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歷945年6月12日。
莫德雷德的預言在極短的時間內,精準得如同被提前寫好的劇本般應驗了。
在阿加鬆與莫德雷德剛剛將全新的框架搭建完成、甚至還有些部隊的旗幟沒來得及重新分配時,前線的警報便淒厲地拉響了。
雲垂行省與紅葉行省。
這兩大與迪爾自然聯邦直接接壤的行省,幾乎在同一時間傳回了哨兵那沾著血跡的急報。
四五十人一隊的、如同幽靈般迅捷的草原遊騎兵。
他們化整為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間散佈在了漫長的邊境線上。
他們不打堅固的堡壘,不碰駐紮的大軍,專挑那些防守薄弱的邊境村鎮進行騷擾。
搶掠、放火、殺人、然後在一陣狂笑中絕塵而去,等駐紮的重甲騎士趕到時,隻剩下一片冒煙的廢墟和一地的屍體。
雲垂行省的指揮大帳內。
莫德雷德看著那張被插滿了紅色小旗的邊境地圖,那些紅色旗幟代表著被遊騎兵騷擾過的地點。它們密密麻麻,像是一張潰爛的瘡疤。
然而,莫德雷德的臉上卻沒有多少憤怒,皮笑肉不笑的嘲諷了一聲。
“嗬嗬……”
他修長的手指在紅葉行省的地圖上敲了敲,轉頭看向身旁的阿加鬆。
“看來,聯邦的那位王,可是幫了我們一個不大不小的忙啊。”
阿加鬆看著那些戰報,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作為一名正直的人,他對平民的傷亡感到悲傷。
但毫無疑問,敵人如今的舉動觸及到了某些貴族的利益,那一群沒有血性的傢夥終於有了應有的戰力。
“是啊。”
阿加鬆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濃濃的諷刺。
“紅葉行省的那幫貴族,平日裏就知道躲在城堡裡數金幣、喝紅酒,打仗隻知道捏軟柿子。
現在好了,他們的封地被燒了,他們的財產被搶了,他們那些裝點門麵的莊園被踩爛了。”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聲:
“這幫隻會趴在帝國身上吸血的便宜貴族,終於被激起了一丁點屬於人的血性。”
“我看今天早上的軍議,那幾個紅葉領的子爵與伯爵,一個個義憤填膺,眼珠子都紅了,恨不得立刻提劍衝出去跟聯邦人拚命。”
阿加鬆嘆了口氣,隨手拿起自己的頭盔。
“既然他們有這個覺悟,那我就成全他們。”
他太清楚貴族領軍的弊端了。
讓他們打逆風局,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但如果是保護他們自己的財產。
那他們的戰力纔算是相當可觀!
“我會帶著這群被激怒的紅葉行省貴族,以及他們麾下那些裝備精良的旅團,配合我安排的五個小軍團,立刻前往紅葉行省進行協防和獵殺。”
兩人的分工非常明確。
由於大軍團的編製整頓和物資調配需要時間,五千人以上的主力部隊想要整體移動,行軍效率必然會大打折扣。
因此,阿加鬆率領機動性更強的貴族旅團和部分精銳,先行一步出發,重點看護防守壓力相對較小的紅葉行省。
而雲垂行省。
這片土地本就屬於莫德雷德的絕對掌控範圍,它與迪爾自然聯邦接壤的麵積更大、地形更複雜,是聯邦未來主力大軍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防守壓力極大。
所以,由莫德雷德親自坐鎮雲垂,率領第一大軍和四棱星小軍團死守,是最為合適的安排。
在阿加鬆即將走出大帳的時候,莫德雷德叫住了他。
“老朋友。”
莫德雷德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你我心裏都清楚,這場戰爭,絕不會僅僅侷限於戰場上的刀光劍影。”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個屬於大皇子普奧曼的旗幟。
“再加上大皇子這個滿腦子都是皇位的不穩定因素。
毫無疑問,之後的戰爭,我們將會麵臨來自軍事、政治、外交甚至暗殺等各種維度的全方位打擊。”
阿加鬆的腳步停住了,他回過頭,那張方正的臉上寫滿了堅毅。
“我知道。”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聲音沉穩如山:
“總之,作為防守方,我們就得有防守方的覺悟。”
“在敵人的獠牙真正咬下來之前,我們得先提前把盾牌舉起來。”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
阿加鬆掀開帳簾,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初夏刺眼的陽光中。
………
……
…
而就在聖伊格爾的兩位統帥緊鑼密鼓地佈防之時。
迪爾自然聯邦,塵金王庭。
陽光透過穹頂的彩繪窗,在大殿的黃金地板上投下斑駁的色彩。
王座之上,紐布勒斯正用一種極其曖昧、甚至帶著幾分玩味的目光,注視著大殿正中央,那兩位正大步走來的不速之客。
不可理喻的莉莉絲,以及她身邊那個戴著不規則銀質麵具的決死劍士,格赫。
莉莉絲那件沾滿灰塵和血跡的法袍還沒有換下,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那雙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桀驁不馴的光芒。
然而,當她走近王座,看清站在紐布勒斯身側的那道曼妙身影時。
莉莉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而她身邊的格赫,反應則更加劇烈。
“嘎吱——!”
