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垂領邊緣的荒原上,廝殺聲彷彿要將陰沉的天幕撕裂。
一名枯萎騎士勒轉馬頭,立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黑色的頭盔下,他那雙灰敗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戰線,握著長鐮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作痛。
就在剛才,他親眼看著與自己並肩衝鋒的同僚,被一名繁星騎士的騎槍連人帶馬捅穿了胸膛。
眼前的這支聖伊格爾重灌騎兵。
繁星騎士團,和他們之前在交界地帶屠戮的那些民兵完全是兩個物種。
他們是敕令騎士團。
護民敕令,這是他們第一次遇到這種敕令。
那些伴隨著繁星騎士衝鋒的半透明身影。
【護民敕令】!
每當一名繁星騎士發起衝鋒,他的周身便會伴隨著魔力的激蕩,召喚出兩到三名由敕令成就旗幟之上意誌凝結而成的幻影騎士協助作戰。
這些幻影騎士雖然沒有特異的魔法能力,但它們的戰鬥素質極其強悍,身披幻影星鐵重甲,手持騎槍或盾與單手錘,動作與本體配合得天衣無縫。
枯萎騎士在心中飛速地盤算著。
如果是在絕對公平的騎士競技場裏,一對一,哪怕對方召喚出幻影騎士,作為經歷了殘酷改造的枯萎騎士,他也絕不會覺得自己必敗。
勝負應該在五五之間。
他可以在體力耗盡之前,憑藉夢魘戰馬的詭異機動性和枯萎魔法的殺傷力,在幻影的夾擊中找到那致命的空隙,將本體一擊斃命。
但前提是公平。
而現在的戰場,根本不講公平。
如果他的力氣在砍碎了兩三個幻影後耗盡,迎接他的,將是如林般密集的騎槍,或者是從側翼狠狠砸來的、能把板甲連同骨頭一起砸成肉泥的黑檀釘頭錘。
枯萎騎士絕望地環顧著整個戰場。
新卡蘭特這邊的枯萎騎士,撐死了不過五六百騎。
而對麵呢?
拋開那些還在後方列陣、沒有資格參與第一波衝鋒的騎士學徒。
正經可以與枯萎騎士對標的、全副武裝的繁星正式騎士,足足有千餘人!
一千個本體,再加倍召喚出數千個幻影。
這是被一片藍色的鋼鐵海洋當頭拍下!
人海戰術,凱恩特人不是第一次遇見,但是如此精銳的汪洋大海,竟如此令人窒息?!
他不是第一次沖入戰場,作為凱恩特女皇的利刃,他也絕不是第一次以寡敵眾。
以往的歲月裡,枯萎騎士最擅長的就是以十餘騎的錐形陣,硬生生鑿穿數百人的小軍團。
但他們從來沒有陷入過今天這種令人窒息的苦戰。
這場戰鬥,從吹響第一聲號角開始,就看不到任何獲勝的契機。
敗局已定。
就在這時,枯萎騎士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向己方陣型的中央,女皇莉莉絲的步輦方向。
繁星騎士團的大團長!
那個猶如一頭雄獅般強壯的男人,已經像一輛失去控製的重型攻城車,硬生生碾碎了沿途的防線,直直地朝著女皇的步輦發起了衝鋒!
那柄漆黑的黑檀釘頭錘在空中揮舞,沾滿了枯萎騎士的鮮血。
而在步輦的旁邊,那個戴著不規則銀質麵具的神秘劍士,竟然如同一尊雕像般佇立在那裏,沒有任何拔劍的動作!
“該死的叛徒!”
枯萎騎士在頭盔下怒吼。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那個銀麵劍士的無作為,絕對是女皇陛下的命令。
也許是女皇不允許他在這毫無意義的絞肉機裡折損。
這名枯萎騎士,灰色的眼睛注視著女皇。
戰爭正在極其慘烈地進行著。
該輪到他做出犧牲了!
萬幸的是,繁星騎士的數量還沒有多到遮天蔽日的地步。
五六百名枯萎騎士,加上新卡蘭特常備的幾百名精銳步兵,如果要全部死絕,這場戰鬥起碼還得持續一兩天。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女皇陛下不能被活捉,也不能死在這裏。
眼看那名如同油畫走出來之英雄般的繁星大團長距離步輦隻剩不到三十步,莉莉絲終於動了。
她猛地揮動法杖。
枯萎魔法調動著魔能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數十柄鋒利無匹的黑色小劍帶著淒厲的尖嘯,暴雨般射向了那名大團長。
“鐺鐺鐺鐺鐺——!”
