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池的液麪劇烈翻湧了最後一次。
然後一隻手從以太池子伸出來,那出如新生的嬰兒一般光滑
格赫的上半身破開液麪的那一瞬間,他大口大口地吸入了空氣。
肺部如同被火焰炙烤過一般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陣撕裂般的刺激。
但他活著。
他從那個九死一生的煉獄裏爬了出來。
以太池的金色液體順著他的麵板滑落,帶走了汙血和腐肉,露出下麵嶄新的、如同初生嬰兒般光潔的麵板。
他的右臂。
那條被枯萎魔法奪走的手臂,此刻完好無損地長在肩膀上,甚至比受傷之前還要結實幾分。
格赫跪在池邊,大口喘息著。
水珠從他蓬亂的捲髮上滴落,砸在石板上。
然後他抬起頭。
在他剛出池的那一瞬間,某種奇異的感知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的大腦。
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空氣中有五種他從未感知過的、細微到極致的物質在流動。
它們無色無味,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們。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全新的、鐫刻在血肉深處的感官。
但這些都不是讓他在那一刻最為震撼的東西。
讓他震撼的,是他看到了莉莉絲。
莉莉絲就站在以太池的邊緣,雙手抱胸,法杖斜倚在身旁的石柱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她的表情是冷漠的。
她的姿態是傲慢的。
她的麵具那張永遠寫著“不可理喻”四個字的麵具是完美的。
但格赫透過了那張麵具。
他不知道這是以太儀式帶來的副作用,還是瀕死體驗之後大腦的某種異變。
他隻知道在這一刻,他能感知到莉莉絲那副堅硬外殼背後流淌著的、真實的情緒。
那些情緒混亂、矛盾、擰巴成一團。
如同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
格赫開口了。
聲音沙啞,如同砂紙。
“所以你救我,是為了滿足你那畸形的願望。”
莉莉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格赫沒有停。
“你覺得將我拯救之後,就好像你那同樣失敗的人生,會因為我的成功而還沒有宣告失敗。”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大廳裡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莉莉絲的手已經握上了法杖。
杖尖的紅光在一瞬間暴漲到了極致,那種熟悉的、令人膽寒的枯萎氣息如同潮水般從她的身上湧出,將周圍的空氣都染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灰白。
她是真的想把他重新弄死。
但她忍住了。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剛剛花了一塊凱恩特神兵錠和一整池以太的成本,殺了太虧。
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法杖上的紅光緩緩消退。
格赫在那股殺意中一動不動地站著,渾身濕漉漉的,如同一隻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不知好歹的野貓。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手中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他低下頭。
他原本的那柄細劍。
那柄跟隨了他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格雷家傳細劍。
此刻正在他的掌心中緩緩融化。
被某種更加本質的力量從分子層麵解構、吞噬。
那塊被莉莉絲拿來的凱恩特神兵錠,此刻正包裹著細劍的劍身,如同一隻正在進食的金屬蛇,一寸一寸地將舊劍吞入自己的體內。
格赫本能地想要鬆手,但他的手指彷彿被焊死在了劍柄上,動彈不得。
十幾秒後,舊劍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中一團溫熱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金屬熔液。
格赫心念一動。
那是一種完全出於本能的、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衝動。
熔液在他的意念下開始流動、拉伸、凝固。
一柄全新的武器在他的手中成型。
那是一把迅捷劍。
劍身極窄極薄,比他之前使用的細劍還要纖細幾分,在幽暗的光線下幾乎透明。
劍刃的鋒利程度已經超越了凡鐵所能達到的極限,彷彿連空氣都能被它切開。
護手的造型簡潔而淩厲。
一隻展翅的鷹爪,爪尖向前,羽翼向後延展,緊緊包裹著握柄。
鷹之劍術協會的標誌。
格雷家族的圖騰。
格赫握著這柄新生的武器,輕輕揮了一下。
劍身劃破空氣,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嗡鳴。
“感覺身體好輕。”
他低聲說道,轉動著手腕,感受著這柄新劍與自己身體之間那種彷彿天生就該如此的契合感。
“而且我似乎能感覺到,空氣當中有五種奇特的物質。”
莉莉絲靠在石柱上,抱著雙臂,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是以太魔法。”
她的語氣如同在給一個一無所知的新兵蛋子做最基礎的入伍培訓。
“決死劍士們通過儀式之後就能感知到以太魔法。並且這些東西是直接鐫刻在你的血液當中的。”
她頓了頓。
“換言之,現在你也是一個決死劍士了。”
格赫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真可惡啊……”
他低聲嘟囔著,聲音裡交織著不甘、驚嘆和某種說不清的苦澀。
“隻需要進行一次生與死之間的磨練,就能獲得如此強大的能力。”
他握緊了手中的迅捷劍,指節泛白。
“怪不得基利安如此強大。竟然有如此便捷的儀式。”
莉莉絲聽完這話,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裡夾雜著幾分沒好氣的酸意。
“便捷?”
