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歷945年6月9日晚上。
荒原上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散了白天戰場的硝煙,卻吹不散空氣中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後世的歷史學家在撰寫帝國編年史時,將莉莉絲的這場慘敗作為了接下來長達數年混亂年代的正式開端。
不過此刻。
對於剛剛死裏逃生、在荒野上策馬狂奔了兩個時辰才停下來喘息的兩人來說,歷史的宏大敘事還太過遙遠。
一處背風的土丘下。
戰馬疲憊地打著響鼻,啃食著帶著露水的乾草。
格赫將那塊不規則的銀質麵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那雙完整的眼睛。
他生起了一堆極小的、沒有火光的無煙篝火,丟了塊魔物肉進去烤著。
莉莉絲抱著雙膝坐在一塊石頭上,華麗的法袍下擺沾滿了泥濘,那張不可理喻的臉上卻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饜足。
“這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中?”
格赫用迅捷劍撥弄了一下炭火,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將自己國家最後的精銳葬送的瘋女人。
“是的。”
莉莉絲伸出被凍得有些發白的雙手,靠近微弱的炭火取暖。
“對於普奧曼那個草包來說,他現在手底下最缺乏的,就是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銳力量。
德法英那隻老狐狸,是絕不可能把像敕令騎士團那樣的帝國精銳交給他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所以,他一定會來橫插一手。他想在最後關頭進場,將我的部隊控製住,然後……殺死我,用我的腦袋來立威,順便招募我剩下的那些部隊。”
格赫皺了皺眉,那隻獨眼透著不解。
“有些沒聽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
莉莉絲白了他一眼,語氣就像是在給一個笨學生講解最基礎的算術題。
“他現在手裏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部隊,都是趁著交界地帶大亂時招募的流民和敗軍。
那些人,那些城邦,剛剛被我手下的枯萎騎士像殺雞一樣屠戮過。他們對我的仇恨,是刻骨銘心的!”
莉莉絲的眼中閃爍著殘忍而理智的光芒。
“這就是為什麼,我寧願減緩行軍速度,寧願暴露戰略意圖,也要在交界地帶跟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國國王們交戰的原因。
仇恨,纔是戰爭最廉價、也最肥沃的養料。”
她冷笑著總結道:
“所以,那小子想要讓這支由仇恨拚湊起來的雜牌軍徹底聽命於他,就必須殺死我。
他要用我的腦袋,去告慰、去震懾那群交界地帶的士兵。
而除了這個原因之外,群龍無首的、新卡蘭特殘存的精銳步兵和失去我的枯萎騎士,也是他極度垂涎的招募物件。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不擇手段地滾雪球,儘可能地壯大自己的勢力。”
“因為隻有這樣,才會有那些愚蠢的舊派貴族相信大皇子,然後再加入大皇子的勢力,給老皇帝上眼藥。”
“畢竟德法英進幾年的舉動,可不受那些保守貴族的待見!”
格赫聽得心底發寒。
“那你怎麼知道大皇子一定會在那個最關鍵的時刻出現?”
“因為有人幫我遞了訊息。”
莉莉絲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詭異,帶著一種對某種存在深深的厭惡。
“我一直關注著各方勢力,在交界地帶的上位者聯盟也是我的關注物件,有一個上位者已經到大皇子那邊去了。
像普奧曼那種滿腦子都是野心的傢夥,想必被隨便教唆幾句,就會覺得天命在己,就會隨了那群雜種的願。”
她冷哼了一聲:
“那群上位者雜種,雖然令我不齒,甚至讓我噁心。
但在開啟混亂這件事上,他們的想法確實與我不謀而合。”
莉莉絲站起身,張開雙臂,仰望著頭頂漆黑的夜空,聲音裡透著狂熱。
“我就是要讓戰爭和混亂重新開始!
就像是百年前,那個統一的魔能帝國剛覆滅時一樣,大家拋棄所有的規則,開始無休止的攻伐交戰!”
她猛地轉過頭,盯著格赫。
“隻有在絕對的混亂當中,在所有人都自顧不暇的時候。
我這個失敗者,我這個即將失去一切的女皇,纔有尋找新機會的可能!”
格赫看著她。
那張銀質麵具在微弱的炭火下閃著冷光。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那在你的計劃當中……”
格赫的聲音很低,很沉。
“那些跟隨著你、為你死戰的新卡蘭特士兵……就是可以被隨意拋棄的那部分代價嗎?”