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密集地響起。
然而,足以讓常人瞬間化為枯骨的黑色小劍,在刺中那名大團長厚重的星鐵板甲時,竟然隻迸發出了刺目的火星,隨後便紛紛碎裂!
星鐵那堪稱變態的魔法抗性和物理防禦,硬生生地卡住並崩碎了致命的枯萎魔法。
“為了女皇!”
眼瞅著那名繁星大團長已經衝到了步輦近前,黑檀釘頭錘高高舉起。
這位站在土坡上的枯萎騎士二話不說,狠狠地將馬刺紮進夢魘戰馬的腹部!
戰馬發出一聲痛苦而狂暴的嘶鳴,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從側翼斜刺裡沖了過去!
“轟——!”
血肉與鋼鐵的沉悶撞擊聲響徹陣前。
枯萎騎士連人帶馬,用一種自殺式的衝撞,硬生生地撞停了那名繁星大團長的戰馬!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但他沒有絲毫停頓,藉著相撞的慣性,手中修長的鐮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淒冷的黑芒,直取那位大團長的咽喉!
“給我下來!”
枯萎騎士在心中咆哮著。
然而,他的鐮刀才揮到一半。
眼前隻覺得一黑。
砰——!!!
後發先至。
那柄沉重的黑檀釘頭錘,以一種違背了物理常識的恐怖速度和力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頭盔側麵。
枯萎騎士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失重。
他的意識隨著身體變輕而逐漸脫離了軀殼。
在半空中,那顆包裹著鐵盔的頭顱旋轉了幾圈。
他用最後殘存的視力,看到了自己那具無頭的、正從馬背上緩緩栽倒的腔子,以及從脖頸斷口處噴湧而出的腥臭黑血。
“噗通。”
頭顱滾落在沾滿泥濘與鮮血的草地上,視線徹底歸於黑暗。
但他並不孤獨。
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衝過來救駕的枯萎騎士。
隨著他用命換來的那一瞬停滯,其餘的枯萎騎士如同發了瘋的工蟻,從四麵八方不顧一切地集中過來,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嘆息之牆。
在數十條性命的填補下,女皇的步輦終於得以從那恐怖的釘頭錘下緩緩後退,隱入了本陣的深處。
那名死去的枯萎騎士,腦袋落在地上的時候,尚有意誌,那最後一個念頭。
啊……凱恩特啊……
我們還是不是凱恩特的孩子。
為什麼,敬愛的愛麗絲殿下與莉莉絲殿下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灰白黑色眼睛的凱恩特人還能獲得自由嗎?
………
……
…
鏖戰了許久。
大地的顏色已經被徹底改變,殘破的兵刃、戰馬的屍骸、以及雙方士兵的殘肢斷臂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隨著天色逐漸變得昏暗,天際線的最後一抹殘陽也被烏雲吞噬。
在夜間繼續這種重騎兵的絞殺戰,極容易導致建製混亂甚至炸營。
伴隨著雙方陣營中同時響起的、蒼涼的收兵號角聲。
如同兩頭撕咬得筋疲力盡的野獸,繁星與新卡蘭特的軍隊各自拋下了滿地的屍體,緩緩向後退去,拉開了距離。
繁星的營地裡,篝火一堆接一堆地點燃。
中軍大帳前。
裡克老爺子一把摘下沾滿碎肉和腦漿的星鐵頭盔,狠狠地砸在旁邊的武器架上,發出一聲煩躁的悶響。
“媽的!就差一點!”
這位重返壯年的大團長,此刻正懊惱地來回踱步,粗壯的手指抓著自己深棕色的頭髮。
“就差那麼十幾步!我本來可以一鎚子敲碎那個瘋女人的腦袋!
這幫枯萎騎士真是不要命,硬是用戰馬的骨頭來卡我的鎚子!”
