,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人坐在門口,用一種極其慈祥的目光看著那些孩子。
阿爾貝林放下了車簾。
她胸口那道從左肩延伸到右腹的巨大傷口,此刻還在隱隱作痛。
每一次馬車的顛簸,都會讓她那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勢發出抗議。
但這種疼痛。
已經無關緊要了。
阿爾貝林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一生,似乎都在奔波之中度過。
作為德法英的夜鶯,她像一把鋒利的匕首,被主人握在手中,在帝國的每一個陰暗角落裏切割著那些威脅到皇權的存在。
她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會在這種冰冷而孤獨的狀態中度過。
直到前幾年,她在大陸上漂泊。
那段輕鬆的日子,真讓人懷念。
如今,命運又將她推到了這裏。
推到了這個由莫德雷德一手建立起來的、近乎於烏托邦般的地方。
馬車緩緩駛過繁星鎮最繁華的中央廣場。
阿爾貝林重新撩起車簾,遠遠地看到了領主居所的方向。
不過……與莫德雷德共事。
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阿爾貝林如此想到。
阿爾貝林將手輕輕地覆在自己胸口的傷口上,微微用力按了按。
撕裂般的疼痛讓她清醒了許多。
她現在,對帝國的未來,完全不擔心。
似乎在她可以預見的未來。
無論如何,前途都是扭曲艱辛的。
但毋庸置疑的是度過那漫長到窒息。度過那令人恐懼,令人煩躁漫漫長夜。
說不定那顆冉冉升起的繁星,能夠將長夜也照亮。
在那道路探索的最中央,能從其中窺見一絲來自萬年之後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