篝火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劈啪”聲。
沉默。
尷尬般的沉默,以及如同冰封般的死寂沉默。
莉莉絲沒有回答。
她那雙灰色的眼瞳在火光中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後迅速偏過了頭,避開了格赫的目光。
她那不可理喻的麵具上,似乎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
但那裂痕轉瞬即逝。
“接下來呢?莉莉絲。”
格赫沒有追問,他將話題硬生生地扭轉了一個方向。既然大家都是在爛泥裡打滾的人渣,再糾結道德底線已經毫無意義。
“去迪爾自然聯邦。”
莉莉絲沒有絲毫猶豫,吐出了一個讓格赫差點拔劍的名字。
“什麼?!”
格赫猛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瘋了嗎?那裏可是異國!而且是最強盛的異國!”
“我知道。”
莉莉絲拍了拍法袍上的灰塵,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篤定。
“我一直密切關注著大陸上所有的戰爭動態。”
她轉過身,背對著格赫,聲音裡透著一種極其複雜的、交織著自卑與極度自傲的情緒。
“我承認,我確實不是像愛麗絲那般……能夠平衡各方、治國理政的合格王者。”
她的雙手在袖子裏微微握緊。
“我應該無需向世人證明一件事!”
“我是一個絕對合格的、甚至可以說是頂尖的將領!”
莉莉絲轉過頭,眼角帶著冷酷的笑意。
“那位狂妄的紐布勒斯,想必現在正因為吞併了太多的土地,而極度緊缺一名能夠統禦大軍、為他開疆拓土的合格將領吧?”
她一針見血地點出了聯邦的軟肋。
“畢竟,他們進行瞭如此大規模的擴軍,新兵成群。
而喀麻蘇丹國原本最能打的群風賽利姆,又帶著精銳投奔了莫德雷德那邊。”
“他現在,可是求將若渴呢。”
“如果之前我的地位是一國的君王,但失去了這一些的我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威脅,於是乎政治立場就會轉換,我就可以變成一個可以拉攏的物件。”
“同樣的政治愛麗絲來玩就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團和氣,一切都乾乾淨淨,但像我這樣的人隻能像瘋子一般在泥濘當中撕扯出來我的路!”
格赫看著這個將一切算計到極致,連自己的失敗和名聲都能當作敲門磚的瘋女人。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將烤好的乾糧丟給她一塊。
“如你所願吧,凱恩特的瘋女皇。”
他嘲諷了一句。
“去你的!格赫。”
莉莉絲毫不客氣地接住發酸的魔物肉,咬了一大口,狠狠地嚼著,像是在咬仇人的肉。
“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像你一樣去證明自己是個人的時候,希望你不用像我這樣,因為失敗而醜態百出。”
她含混不清地反擊著。
格赫坐回石頭上,拔出那柄幽藍色的迅捷劍,用衣角輕輕擦拭著。
“可惜啊。”
他低聲說道,聲音裏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像我們這樣沒有被命運垂青的普通人。
想要從這個操蛋的世界裏爭取點什麼,就是得這般掙紮在泥濘當中,就是得醜態百出地去咬、去搶。”
他抬起眼皮,看著莉莉絲。
“在這點上,女皇陛下,我們都一樣啊。”
土丘下,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隻有遠處的風,依然在曠野上嗚咽。
………
……
…
與此同時。
在通往繁星行省的帝國大道上。
一支全副武裝的重灌騎士軍團正在夜色中急行軍。
敕令騎士團-正直者騎士團!
但他們的騎士團長兼公爵,阿加鬆大公,此刻的內心卻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一般,自責到了極點。
“我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個偽善的怪物……”
阿加鬆坐在寬大的馬背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世人皆稱他為正直大公,讚揚他的品格如同他的鎧甲一般堅不可摧。
但現在呢?
他手裏握著德法英的密令,他那支原本應該用來抵禦外敵的精銳,竟然正在朝著自己最好朋友的大本營眾星行省,進發!
他覺得自己正在做一生中最無恥、最偽善的決定。
他竟然要向自己的知音,向那個無數次拯救他於水火的莫德雷德,揮舞起鋒利的武器!
阿加鬆是個純粹的軍人,他不是很明白政治上那些彎彎繞繞。
在接到命令極度痛苦的時候,他甚至拉下臉麵,特地寫了一封加密的信件,用最快的獵鷹送往帝都,去請教他的老朋友阿爾貝林。
他希望能從那位聰明絕頂的夜鶯那裏,得到一個兩全其美的破局之法。
但是,老朋友給他的回信卻隻有極其簡短的兩句話:
“聽皇帝的指揮。”
“然後,相信莫德雷德的智慧。”
阿加鬆當時看到這封信,氣得差點把桌子掀了。
“這能有什麼智慧可言?!”