莫德雷德站在一旁,不慌不忙的將沙盤推平,已經變成區域性戰場了,沙盤需要重新佈置。戰略討論的意義不大,現在該討論戰術了。
忙完之後拍了拍手,隨手在自己的領主大衣上麵擦兩下,拿出果乾,美滋滋的塞進嘴裏。
他的神色平靜,身上那件領主大衣甚至沒有沾染太多的細沙。
“沒關係的,老爺子。”
莫德雷德溫和地笑了笑,將水杯遞給旁邊的一名親衛,示意他去安撫一下傷兵。
“戰爭從來不是靠一次莽撞的斬首行動就能定下結果的。
更何況,莉莉絲如果那麼好殺,她也活不到今天。”
“我們已經取得了戰爭初期的優勢,再來兩三天,當對方的枯萎騎士傷亡到一定。成都的時候,那些輕步兵沒辦法在繁星七士海當中倖存。他們後麵的弓箭手似乎隻有少數精銳能用良好的箭頭刺傷我們的重甲,絕大部分的普通箭支沒辦法對我們造成殺傷。”
“嗯,戰爭還沒結束,我就想說這句話,我感覺不太好,但是我還是想這麼說。”
“優勢在我!”
他走上前,拍了拍裡克那堅如磐石的肩甲,發出啪啪的脆響。
“他們已經被我們死死地卡在雲垂邊緣了。
我們佔據了兵力、裝備和補給的絕對優勢,他們現在退無可退。
今天不過是第一天,來日方長。隻要穩住陣腳,磨也能把他們磨死。”
裡克嘆了口氣,也知道莫德雷德說得對,隻能悶悶不樂地坐在一旁上,開始用破布擦拭他的黑檀釘頭錘。
然而,在這個營地裡,並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來日方長。
營地的邊緣,一處地勢較高的土丘上。
愛麗絲騎在因奎特布的背上,夜風吹拂著她長發。
她沒有卸甲,那兩柄精靈雙刀依舊安靜地掛在腰間。
那雙深邃的眼眸,正越過燃燒的篝火和漆黑的曠野,死死地眺望著遠處雲垂嶺邊緣外,那片屬於新卡蘭特的、稀疏而死寂的帳篷。
她可不覺得什麼來日方長。
作為流著同樣血液的親姐妹,愛麗絲的心底此刻正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預感。
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接下來在這片戰場上,她與莉莉絲見的每一麵,都極有可能是最後一麵。
“你到底想要什麼呢……莉莉絲?”
愛麗絲低聲呢喃著,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獨角獸雪白的鬃毛。
她真的搞不明白。
以今天這種絞肉機般的慘烈戰況,新卡蘭特那點可憐的兵力根本持續不了幾天,就會在繁星騎士團的鐵蹄下全軍覆沒。
莉莉絲引以為傲的枯萎騎士,終究會被純粹的數量和星鐵裝甲堆死。
而且,更要命的是賽利姆的援軍還在路上。
那位狂熱的群風,正率領著從喀麻蘇丹國帶出來的、經歷了無數血戰的護教軍,從悲憫行省日夜兼程地往這邊趕來。
一旦賽利姆的喀麻遊騎兵和狂信徒步兵抵達戰場,完成對新卡蘭特側翼的包抄,莉莉絲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
愛麗絲太瞭解自己的妹妹了。
莉莉絲瘋狂、偏執、不可理喻,但在軍事素養上,她絕對是一個頂尖的統帥。
她不可能不做情報收集,她不可能不知道護教軍正在逼近。
把一千多精銳拉到平原上,麵對五六千人的重灌騎士和即將到來的合圍,這不叫打仗,這叫純粹的自殺!
“除非……”
愛麗絲的瞳孔微微收縮,夜風讓她感覺到了一絲刺骨的寒意。
“除非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贏。”
可是如果不為了贏,那付出整個新卡蘭特最後底蘊的代價,又是為了什麼?
在這必死的死局裏,她的妹妹,到底在等待著什麼轉機?
還是說,這場以卵擊石的戰爭本身,就是那個轉機的“引信”?
愛麗絲抬起頭,看向頭頂被烏雲遮蔽得隻剩下幾顆殘星的夜空。
她突然想起了今天在陣前,莉莉絲看向她時,那充滿了嫉妒、快意與玉石俱焚般瘋狂的眼神。
一個想要取得勝利的統帥的眼神會是這樣的嗎?
“莫德雷德……”
愛麗絲調轉馬頭,朝著中軍大帳走去。
她必須立刻和莫德雷德重新推演整個戰局。
可能沙盤還需要推翻,從戰術上討論的意義不大,已經是鐵板釘釘的勝區了,但是戰略上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這場戰爭的危險,絕不在於正麵的衝殺,而在於莉莉絲用生命鋪設的、那個他們至今還未看清全貌的巨大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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