格赫的牙齒咬得哢哢作響,他那隻沒被麵具遮住的左眼中,瞬間爆發出了一股幾乎要將空氣點燃的仇恨與殺意。
他的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間那柄幽藍色的迅捷劍,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剋製而劇烈痙攣著。
他恨不得現在就直接抽出劍,將那個穿著浮誇洋裙、撐著洋傘的女人,刺死在這塵金王庭的大殿之上!
第一夫人!
那個毀了他半張臉、將他的自尊和家族驕傲踩在腳下的罪魁禍首!
那個上位者聯盟的餘孽!
格赫的身體微微前傾,猶如一頭即將暴起的獵豹。
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
這裏是迪爾自然聯邦的王庭,周圍站滿了實力深不可測的禁衛,王座上那個慵懶的男人更是一個能與莫德雷德博弈的怪物。
在這裏動手,不僅殺不了第一夫人,反而會讓自己和莉莉絲立刻變成兩具屍體。
格赫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翻湧的殺意。
他僵硬地走到宮殿的指定位置,隨後像個木偶般行了一個極其敷衍的騎士禮,便迅速退到了莉莉絲的身側。
在退下的那一刻,他咬牙切齒地在莉莉絲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嘶啞地留下了一句話:
“如果不是為了完成你那該死的委託,我現在就上去和那個怪物拚命了!”
莉莉絲沒有回頭,她反倒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但她那雙灰色的眼睛,同樣死死地盯著站在王座旁的第一夫人,眼神當中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極度厭惡!
“真是遺憾啊。”
莉莉絲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
“我在行軍的時候,居然沒有路過那個所謂的卡洛斯鎮。”
她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要不然的話,我的枯萎騎士團,絕對會將那個藏汙納垢的鎮子,徹底夷為一片寸草不生的廢墟!”
麵對莉莉絲這般**裸的威脅和挑釁。
第一夫人隻是靜靜地站在王庭中一個並不顯眼又極其合適的位置上。
她那張隻剩下左半邊完好麵板的臉上,露出一個慵懶的笑容,隨意地聳了聳肩。
似乎在表示:無所謂,你開心就好。
隨後,為了不在這個關鍵時刻引發不必要的爭吵,或者說是覺得這種口舌之爭太過無趣。
第一夫人優雅地轉過身,朝著王座上的紐布勒斯微微鞠了一躬,便撐著那把浮誇的洋傘,施施然地退場了。
紐布勒斯坐在王座上,津津有味地看完了這兩個危險女人之間那短暫卻充滿火藥味的交鋒。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嘴角露出了一抹極其滿意的笑容。
現在,他已經徹底明白了。
這場即將席捲大陸的風暴中,如今絕大多數的優勢,都已經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不可思議的莉莉絲想做的事情,她那種不計後果、隻求打破平衡的瘋狂,以紐布勒斯的絕頂才華,一眼就能看穿。
而聖伊格爾帝國那個蠢蠢欲動的大皇子,更是完全可以被他利用的一顆絕佳棋子。
他完全可以藉助大皇子的野心,進行一場強而有力的政治打擊,去從內部徹底分裂、瓦解那堅不可摧的聖伊格爾帝國。
“毫無疑問……”
紐布勒斯看著大殿外明媚的陽光,在心中默默地感嘆道:
“之前的隱忍和等待,如今看來,簡直是價值千金啊!”
………
……
…
在當天傍晚。
關於莉莉絲入夥聯邦的所有軍事與政治細節,都已經商榷完畢。
當莉莉絲帶著格赫,剛剛邁出塵金王庭那高聳的宮廷大門時。
微涼的晚風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第一夫人撐著那把洋傘,似乎在宮廷外那片幽暗的噴泉旁,已經等待了許久。
沒有任何廢話。
在看到第一夫人的那個瞬間,格赫壓抑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殺意,終於如火山般徹底爆發!
“錚——!”
迅捷劍出鞘的聲音甚至蓋過了噴泉的流水聲。
下一個瞬間,格赫的身體化作了閃電,劍尖帶著決死劍士那種有進無退的恐怖氣勢,直直地刺向了第一夫人的喉嚨!
