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洪流在大地上緩慢而壓抑地蠕動著。
夢魘戰馬沉重的蹄聲,以及枯萎騎士們甲冑之間摩擦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
死氣在這支軍隊的上方盤旋,連天空中的飛鳥都不敢從這片陰影之上掠過。
格赫騎在最前方的一匹披甲戰馬上。
他的位置很特殊,恰好位於牽引著女皇巨大步輦的馬隊之中。
那塊不規則的銀質麵具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微光,遮住了他右半邊曾經被毀去的容顏,而露出的左眼中,此刻寫滿了作為一名具備正常理智的劍士所應有的、深深的困惑與不解。
“我真不明白。”
格赫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他的聲音混合在車輪的轔轔聲中,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他微微轉過頭,看向坐在步輦高處那個用手托著下巴、彷彿在郊遊般的女人。
“以我們現在的這點軍力,究竟該如何去找繁星的晦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就連他一個不是很關心軍事與政治的劍士也看得明白。
“女皇陛下,你難道不知道繁星現在意味著什麼嗎?”
格赫的語速變快了,像是在竭力向一個瘋子陳述常識:
“繁星可不是指著一個孤零零的行省!那是悲憫行省、眾星行省,以及我們要去的雲垂行省,整整三個大行省結合在一起的龐然大物!”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劃了一下。
“由莫德雷德麾下的‘四棱星軍團’,以及賽利姆統領的護教軍,共計五個全副武裝的滿編軍團結合起來的恐怖軍事力量!那可是形成了整個帝國近三分之一的絕對軍力!”
說到這裏,格赫握緊了掛在腰間的迅捷劍劍柄,目光死死地盯著莉莉絲。
“莉莉絲殿下,我看不到你有任何贏麵。哪怕是一絲一毫。”
步輦上。
莉莉絲依舊保持著那個慵懶的姿勢。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格赫一眼。
那雙灰白黑三色交織的詭異眼瞳,緊緊地盯著地平線的盡頭,盯著那片已經隱約可見的、屬於雲垂領邊緣的模糊輪廓。
“我也看不出來。”
莉莉絲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令人極其不舒服的刺耳。
“原來你說是一個劍士,竟然也如此的喋喋不休。跟個管家婆一樣。”
她終於把臉轉了過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馬背上的格赫,眼神中滿是不屑與傲慢。
“我統兵打仗多少年了?
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多少次了?
這點最基礎的軍事常識,和敵我雙方的兵力對比,需要你這個連貴族禮儀都行不明白的落魄劍士來教我?!”
莉莉絲冷笑了一聲,甚至還嫌格赫的絕望不夠深,殘忍地替他補上了一刀:
“而且,事實上的情況比你算得還要糟糕。”
她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漏算了我那不可思議的姐姐。”
“如果再算上愛麗絲手裏瑞格特沃斯精銳,硬要用帝國的編製去數軍團數的話……”
莉莉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冷笑。
“繁星那邊,應該是六個大軍團。”
格赫徹底愣住了。
他騎在馬背上,隻覺得一陣荒謬感直衝天靈蓋。
“那你為什麼還要發起進攻?!”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不解的目光在莉莉絲和周圍那些沉默的枯萎騎士身上來回掃視。
“難不成……你有其他的後手?或者說,在那個被隱藏起來的新卡蘭特裡,還有其他的秘密軍力正在向我們靠攏?”
“沒有了。”
莉莉絲回答得極其乾脆,乾脆得讓人絕望。
她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極其光棍的姿勢。
“就你現在看到的這些。一個兵都不多,一匹馬都不多了。”
“那你這不是在自取滅亡嗎?!”
格赫實在無法理解這種毫無邏輯的瘋狂。
“自取滅亡?”
莉莉絲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突然從步輦的柔軟靠墊上坐直了身體,那雙灰色的眼睛如同兩把銳利的手術刀,直刺格赫那隻露在外麵的左眼。
“那你呢?”
她的聲音陡然變冷,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
“那你之前為何三番五次地、像條瘋狗一樣去找那些‘上位者’的晦氣?”
格赫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證明格雷家族的劍術,是為了從那種瀕死的搏殺中獲得身為人類的‘實感’……”
莉莉絲那張不可理喻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看透一切的譏諷。
“別自欺欺人了,格赫。”
“或者說,其實你根本就不是想從中獲得什麼狗屁的實感。你隻是想找死。”
格赫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發不出一絲聲音。
莉莉絲沒有放過他,她的話語如同一柄大鎚,無情地砸碎了格赫最後的那點自尊。
“說句不好聽的。現在的你,是因為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決死劍士儀式,掌握了以太魔法,才真正有了那麼一絲與上位者抗衡的資本。”
她伸出法杖,杖尖遙遙指著格赫。
“而你之前呢?你是個什麼東西?”
