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歷945年6月5日。
來自交界地帶那些小國國王們的求救信。
密密麻麻的羊皮卷堆成了小山,每一封的措辭都寫滿了驚恐與卑微,彷彿那些蘸著墨水的鵝毛筆本身就在發抖。
從迪爾自然聯邦的密林深處,一支部隊如同從地底湧出的黑色洪流,正沿著古老的林間驛道,浩浩蕩蕩地向聖伊格爾帝國的邊界推進。
那些騎士騎著漆黑如墨的夢魘戰馬,手持修長的鐮刀,甲冑上纏繞著令人作嘔的死氣。
枯萎騎士。
這個名號在三年前的雲垂之戰後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大陸。
任何一個聽過那場戰爭的人,都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能在樹榦上奔跑的戰馬,意味著一刀下去就能讓血肉枯萎成灰的鐮刀,意味著那個不可理喻的女皇和她身後那支超越了人類常識的恐怖軍團。
交界地帶的那些小國國王們,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
寫信。
瘋了一樣地寫信。
往聖伊格爾帝都寫,往迪爾自然聯邦寫,往每一個他們能想到的、可能伸出援手的方向寫。
信的內容大同小異。
無非是“凱恩特的邪惡軍團正在蹂躪我們的土地”“懇請偉大的至高王陛下派遣援軍”“我們願意加倍繳納貢金”之類的話。
不過在那些信件抵達帝都之前,甚至在墨跡還沒有乾透之前,交界地帶僅有的抵抗力量就已經被碾成了粉末。
那些小國拚湊出的三千多人的雜牌軍。
由獵戶、農夫、鐵匠和一些隻在訓練場上揮過幾次木劍的民兵組成。
在枯萎騎士麵前,連減速帶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路麵上一層薄薄的積水,踏過去的時候甚至不會留下腳印。
………
……
…
帝鷹都城。至高王宮。
那些小國送來的信件在德法英的辦公桌上堆了好幾日了。
厚厚幾打,用各種材質的紙張和羊皮卷寫成,有些甚至還沾著送信人跋涉途中蹭上的泥點和汗漬。
德法英今天才慢悠悠地拆開了第一封。
看了兩行,就丟到了一旁。
又拆了第二封。
看了一行,也丟了。
第三封甚至沒拆。
他隻是翻過來看了一眼封蠟上的紋章。
某個他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小國,然後隨手扔進了廢紙簍。
現在這些國家應該已經亡國了吧。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裏劃過的時候,甚至沒有激起任何情緒上的漣漪。
就像是看到路邊的一顆石子被馬車輪子碾過。
然後呢?
然後什麼都沒有。
德法英年紀越來越大了。
大到他已經沒有精力去為每一件事情都召集那些烏泱泱的朝臣們開一場冗長的、充滿了廢話和表演的大朝會。
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這是他這些年來摸索出的最高效的工作方式。
真正決定帝國命運走向的事情,隻需要極少數信得過的人坐在一起,關上門,把話說清楚就行。
至於那些大朝會,留給那些需要在朝臣麵前表演、需要讓貴族們互相摸底站隊的小事去消耗就好。
今天這場會議,就是一場小會。
小到整個帝國的重臣當中,隻有三個人被獲準走進了這間書房。
首席大臣。軍事大臣。以及阿爾貝林。
阿爾貝林將最新的情報攤在了書桌上。
幾張薄薄的紙片,上麵的字跡細密而工整,是夜鶯情報網特有的編碼格式。
首席大臣和軍事大臣湊過去看了看,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裡包含著太多東西。
震驚、憂慮、以及一種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猶豫。
他們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阿爾貝林。
想從皇帝最信任的夜鶯臉上獲取一些暗示。
一個眼神也好,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也好,哪怕是嘴角不經意的一絲弧度也好。
任何能讓他們判斷出皇帝態度的蛛絲馬跡,此刻都是救命稻草。
但阿爾貝林什麼都沒有給他們。
她倚在窗框邊,帽簷壓得很低,那張冷艷的麵孔如同一副精心繪製的撲克牌。
不透露任何資訊。
兩位大臣的脖子就那樣伸著,目光在阿爾貝林和德法英之間來回遊弋,像兩隻不知該往哪邊遊的魚。
“好了,別搖頭晃腦了。”
德法英終於開口了,語氣裏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不耐煩。
他將手中那封還沒拆的信隨手丟在桌上,目光轉向軍事大臣。
“部隊集結得怎麼樣了?”
