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歷945年6月13日夜。
帝鷹都城,王宮的書房內,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德法英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鷹之主殿下,阿加鬆大公那邊傳來了……壞訊息。”
傳令大臣跪在巨大的書桌前,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剛剛將邊境會師的戰報唸完,生怕這位老皇帝會因為試探失敗而大發雷霆。
“嗯,我知道了。”
出乎大臣的意料,德法英的語氣異常平靜,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傳我的命令,讓駐紮在帝都附近肅正騎士團立刻開拔,前往哈布斯行省待命。
告訴他們,時刻準備支援紅葉與雲垂兩地。”
德法英當然知道這個所謂的壞訊息意味著什麼。
莫德雷德對他有所防備,甚至可能早就看穿了他的那點帝王心思。
但這又如何呢?
本來就隻是一次試探。
試探成功,他便可以桎梏莫德雷德。
試探不成,那也隻不過是兩支大軍在邊境線上完成了合流,共同去抵禦迪爾自然聯邦的入侵。
無論怎麼算,他德法英依然是這個國家名正言順的鷹之主。
在這場與莫德雷德的政治博弈當中,他佔據著大義和名分的絕對高地。
想到這裏,德法英的嘴角微微一扯。看來自己的腦子,還是像年輕時一般好使。
“遵命,鷹之主殿下!”
傳令大臣如釋重負地磕了個頭:
“請問……何人領隊?是讓肅正騎士團的大團長親自帶隊嗎?”
“不。”
德法英揮了揮手。
“我已經安排好了人選。
你隻需要讓肅正騎士團在哈布斯行省就位即可。其他的,不用你管。”
“明白。”
大臣恭敬地退了出去。
當厚重的橡木門重新關上,書房內歸於寂靜。
“砰!”
不到十秒鐘,書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夜風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羊皮紙嘩啦啦作響。
阿爾貝林麵色平靜地從窗台上跳了下來,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就像是走進自家的後花園一樣自然。
德法英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無法無天的密探,已經懶得去譴責她的不敬了。
這段時間,阿爾貝林用這種方式出現的時候,他就知道,那個令他無比頭疼、卻又不得不麵對的問題,又要被重新擺上桌麵了。
阿爾貝林走到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麵,目光銳利如刀:
“德法英,如今我們陷入被動了。”
她沒有用敬語,也沒有稱呼他為鷹之主。
“你躊躇得太久了!
就因為你的猶豫,那個不可理喻的瘋女人,還有你那個野心勃勃的皇子殿下,已經將你手裏為數不多的政治優勢葬送得乾乾淨淨。
現在,你徹底失去了這場戰爭的主動權!”
“我知道了……”
德法英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躲開了阿爾貝林那逼人的視線。
“下一波,你覺得該怎麼辦?”
阿爾貝林冷冷地看著他。
“你去紅葉行省。”
“迪爾自然聯邦吞併了太多的土地和人口,他們的指揮係統絕對跟不上這種規模的擴張。
你去獵殺他們那些能指揮百餘人小隊的中層軍官!
他們的弱點就在這裏,隻要中層指揮癱瘓,那些遊騎兵就是一盤散沙。”
書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阿爾貝林死死地盯著德法英,似乎在等他下達另一個更為關鍵的命令。
隻要他點一下頭,哪怕隻是一個眼神的暗示。
她就會在去交界地帶將那個正在瘋狂滾雪球的大皇子,連同他的野心一起割喉。
但是。
德法英沒有點頭。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桌麵上的燭火,眼神閃躲。
阿爾貝林等了許久。
終於,她眼中的銳利漸漸化作了深深的失望。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出發。”
那背影在德法英看來,彷彿寫滿了對他這位老邁君主的嘲弄。
………
……
…
“德法英啊德法英……你到底在做什麼?!”
當阿爾貝林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盡頭,德法英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十指深深地插入了花白的頭髮中。
他看到了阿爾貝林眼中那失望的沉默。
他自己比誰都清楚,他剛剛下了一個多麼糟糕、多麼懦弱的決定。
他是一個權力的怪物,他為這把椅子獻祭了自己的一生。
可為什麼?