“你對上任何一位上位者,就算你走了狗屎運,憑藉精妙的劍術殺死了人家的肉體,那又怎麼樣?”
莉莉絲的聲音裡透著殘酷的真相。
“隻要你沒有摧毀他們藏在暗處的‘命匣’,憑藉上位者那變態的恢復能力,他們轉眼就能完好無損地站在你麵前。然後,與你進行第二次廝殺。”
“而那第二次的廝殺,底牌盡出的你,將必死無疑!”
莉莉絲看著麵容慘白的格赫,一字一頓地做出了最終的審判:
“你明明知道那是一條死路,為何還要如此去做?”
“因為你根本就是在尋死,隻不過你想給自己找一個看起來像模像樣、悲壯一點的死法罷了!”
格赫被頂得啞口無言。
那塊銀質麵具下的麵板一陣陣發緊。
莉莉絲撕開了他靈魂最深處的遮羞布。是的,在被第一夫人毀容、失去父親之後,那個在荒野中流浪的落魄貴族,其實早就已經死在了絕望裡。
他所謂的復仇,他所謂的狩獵上位者,不過是一場華麗的自殺儀式。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之後。
車輪依舊在荒原上碾壓著碎石,發出單調的喀嚓聲。
格赫低下了頭,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莉莉絲看著被自己懟得懷疑人生的劍士,眼底的淩厲稍微退去了一些。
她緩緩從步輦的坐墊上站了起來。
那件華麗的女皇法袍在荒原的冷風中獵獵作響。
她沒有再看格赫,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遠方的地平線,投向了那個她姐姐所在的方向。
“我已經沒什麼好辦法了。”
莉莉絲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那種平靜裡,透著一種大廈將傾時、主人才會有的淒涼與瘋狂。
“新卡蘭特根本沒有解決那致命的魔能危機。
詛咒隨著當年德法英勝利摧毀了卡蘭特每一個以太池之後,剩下的人早就已經開始崩潰了。”
她伸手扶住步輦的邊緣,指節微微用力。
“第二,隨著上次雲垂戰爭的落敗,我們不僅損失了精銳,更要命的是,我們已經徹底失去了後續的生產能力和戰爭潛力。”
她低下頭,看著下方那些依然保持著整齊隊形、沉默行軍的枯萎騎士們。
“現在你看到的這支軍隊,並不是新卡蘭特想要去征服什麼……”
莉莉絲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紅暈。
“這隻不過是,將新卡蘭特最後的戰爭潛力全部榨乾、引爆,所發出的……尊嚴的一擊。”
“這是一場華麗的葬禮。我們的葬禮。”
格赫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睛裏閃爍著複雜的震驚。
“不過嘛……”
莉莉絲話鋒一轉,語氣中突然多了一絲奇異的狂熱和嫉妒。
“即使是像我這樣不可理喻的、註定失敗的人,也能看出來一件事。”
她眯起那雙灰色的眼睛,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看到了遠在繁星鎮書房裏奮筆疾書的愛麗絲。
“我那親愛的姐姐,現在正在一根極細極細的鋼絲上跳舞。”
“她用她那聰明的腦瓜,用那些所謂的戰略和威懾,將帝國、聯邦、舊貴族……將諸方勢力都死死地平衡在這裏。
讓誰都不願意做第一個出頭鳥,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隻能躲在暗處拚命地積蓄力量。”
莉莉絲冷哼了一聲,語氣中滿是鄙夷。
“那些被困在局中的蠢才們,根本就不明白姐姐真正的想法!”
她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股即將來臨的風暴。
“力量這種東西,隻要一直緊繃著、一直積蓄著、一直被壓抑著……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是會疲勞的,是會產生懈怠的!”
“姐姐就是想拖!拖到那種所有人都覺得仗打不起來的時候!”
莉莉絲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她要的就是大家在名義上劍拔弩張,但實際上內部的神經已經開始懈怠、鬆弛的那個瞬間!”
“隻有到了那個時候,才給了她那個叫莫德雷德的相好,以及她自己,最完美的發揮空間和破局的機會!”
說到這裏,莉莉絲的五官因為極度的嫉妒和瘋狂而微微扭曲。
憑什麼?
憑什麼同樣是凱恩特的皇室,愛麗絲就能永遠那麼光芒萬丈,永遠能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永遠能在廢墟之上建立起她的烏托邦?
而自己,卻隻能在爛泥裡掙紮,看著新卡蘭特在魔能危機中走向毀滅?
“我纔不會讓我姐姐就那樣如願!”