軍事大臣立刻挺直了脊背,聲音中透著職業軍人的乾脆。
“回稟尊貴的鷹之主,各行省的部隊正按照先前的部署,朝阿加鬆大公的歐尼斯行省集結。
進度良好,預計在月底之前能夠完成第一階段的兵力匯合。”
他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鑒於目前的情況……是否需要通知阿加鬆大公分兵救援雲垂行省?”
德法英擺了擺手。
那個動作隨意得如同趕走一隻蒼蠅。
“沒有這個必要。”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沙啞而篤定。
“莫德雷德能解決的。”
首席大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德法英看都沒看他。
“這個會就這樣。”
他將桌上的情報紙片攏了攏,推到一旁。
“明天開大會的時候,我不想聽任何人在朝堂上討論雲垂的戰事。”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那雙渾濁的鷹眼裏閃過一絲屬於老獵手的精光。
“明天的大會,我隻想知道一件事。”
“貴族們的站隊。”
這句話落下之後,書房裏的空氣驟然沉了幾分。
首席大臣和軍事大臣都是老官僚了。
他們聽得懂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莉莉絲的入侵、雲垂的戰事、交界地帶的覆滅。
這些在德法英眼中,都隻是棋盤邊緣的小插曲。
真正的大棋,下在帝國的內部。
兩位大臣正準備起身告退,德法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哦,對了。”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像是在隨口問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大皇子那邊有什麼舉動?”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首席大臣和軍事大臣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阿爾貝林。
阿爾貝林終於動了。
她聳了聳肩,那個動作隨意到了近乎於無禮的地步。
“大皇子的部隊正在闖入交界地帶。”
就這麼一句。
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德法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嗬嗬。”
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兩個音節,不知道算不算笑。
“看來這倒是也給了他機會啊。”
他將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
“他想藉著這個名義擴軍,對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他不會和莉莉絲那丫頭的部隊正麵衝撞的。”
德法英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如同在敘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而不是在預判一個尚未發生的局勢。
“他隻會劫掠交界地帶的城邦。”
他伸出手指,在桌麵上輕叩了一下。
“然後讓那些失去了家園的居民加入他的軍隊。”
又叩了一下。
“以‘保護帝國邊民’的名義。”
最後一下叩得稍微重了些。
“冠冕堂皇。”
在德法英有意的控製下,大皇子駐防邊境的部隊始終維持在兩三千人的規模。
不多不少。
多了,會成為尾大不掉的隱患。少了,又無法承擔邊防的職責。
兩三千人,是德法英精心計算過的一個數字。
足夠讓大皇子在邊境維持存在感,卻不足以讓他擁有任何獨立行事的資本。
但現在。
莉莉絲的入侵撕開了一道口子。
交界地帶的那些小國滅亡之後,大量失去家園的平民將會成為流民。
而流民,是擴軍最好的原材料。
如果大皇子真的如德法英所預料的那般。
藉著保境安民的旗號,將這些流民編入自己的隊伍。
他的兵力將在極短的時間內膨脹到一個德法英不願意看到的數字。
而大皇子背後那些蠢蠢欲動的舊貴族們,無疑會為這個訊息而欣喜若狂。
他們終於等到了一麵足夠大的旗幟。
可笑的是,大皇子從頭到尾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一步逃出了德法英的預料。
每一個決定,每一次轉向,都如同一個被牽著線的木偶,在一個早已被畫好的軌跡上機械地滑行。
他是可以被預判的。
這意味著他不夠強。
但這絲毫不影響德法英為此感到煩躁和頭疼。
因為可以預判一個人的行動,和能夠阻止一個人的行動,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尤其當那個人流著你的血。
德法英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將那些煩人的念頭暫時壓下去。
“行了。都退下吧。”
首席大臣和軍事大臣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書房。
阿爾貝林沒有動。
她依舊倚在窗框邊,帽簷下那雙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德法英。
那種注視裡沒有試探,沒有揣度。