為什麼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在這個需要絕對理智的時刻,他卻陷入了這種可笑的兒女情長?!
是因為老邁,讓那些本不該存在的情緒、那些被稱為父愛的軟弱毒藥,強行佔據了自己的大腦嗎?
德法英在空曠的書房裏瘋狂地自我反省,內心如受淩遲。
如果是在十年前,不,哪怕是在五年前!
他絕不會錯失任何機會!
早些時候,當阿爾貝林第一次提出要去解決大皇子的時候,他隻需要輕輕點一下頭,他的夜鶯就會毫不猶豫地去殺死他的不孝子孫,將那場可能撕裂帝國的叛亂扼殺在搖籃裡!
但他卻選擇了沉默。
他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展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可是,他老了啊。
對於一個垂暮的老人來說,要親口下達處死自己親生兒子的命令,那簡直就像是在胸口裏用鈍刀子割肉。
現在的局勢之所以淪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那個不孝子孫至少要佔一半的責任。
但他不僅沒有殺他。
甚至,就在剛才。
他給阿爾貝林下達的那個獵殺聯邦中層軍官的命令,在某種程度上,甚至都在利好那個不孝子孫!
因為,失去指揮官的百人遊騎兵部隊,對於迪爾自然聯邦來說,重新指派指揮官並整合建製是一件極度麻煩的事情。
在眼下這個混亂的當口,聯邦的統帥們很可能會做出一個更省事的決定:
那就是順水推舟,將這股失去控製的殘編,暗中餵給正在瘋狂擴軍的大皇子!
一旦大皇子吃下了這些潰兵,他手中的勢力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迅速膨脹到某個地步。
到時候,帝國境內的那些牆頭草貴族,自然會毫不猶豫地倒向他那邊,因為他們恐懼德法英,期待著成為新王的功臣。
貴族的軟弱和貪婪,德法英比誰都清楚。
“不對……不對!!”
德法英猛然從椅子上驚醒,渾濁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光芒。
“我還有機會……”
他喃喃自語,彷彿在絕水溺亡前抓住了一根稻草。
“隻要當那個逆子手中的勢力滾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那時候,我再讓阿爾貝林去將他殺死!”
“群龍無首的巨大叛軍,一定會不可避免地發生潰逃!
那股潰逃的洪流,將會反過來衝擊迪爾自然聯邦的陣線!”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可以挽回!
我不僅能平息叛亂,還能順手重創聯邦!”
這是一個完美的戰術構想。
但在潛意識裏,德法英知道,這不過是他用來安慰自己的藉口。
要怎樣殺死自己的兒子?!
簡單,告知阿爾貝林一聲即可。
怎樣去殺死自己的兒子?!
簡單,告知阿爾貝林……
怎樣下達那個殺死自己兒子的命令?!!
簡單?……?
隻有殺死自己的兒子,帝國才能重新回到正軌。
這個念頭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德法英感到一陣強烈的、無法抵擋的睏意和疲倦襲來。
他的大腦在因為這個殘忍的選擇而本能地想要逃避。
“隻要拖延就好……”
他將身體深深地陷進寬大的座位裡,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粗重。
“要是可以……不作出決定就好……”
“我現在不算錯。
我沒有心軟。我隻是……將勝利拖延了一段時間,然後再親手把它拿走。”
“我依舊獻身於權力,我沒有絲毫的兒女情長。”
“我依舊掌握著絕對的權力……我依舊是那個冷酷的權力怪物……”
在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書房裏。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霸主,用一種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如此卑微地欺騙著自身。
………
……
…
就在同一夜的晚些時候。
阿爾貝林已經收拾妥當,準備離開帝鷹都城。
她走在一條偏僻幽暗的石板小巷裏,腦子裏還在復盤著剛才和德法英的對話。
突然,一聲極其熟悉、帶著幾分痞氣的口哨聲從頭頂的屋簷上傳來。
阿爾貝林心中一凜,密探的本能讓她瞬間伸手去摸腰間的飛刀包。
空了!
