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橫遍野。
雲垂交界外的平原,此刻已經徹底化作了一片暗紅色的血肉泥潭。
當世最精銳的兩支騎士部隊,在這裏毫無保留地將對方的骨血碾入泥土之中。
莫德雷德站在高處的軍陣後方,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這台轟鳴的絞肉機。
前方的戰線終於出現了變化。
在繁星騎士團一輪接一輪、不計代價的集群衝鋒下,人數本就處於劣勢的新卡蘭特枯萎騎士,因為戰損過於嚴重,終於維持不住那道黑色的嘆息之牆了。
防線,被撕開了一個短暫的缺口。
“衝過去!”
前線的繁星騎士三劍盾徽軍官怒吼著。
銀色的鋼鐵洪流順著那個缺口狂湧而入。
數十名繁星騎士平舉著沉重的星鐵騎槍,在幻影騎士的伴隨下,如同犁庭掃穴般直接撞向了新卡蘭特後排的弓箭手陣地。
血肉橫飛,慘叫聲被戰馬的嘶鳴掩蓋。
失去了枯萎騎士掩護的弓箭手根本無法抵擋重騎兵的衝鋒。
而新卡蘭特的步兵們,兩條腿的速度又根本來不及回防堵住缺口。
他們隻能硬著頭皮,像填坑一樣往那片混亂的絞肉場裏沖。
這時候,繁星騎士那堪稱變態的武裝配置展現出了恐怖的統治力。
騎槍在衝鋒中折斷或者卡在屍體裏之後,那些身披重甲、騎著高頭大馬的繁星騎士並沒有像傳統騎兵那樣失去戰鬥力。
他們極度熟練地拔出了掛在馬鞍上的單手黑檀釘頭錘,另一隻手舉起了厚重的鳶形盾。
居高臨下,盾牌格擋,重鎚砸下。
這就是莫德雷德在很久之前建軍之際,硬性要求繁星騎士們熟練掌握騎槍與持盾單手武器的原因。
不僅可以承擔起衝擊敵方騎兵、撕裂陣線的重任,在陷入焦灼的步騎混戰時,他們同樣可以化身為扛線重騎士,用釘頭錘把敵人的步兵砸成一灘灘肉泥。
然而,戰爭的公平在於,它對任何一方的生命都同樣殘忍。
即使在如此巨大的裝備和戰術優勢下,依然有繁星騎士在與殘存的枯萎騎士鏖戰時,被那神出鬼沒的黑色鐮刀勾住了脖子,鮮血噴湧著從馬背上栽落。
莫德雷德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幾名繁星騎士倒下。
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痛楚,在心底默默地為那些死去的年輕人致以最深沉的默哀。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身邊的傳令官下達了命令:
“加劇戰鬥烈度。要求外圍騎士配合裡克老爺子全線壓上。”
慈不掌兵。
對於莫德雷德來說,愛兵如子的下一句永遠是用兵如泥。
因為戰爭容不下除了純粹暴力之外的任何他物。
當兩軍相撞,血腥減員就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規律。
他可以在戰後加大對烈士遺孀的優待力度,讓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他可以為每一位戰死的騎士安排一場光榮、體麵、被萬人傳頌的葬禮。
但在此刻,在這個決定生死存亡的泥潭裏,他能做的,也是唯一必須做的,就是將戰爭的烈度推向最高峰!
用最快的速度,最絕對的力量,將眼前的敵人徹底碾碎!
………
……
…
新卡蘭特,已經到了全軍覆沒的前夕。
那些曾經名震大陸、讓無數小國聞風喪膽的枯萎騎士,那些不可理喻的女皇最驕傲的親衛。
如今,在繁星大軍的絞殺下,隻剩下了寥寥三五騎。
他們渾身是血,夢魘戰馬的身上插滿了斷裂的箭矢和長矛,卻依然死死地護在步輦的周圍。
而維持著前方那道千瘡百孔戰線的,隻剩下那些精銳度並不高的新卡蘭特常備步兵。
他們知道自己會死,知道這是螳臂當車,但他們依然前仆後繼地用血肉之軀迎向繁星的釘頭錘。
他們在用生命,維持著新卡蘭特這最後的、淒涼的體麵。
“優勢在我……”
站在高處的莫德雷德,看著這搖搖欲墜的殘局,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了這四個字。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的心臟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種極度不好的、令他毛骨悚然的預感,毫無徵兆地竄上了脊背。
“該死,這種話怎麼能在戰場上想……”
………
……
…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那該死的直覺。
就在戰場的側翼,在那片原本空蕩蕩的荒野盡頭。
漫天的塵土突然翻滾著揚起。
一支龐大的部隊毫無預兆地切入了戰場的邊緣。
在風中狂舞的旗幟上,綉著的圖案,是一隻沒有展開雙翼的雄鷹。
在聖伊格爾帝國,鷹的地位是絕對神聖的。
那隻展開雙翼的聖雙頭鷹,是至高王德法英的徽章,是整個國家的圖騰,代表著皇權與威壓。
而那隻收攏雙翼、正在蟄伏的雄鷹。
它的主人不言而喻。
大皇子,普奧曼-達-伊格爾!