隻有一種陪伴過漫長歲月之後才會沉澱下來的、無需言語的默契。
德法英也沒有趕她走。
兩個人就那樣沉默地待在書房裏,一個坐在桌後,一個倚在窗邊。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移著角度,將書房裏的光影拉長、扭曲、再拉長。
很久之後,德法英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走吧,阿爾貝林。”
“你也該回去休息了,我給你的假期你還沒享受完呢。”
阿爾貝林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一個人隻有一種命運。這是你跟我說過的,如果需要我解決大皇子的事情的話,就跟我說吧,點一下頭就夠了,多餘的事情都不用你來煩惱。”
阿爾貝林站在門口佇立了片刻,她在等待德法英點頭。
直到沉默顯得兩人都有些尷尬,阿爾貝林長嘆一口氣。
然後推門出去了。
書房裏重新隻剩下德法英一個人。
他看著桌上那堆已經毫無意義的求救信件,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
“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每一個都是。”
………
……
…
繁星鎮。領主居所。
同一份情報,在繁星行省引起的反應,和帝都截然不同。
莫德雷德將那張薄薄的情報紙片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後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他並不緊張。
或者更準確地說,莉莉絲的軍勢本身並不足以讓他緊張。
三年前的雲垂領,是一群沒有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平民,拿著從軍備庫裡翻出來的裝備,在一片毫無防禦縱深的林地和沼澤中,用血肉之軀去硬抗枯萎騎士的衝鋒。
那是以卵擊石。
但如今以眾星行省為核心的三省構成的軍事實力足以讓莉莉絲在正麵交鋒中占不到任何便宜。
所以莉莉絲的軍隊本身,不是問題。
問題在別處。
問題在於這場戰爭攪動起來的一切。
莫德雷德將情報紙片推到桌子角落。
繁星行省內部的政務報告。
皇帝那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沒有動作也是一種表態。
戰爭還沒有打到繁星的家門口,但戰爭的陰影已經開始侵蝕日常的每一個角落了。
他能應付得了莉莉絲的軍隊。
但他不確定自己能同時應付得了莉莉絲的軍隊、帝國內部即將爆發的政治風暴、以及繁星行省自身那些還遠未解決的發展問題。
莫德雷德從果乾碟子裏摸了一顆塞進嘴裏,嚼了兩下,覺得沒什麼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書房的窗戶朝南開,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到遠處田野上那些正在勞作的農人的身影。
今天的天氣確實不錯。
陽光很好,風也不大。
但莫德雷德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田野上。
他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雲垂的方向。
三年前,一千多個人用命換來了四天時間。
那些人的名字,莫德雷德記得。
霍恩。老維亞。卡魯密。還有許許多多他甚至來不及認識的人。
這些名字是愛麗絲轉述給他的,這些名字更多的是莫德雷德,隻從戰報上看到過一眼的人。
莫德雷德和愛麗絲不會讓這種荒誕的事情再次發生在雲垂了。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了下一份需要批閱的檔案。
隔壁的房間裏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紙張翻動的聲響。
愛麗絲在工作。
她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停下來過。
情報分析、兵力調配、後勤統籌、與瑞格特沃斯方麵的協調通訊。
每一項工作她都處理得極其幹練,甚至比平時更加高效。
快到了一種不自然的地步。
快到了一種像是在用工作來填滿某種空洞的地步。
莫德雷德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愛麗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停下手中的筆,目光穿過窗戶,投向雲垂的方向。
每次隻有兩三秒。
然後她就會重新低下頭,繼續寫字。
那兩三秒裡,她的眼睛是什麼樣的,莫德雷德看不清楚。
但他大致猜得到。
莉莉絲要來了。
那個在三年前屠殺了雲垂近萬條人命的不可理喻的女皇。
同時也是愛麗絲的親妹妹。
莫德雷德沒有去隔壁。
他知道現在不是說什麼的時候。
有些東西,不是靠別人的安慰能解決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這邊的事情處理好。
讓愛麗絲在需要麵對那個心結的時候,至少不用同時操心其他的事情。
窗外的陽光依舊很好。
但所有人都知道,腥風血雨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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