她腰間的特製皮包,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被人拿走了!
阿爾貝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的慌亂。
她迅速從袖管的暗袋裏抽出了一把極其鋒利的破甲鋤。
轉身,甚至連看都沒看,對著身後的陰影就是狠狠一下!
“叮——!”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小巷裏回蕩。
短匕首與破甲鋤在半空中死死地交錯在一起。
來人並沒有硬拚力量。
他極其滑溜地借力後退了半步,左手的短匕依舊架著破甲鋤,右手卻平舉起了一根隻有手掌粗細的、黑不溜秋的短法杖。
在這個近在咫尺的距離下。
“嗡!”
一個無聲的震撼魔法瞬間爆發,將兩人同時向後震開了數步。
阿爾貝林穩住身形,看著對麵那個傢夥,冷笑了一聲:
“我以為你早就已經找了個沒人的臭水溝把自己弔死了。
沒想到,德法英那個老傢夥,居然連你也給重新挖了出來。”
站在月光下的,是一個滿臉疲態、鬍子拉碴的男子。
他咧開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副頹廢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喝醉了的流浪漢。
他裹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大衣,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左手反握著一把造型奇形怪狀的短匕首,右手把玩著那根細短的法杖。
皇帝舊友——迪馬斯。
“好久不見啊,阿爾貝林。”
迪馬斯將偷來的飛刀包隨手扔還給阿爾貝林,語氣裡透著一股生無可戀的慵懶。
“好久不見,迪馬斯。”
阿爾貝林接過包,重新掛回腰間。
“聊聊?”
迪馬斯提議。
“當然。同為皇帝舊友,我也不差這點時間。”
………
……
…
兩人在小巷深處的一家破敗酒館裏坐下,要了兩杯劣質的麥酒。
短暫的交流之後,雙方互通了情報。
阿爾貝林知道了,迪馬斯就是德法英安排去哈布斯堡,負責統領那支肅正騎士團的人選。
而迪馬斯,也從阿爾貝林那精簡的描述中,知曉了那位老皇帝如今那糟糕透頂、優柔寡斷的精神狀態。
“阿爾貝林。”
迪馬斯喝了一口帶著酸味的麥酒,渾濁的眼睛看著對麵的夜鶯。
“怎麼?看你這副表情,是對那老不死的傢夥失望了?”
出乎迪馬斯的意料,阿爾貝林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複雜。
“並沒有。”
她轉動著手裏的木酒杯:
“說實話,我其實很樂意見到,我們的老上司,到老了,還沒有被那把椅子變成一個徹頭徹尾、毫無人性的怪物。”
“至少,他還在因為要殺自己的兒子而痛苦。這證明他還算個人。”
迪馬斯聽完,愣了一下,隨後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你呢?”
阿爾貝林看著他那副頹廢的樣子,挑了挑眉:
“不求死了?”
“求啊,怎麼不求。”
迪馬斯翻了個白眼,彷彿活著對他來說是一件極度痛苦的差事。
“早兩年前就已經在想用什麼姿勢自殺比較體麵了。
結果那老不死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著我,讓我吊著這條爛命,說帝國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還要再用我一次。”
他將杯子裏的烈酒一飲而盡,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等我帶兵打完這人生中的最後一役,還了他的人情。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尋求我的長眠了。”
阿爾貝林站起身,準備離開。
“那祝你好運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你在前線,說不定還能遇到阿加鬆那小子。”
聽到阿加鬆的名字,迪馬斯的臉瞬間苦了下來,像是吃了一隻蒼蠅。
“得了吧。”
他擺了擺手,一臉的嫌棄。
“那小子老是像個神父一樣想勸我樂觀看待生活。我可太煩他了!”
“哈哈哈……”
阿爾貝林難得地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她壓低帽簷,推開酒館破舊的木門,走入了夜色之中。
隨後,兩位為了帝國操勞了半生的舊友,背對著彼此,各奔東西,奔赴那片註定要血流成河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