在他樸素的軍事邏輯裡,這分明就是**裸地要他對莫德雷德進行背叛與背刺!
趁著繁星主力在外,去端人家的老巢!
但他作為一個帝國的統帥,軍令如山,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帶著深深的罪惡感,率軍逼近了繁星的邊境。
然而。
當他真正率軍抵達繁星行省的邊界線時。
他徹底愣住了。
邊境,並沒有他想像中的空虛。
相反,一座座堅固的防禦工事拔地而起,旌旗招展。
負責情報的哨位騎士戰戰兢兢地將最新的偵察報告遞到了他的手裏。
繁星留守的三大軍團,全部在邊境線上完成了最高階別的戰備駐紮!
而對方的主帥。
是庫瑪米。
是那個莫德雷德最為信任的草原頭馬。
副指揮官
護民棱星——諾蘭!
修士棱星——馬庫斯!
四棱繁星,除了帶兵出征的裡克,其餘三個,全部猶如鐵塔一般,橫亙在阿加鬆的進軍路線上!
阿加鬆拿著那份報告,呆立在馬背上許久。
隨後,一股醍醐灌頂般的明悟,瞬間沖刷了他連日來的痛苦與糾結。
直到此時,這位正直的大公才終於明白了,阿爾貝林信裡那句相信莫德雷德的智慧到底是什麼意思!
莫德雷德早就看穿了一切!
對於皇帝德法英來說,下達這道進軍命令,就是一次冷酷的試探。
他想看看,能不能趁虛而入,讓阿加鬆不費吹灰之力地控製住繁星的大本營。
一旦繁星被端,莫德雷德就會受到皇帝的桎梏。
但是!
如果阿加鬆在這裏真的撞上了繁星留守的絕對主力。
如果兩邊的軍事力量真的在這條邊境線上毫無保留地撞在一塊,拚個魚死網破!
這個舉動,恰恰是皇帝絕對不想看見的!
因為一旦帝國內部最精銳的兩支大軍發生內耗,那麼躲在暗處的迪爾自然聯邦,便會瞬間坐收漁翁之利,佔據絕對的戰略優勢。
老皇帝精於算計,他絕不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阿加鬆握著韁繩的手鬆開了,他仰起頭,對著漆黑的夜空,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將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徹底卸下的輕鬆。
“啊……我親愛的朋友啊。”
阿加鬆的嘴角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感謝你的深謀遠慮,感謝你強大的實力……讓我這雙手,不必去行此等不義之舉。”
他猛地抽出佩劍,轉身麵向身後有些不知所措的將領們。
聲音如同洪鐘般在夜色中回蕩:
“傳令全軍!停止向前挺進!”
“所有人,馬上在邊界線外紮營!就地休整!”
“沒有任何巡邏的必要!那是我們的友軍”
就在阿加鬆下達命令後不久。
繁星陣地的大門開啟了。
庫瑪米單人匹馬,沒有帶任何護衛,來到了阿加鬆的軍陣前。
兩人在兩軍陣前的空地上,進行了一次極其短暫而友好的會麵。
他們沒有劍拔弩張,反而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般,在篝火旁攤開地圖,好好地開了一場軍事會議。
這是庫瑪米主動要求的。
庫瑪米雖然話不多,但他那顆在草原和政治傾軋中磨礪出來的心,明鏡似的。
他很清楚,帝都那個垂老的政治怪物,此時此刻的反應是怎樣的。
德法英一定正坐在王座上接受著這次試探失敗的苦果。
但他同時也知道,繁星不能在這時候和帝國撕破臉。
麵子,得給皇帝留著。
於是,這件事情,就在兩人默契的推杯換盞中,定下了最終的基調。
對外宣稱。
阿加鬆大公率領的帝國中央軍,在完成整軍之後,與繁星行省的留守部隊會師。
帝國的力量,在麵對外敵的威脅時,展現出了空前的團結。
兩支大軍將全部整合在一塊,共同駐紮在邊境,如同一道鋼鐵長城,去抵抗可能來犯的、迪爾自然聯邦的餓狼。
一場本該血流成河的內部傾軋。
變成了政治上的美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