莉莉絲猛地舉起手中的法杖,杖尖在陰沉的天空下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
她的聲音尖銳而淒厲,如同女妖的詛咒,在整支枯萎騎士大軍的上空回蕩。
“她想要平衡?我就去打破這該死的平衡!”
“她想要等待懈怠?我就去點燃所有人的神經!”
“既然新卡蘭特註定要毀滅……”
莉莉絲死死地盯著雲垂的方向,那張絕美的臉上寫滿了玉石俱焚的決絕。
“那我會親手開啟混亂年代!”
“死!我都不能讓她如願!!!”
………
……
…
荒原上的風,在這一刻似乎也變成了一柄鈍刀,反覆割磨著步輦上那對各懷鬼胎卻又殊途同歸的靈魂。
格赫握著韁繩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他看著莉莉絲那張因為扭曲的快意與深重的自卑而顯得明滅不定的臉,聲音低得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
“……難道你就不能,在那名為次子之困的地獄當中,試著得救嗎?”
“得救?”
莉莉絲彷彿聽到了某種荒誕的咒語。她猛地轉過頭,散亂的銀髮遮住了她半邊眼睛,灰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格赫那張被銀麵具覆蓋的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在開什麼玩笑,格赫?我活著,本身就是地獄。”
她伸出那隻戴著絲絨手套的手,死死摳住步輦的扶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永遠隻能仰望著那個完美的身影。完美到……哪怕我用盡最惡毒的詞彙去詛咒她,哪怕我用最卑劣的手段去陷害她,在世人眼裏,甚至在神明眼裏,都顯得是我在無理取鬧。”
莉莉絲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淒厲,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貓在長夜裏的嘶嚎。
“永遠第二也就算了!
最讓我噁心的是,我拚盡全力、剝落尊嚴、像條瘋狗一樣撕咬纔得到的東西,她……她愛麗絲,竟然可以那樣輕而易舉地放棄!她放棄了那些足以讓我瘋狂的東西,卻不會被命運清算,反而被命運瘋狂地垂青!”
“如果我在當年卡蘭特那個泥潭裏,我膽敢放下一絲的權利,我就會被我那些數都數不過來的兄弟姐妹撕成碎片!”
“但她不會,因為她是不可思議的!”
她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得眼角滲出了晶瑩的淚水。
“我就像你一樣,格赫。
我必須要在某個程度上贏她一籌,哪怕隻有一次,哪怕是帶著所有人一起墜入深淵,我才能在那一刻……覺得自己像個人。”
莉莉絲伸出食指,精準地指向格赫那塊冰冷的銀麵具。
“就好像你,如果你無法成為那所謂的第一劍士,你連‘人’這個稱謂都不配擁有,不是嗎?
你覺得自己是個活在世界上的混蛋人渣,是行走的空殼,是無能的敗類,是被那耀眼的第一所籠蓋的陰影!”
“我們這種人,最可悲的地方在於!
我們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平庸的自己。
我們是那種高不成、低不就的廢物,哪怕死,也要拉著這個世界一起墊背。”
歇斯底裡的咆哮戛然而止。
荒原上重新歸於死寂。隻有夢魘戰馬那沉重的、帶著硫磺味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回蕩。
格赫沉默了。
莉莉絲也沉默了。
那是同類在深淵邊緣相認時的沉默。
格赫在那一刻,從莉莉絲扭曲的倒影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在劍術協會的陰影下、在基利安的威名下、在第一夫人的嘲弄下,那個一直掙紮著想要證明自己,卻追尋死亡來博取實感的自己。
格赫緩緩抬起左手,指尖觸碰到了那塊冰冷的銀質麵具。
他用力地推了推,直到麵具的邊緣深深壓進血肉,帶來一陣刺痛。
“……聽我安排就行了,格赫。”
莉莉絲坐回了位子上,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戰慄的冰冷與疲憊。
“知道了。”
格赫拉動韁繩,讓戰馬的步調重新與步輦保持一致。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如同劍鋒般冷靜且空洞。
“既然是委託,我會做到的。畢竟,所謂的決死劍士,不就是通過獲取這種自殺式的委託,來維持最後一點可憐的生存意義嗎。”
步輦內傳出一聲微弱的嘆息,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謝謝你……格赫。”
格赫握著迅捷劍的手微微一僵。他那隻獨眼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自嘲地冷笑一聲:
“莉莉絲,你這種人……居然也會說‘謝謝’?”
“嗬嗬。”
莉莉絲重新閉上了眼睛,將半張臉埋入昂貴的狐裘領口中,恢復了那副不可理喻的女皇模樣。
“……就當是你,在去死之前的幻聽了吧。”
枯萎騎士的洪流繼續向前,目標雲垂領。
而在那片被鮮血與淚水浸透過無數次的土地上,莫德雷德與愛麗絲的旗幟,已在晨曦中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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