坐在滿是血汙的步輦上的莉莉絲,看著那麵升起的旗幟,突然笑了。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她那雙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看透了人性貪婪的病態狂熱。
高坡上,莫德雷德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他猛地握緊了右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隨後,他將拳頭高高舉起,做了一個極其果斷的往回拉扯的動作。
一直死死盯著莫德雷德的傳令兵瞬間反應過來。
變陣!撤旗!
急促的號角聲立刻改變了節奏,傳令兵拚命地揮舞著手中的撤退旗幟,示意正在敵陣中絞殺的繁星騎士團立刻停止進攻,退出陣線!
戰場中央。
渾身浴血的裡克老爺子剛剛用黑檀錘砸碎了一個新卡蘭特步兵的胸膛。
聽到變調的號角,他猛地回過頭。
透過頭盔的縫隙,這位身經百戰的老騎士一眼就看到了側翼那支突然出現的部隊。
那群打著大皇子旗號的重灌騎士,此刻並沒有減速的跡象,反而已經齊刷刷地放平了手中的騎槍!
如果繁星騎士團此刻繼續深陷在新卡蘭特的步兵陣列裡,陣型散亂,毫無縱深。
那麼大皇子的這支騎兵衝進來,繁星騎士的側翼將會受到毀滅性的衝擊!
“可恥的傢夥!”
裡克老爺子根本不管什麼帝國皇子的身份,在老兵的字典裡,隻要在戰場上把槍尖對準自己兄弟的,那就是敵人!
“好小夥兒們!繁星的兄弟們!拋下騎槍!持盾!回拉!轉向防守側翼!!”
他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強行帶著殺紅了眼的騎士們從新卡蘭特的殘陣中拔了出來。
而在戰場的另一端,僅憑一個眼神,愛麗絲和莫德雷德做出了完全同步的舉動。
愛麗絲坐在因奎特布上,手中的雙刀猛地交叉。
“戰士們!後撤!”
原本已經形成包圍圈、準備徹底絞殺莉莉絲的弓箭手和步兵們,如同潮水般迅速往回收縮,與繁星騎士團互為犄角,重新建立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禦陣線。
他們可不會天真、傻到以為,大皇子在這個節骨眼上率軍入場,是來給繁星當友軍幫忙的!
莫德雷德站在風中,麵色鐵青。
他雖然不知道德法英現在是怎麼看待這個兒子的,但大皇子最近的所作所為,簡直曖昧到了極點,也無恥到了極點。
在交界地帶被屠戮的時候不設防,任由難民流離失所,藉著這股混亂瘋狂擴軍。
而現在,就在繁星騎士團即將以極小的代價徹底吃掉莉莉絲、獲取全勝的時候。
大皇子帶著他那支擴充完畢、養精蓄銳的軍隊,以一種近乎偷襲的姿態出現在了繁星的側翼。
他是來搶功的?
還是來順手將疲憊的繁星軍隊一起埋葬的?
又或者是那些想推翻老皇帝的舊貴族們,終於向繁星露出了獠牙?
無論是因為什麼。
事情的發展,已經徹底脫軌。
他被夾在了帝國權力的陰謀與瘋子的絕唱之間。
………
……
…
戰場的中央,那片屍山血海之上。
新卡蘭特僅存的殘兵敗將簇擁著那架殘破的步輦。
莉莉絲坐在那裏。
她看著被迫撤退、嚴陣以待的繁星軍隊,看著遠處來意不善的大皇子騎兵,看著周圍那些為了保護她而死狀淒慘的枯萎騎士和凱恩特子民。
眼淚,從她那張絕美的、不可理喻的臉龐上滑落。
大顆大顆的淚水砸在沾滿鮮血的法袍上,她在為自己死去的、被她親手推入深淵的凱恩特人而悲哀、而痛哭。
但在哭泣的同時,莉莉絲卻仰起了頭,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歇斯底裡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她那機關算盡的姐姐,終於還是從那根鋼絲上跌落了下來。
她在笑德法英那個老暴君,終於被自己的親生兒子背刺。
她在為這被她親手點燃的、徹底失控的棋盤而興奮到戰慄。
伴隨著女皇那交織著痛哭與狂笑的詭異聲音。
最後的一絲和平與默契被撕得粉碎。
舊秩序在鐵蹄下轟然坍塌。
混亂時代發揮了它的作用。
………
……
…
“愛麗絲!!!”