麵對這足以貫穿金石的一劍。
第一夫人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隻是緩緩伸出那隻戴著紅色絲絨手套的左手,指尖極其隨意地在空中一劃。
一滴暗紅色的鮮血從她的指尖滲出,在半空中迅速擴散。
眨眼之間,那滴鮮血便化作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的暗紅色護罩,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內。
“叮!”
迅捷劍狠狠地刺在了鮮血護罩之上。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格赫虎口發麻,但那看似薄弱的護罩,竟然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出現,硬生生地將那突如其來的必殺一劍擋在了半寸之外!
“嗬,可悲的蟲子。”
第一夫人嘲弄地笑了一聲,正準備反擊。
但她忘了,站在格赫身邊的莉莉絲也是憋著一肚子的邪火沒處發泄!
“得意什麼!”
莉莉絲連咒語都沒念,手中的法杖猛地一揮!
枯萎魔法瞬間成型。
數十柄小劍,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地紮在了那層鮮血護罩之上!
莉莉絲的枯萎魔法展現出了它不講道理的吞噬性。
僅僅一個呼吸的功夫,那些枯萎小劍便將那麵由上位者血液凝成的護盾,吸收得乾乾淨淨!
護罩破碎!
“死!”
防禦被破的瞬間,格赫眼中凶光大盛,迅捷劍去勢不減,再次朝著第一夫人的咽喉遞出,讓他有了再戰、甚至一擊必殺的機會!
眼看第一夫人即將血濺當場。
“呼——轟!”
伴隨著一陣令人窒息的惡風。
直到下一個瞬間,格赫隻覺得腹部傳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
一把門板大小的厚重巨劍,如同拍蒼蠅一般,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肚子上!
“噗——!”
格赫連人帶劍,直接被這股巨力拍飛了出去,在堅硬的石板廣場上連續滾了十幾圈,才勉強用劍插在地上,穩住了身形。
他單膝跪地,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鮮血,眼神驚駭地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
奧古斯。
這位聯邦的常勝將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兩人中間。
他將那柄剛剛拍飛了格赫的巨劍隨手往地上一杵,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那張英俊卻透著滄桑的臉上,寫滿了大寫的無奈。
“各位女士,還有這位年輕的劍士。”
奧古斯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你們要打,要解決私人恩怨,能不能麻煩去城外的荒野裡打?
如果能順便打死一個,那就再好不過了,我還能省點心。”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冷冷地掃過莉莉絲和第一夫人。
“但這裏,是塵金王庭的大門外。
這是我們聯邦的政治與權力中心,不是你們可以撒野的後街小巷。”
就剛才輕描淡寫一下拍飛。
讓高傲的莉莉絲、詭異的第一夫人,以及受了輕傷的格赫,同時側目。
他們三人都不是弱者,自然看得出來。
剛才如果奧古斯用的是劍刃而不是劍脊,格赫現在已經被攔腰斬斷了。
他們瞬間意識到,眼前這位名叫奧古斯的聯邦將軍,絕對不是什麼可以輕易對付的尋常角色。
第一夫人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用洋傘的傘尖輕輕點了點地麵,那隻暗紅色的左眼看向莉莉絲,嘴角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冷笑。
“啊,對了。”
第一夫人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聽說大酋長就是死在您的手下吧?”
她看著莉莉絲那張陰沉的臉,繼續說道:
“不過也無所謂了,沒差。
原本聯盟派他去新卡蘭特的目標,就是說服你去發動這場戰爭。
現在看來,就算大酋長不去,你這個瘋女人也會這麼做。”
第一夫人聳了聳肩,語氣裡滿是對同伴死亡的漠視。
“看來大酋長真是不去也行,真是白死了。
那傢夥從古至今,運氣就一直不太好。”
莉莉絲聽到這番話,即使是她這種不可理喻的人,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哎呀。”
莉莉絲冷笑了一聲,反唇相譏道:
“你這副對同伴的死完全無所謂的冷血樣子,簡直比我還要不可理喻啊。
大酋長再怎麼蠢,明明也是你那上位者聯盟陣營當中的重要成員吧?
你就這態度?”
第一夫人沒有反駁,隻是回以一個更加虛偽的微笑。
奧古斯站在中間,聽著這兩個女人毫無營養的互相嘲諷,隻覺得一陣頭大。
“如果兩位沒有其他的事情了,就請回各自的下榻之處吧。王庭的衛兵還要換崗呢。”
他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最後,在奧古斯那如同實質般的巨劍威懾下。
雙方隻得互飆了幾句毫無意義的垃圾話,隨後各自冷哼一聲,帶著滿肚子的殺意和算計,在漸暗的天色中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