尖銳的呼喊聲在曠野上炸響。莉莉絲猛地揮動法杖,一道暗紫色的擴音魔法陣在她的腳下憑空浮現,如同水波般向外擴散,將她的聲音放大了無數倍,裹挾著風聲,隆隆地砸在兩軍陣前。
“大皇子的部隊出現在這裏,想必你心裏已經很清楚了吧!”
她站在那破敗的步輦上,遙遙指著繁星軍陣中那個白色的身影,聲音裡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你苦心孤詣維持的那個虛偽的平衡,已經被我徹底打破了!這灘死水,終於被我攪渾了!”
莉莉絲的眼神近乎癲狂,她甚至毫不在意那些正從側翼逼近的大皇子鐵騎,隻是死死地盯著愛麗絲的方向。
“很簡單!現在阿加鬆的帝國中央軍,一定是以你們繁星大本營為目標進發了!
哪怕他們的部隊從歐尼斯行省繞路,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陰毒而嘲弄:
“但應該也不需要我來向你宣告,他們這支聽命於德法英的利刃,究竟是想幹什麼吧!”
繁星陣線內,莫德雷德與愛麗絲並騎而立,兩人的麵容都冷峻如霜,但卻沒有絲毫的慌亂與震驚。
莉莉絲丟擲的這顆震撼彈,並沒有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
因為他們早就猜到了。
這就是為什麼,麵對雲垂的危局,莫德雷德力排眾議,死死按住了其他三大軍團,僅僅隻讓裡克老爺子的繁星騎士團出征。
他們在家裏留了足夠的底牌,去迎接那位隨時可能翻臉的老皇帝的試探。
他們冷眼看著步輦上那歇斯底裡的女皇,像是在看一場早已知曉結局的荒誕劇。
莉莉絲也不在意他們那不為所動的表情,她要的隻是把這番話喊出來,把這層遮羞布徹底撕爛。
就在莉莉絲喊話的間隙,隆隆的馬蹄聲已經逼至近前。
大皇子普奧曼的部隊並沒有如同繁星預料的那樣對側翼發起無差別衝擊,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如同兩把鉗子,直直地插向了戰場的中央,瞬間完成了對莉莉絲殘軍的合圍。
高頭大馬上,大皇子普奧曼勒住韁繩,那張和德法英有著幾分神似的臉上,此刻卻鐵青得可怕。
他越過重重屍骸,看向包圍圈的中央。
當他看清那曾經名震大陸的枯萎騎士隻剩下寥寥三五人,連戰馬都快站不穩時,大皇子的眼中爆發出了一股極度失望與氣急敗壞的怒火。
就彷彿枯萎騎士是他的親軍一樣!
但他來晚了。
繁星騎士團的絞肉機太有效率,莉莉絲的底蘊已經被打光了。
“配合交界地帶招募的士兵,控製住那些殘兵!”
普奧曼咬牙切齒地抽出佩劍,向著麾下的騎士和用來當炮灰的雜牌步兵怒吼下令。
隨後,他的劍尖直指那架殘破的步輦,眼神陰狠:
“給我殺了那個妖女!重點去殺莉莉絲!”
帝國騎士與雜牌軍如同潮水般湧向了步輦。
莉莉絲卻沒有絲毫的驚惶。
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奇異的、彷彿大功告成般的微笑。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甚至連大皇子的反應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莉莉絲沒有再施展任何魔法,而是轉過身,輕輕拍了拍一直佇立在步輦旁的、那個戴著銀質麵具的劍士的肩膀。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
格赫那隻沒被麵具遮住的左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冷厲的精光。
他二話不說,長臂輕舒,一把攥住莉莉絲,將這位不可理喻的女皇直接牽到了自己那匹戰馬的馬鞍上。
緊接著,他翻身上馬,將莉莉絲護在胸前,右手瞬間拔出那柄幽藍色的迅捷劍。
“駕!”
戰馬發出一聲狂暴的嘶鳴,在格赫精妙絕倫的劍術開路下,硬生生地從大皇子那尚未完全合攏的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血紅的缺口。
一人一騎,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朝著荒野的深處策馬狂奔,將暴怒的大皇子和滿地的屍骸遠遠甩在身後。
風在耳邊呼嘯。
莉莉絲靠在格赫的胸膛前,聽著身後傳來的帝國軍徒勞的叫罵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場葬送了新卡蘭特所有家底的戰役,她敗得徹頭徹尾,狼狽逃竄。
但對於拉開這個混亂時代帷幕的目的來說,似乎這個結果,是她完全可以接受的。
因為這個結果並沒有如愛麗絲所願!
對於她來說,這隻是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