她將法杖往地上一杵,插著腰,居高臨下地瞪著格赫。
“那你為什麼不看一下決死劍士的成功率?”
格赫皺了皺眉。
“三千多個受選的兒童。”
莉莉絲豎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頓。
“最後隻活下來幾個。”
她將三根手指收回,雙手重新抱在胸前。
“而且兒童的成功率還比成人的大。說實話……”
她上下打量了格赫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慶幸。
“你一個成年人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格赫聽完,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的目光變得冰冷。
那種冰冷不是對莉莉絲的,而是對他剛剛聽到的事實的。
“你們凱恩特人真是卑鄙。”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惡。
“居然對兒童下手。”
莉莉絲的眉毛擰了起來。
“不要把我和之前的人畫等號。”
她的語氣陡然尖銳了幾分,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貓。
“這個儀式已經封存了很久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冒上來的火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最準確地來說,你是繼卡蘭特覆滅那年之後,第一個誕生的新決死劍士。”
她瞥了一眼已經空了大半的以太池,語氣中多了幾分心疼。
“這個儀式可是消耗不菲的。”
格赫將迅捷劍緩緩收回,劍身在他的意念下融化、縮小,最終凝結成了一枚別在腰間的金屬扣環。
他轉過身,正麵對著莉莉絲。
“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不是問句。
是陳述。
他冷冷地看著她,那隻沒被銀麵遮住的左眼裏寫滿了警惕。
莉莉絲非常不爽地插著腰。
“你剛醒來的那番剖析——”
她將臉別向一邊,語速變快了,如同在急於甩掉什麼不願被人看到的東西。
“不就是我救你的原因嗎。”
她頓了頓。
“如果真想報答我的話……”
又頓了頓。
“算了。我堂堂女皇,也不需要你這種人物報答。”
最後那句話說得又快又硬,如同在給一扇即將被風吹開的窗戶狠狠摁上了門栓。
格赫沒有接話。
但隨著莉莉絲的話語和情緒的流動,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種在以太池中蘇醒之後獲得的、對情緒的異常敏銳感知,此刻正在他的意識中持續運作著。
他能感覺到莉莉絲話語中的每一絲波動。
那些她試圖用傲慢和冷漠包裹起來的、柔軟的、脆弱的核心,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裸露在冬風中的燭火,一覽無餘。
“莉莉絲。”
他叫了她的名字。
沒有加殿下,沒有加女孩,沒有加任何敬稱。
莉莉絲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你有一點相像?”
大廳裡的空氣凝固了。
莉莉絲轉過頭,那雙灰色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格赫,裏麵翻湧的東西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你是什麼樣的人物?”
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冰碴。
“膽敢來碰瓷我?”
格赫知道自己應該閉嘴了。
他的理智在尖叫著、在拉扯著、在拚命試圖捂住他的嘴。
但那句話還是從嘴裏滑了出去。
如同一塊在山頂鬆動的石頭,不需要任何推力,隻要時機到了,它自己就會滾下去。
“你我同是失敗者。”
他說完的那一刻就後悔了。
他的理智終於搶回了大腦的控製權,瘋狂地向他播報著當前的危險等級。
眼前這位不可理喻的女皇此刻極其憤怒,下一秒那令人膽顫的枯萎魔法就會將他碾成粉末。
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以太在他體內奔湧,腰間的金屬扣環瞬間融化、拉伸、凝固,那柄嶄新的迅捷劍重新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格赫下意識地擺出了架勢。
鷹之劍術的標準起手式。重心下壓,左腳在前,劍尖斜指前上方。
迅捷劍的劍身在以太的灌注下泛起幽藍色的冷光。
他做好了迎接一切的準備。
然而。
迎來的隻有沉默。
漫長的、如同深海般厚重的沉默。
莉莉絲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
法杖靠在石柱上,杖尖的紅光已經完全熄滅了。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
也沒有殺意。
甚至連那副永遠掛著的、不可理喻的麵具,在那一刻都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她隻是看著他。
如同在看一麵鏡子。
………
……
…
那天,沒有人知道王宮煉金處究竟發生了什麼。
衛兵們隻知道女皇在裏麵待了很久。
久到那些被召來準備善後的僕人們在門外站得腿都麻了。
久到煉金處的門終於開啟時,外麵的天色已經從黃昏變成了深夜。
他們隻知道,從那以後,女皇身邊多了一個人。
………
……
…
一個貼身親衛。
那親衛是一位從未在新卡蘭特的公開場合現過身的決死劍士。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出現在女皇身邊的。
人們隻知道,那個親衛戴著一塊銀色的麵具。
麵具的形狀不規則,如同一塊被鐵匠隨手丟進冷水中的金屬錠,在驟然冷卻時凝固成的、扭曲的造型。
它遮住了他半張受傷的臉。
露出的另外半邊麵容年輕而冷峻,唯一的那隻眼睛始終如同深冬的湖麵般沉靜。
他寸步不離地站在女皇的身後。
沉默。
如同一道銀色的影子。
………
……
…
繁星鎮,軍營。
訓練場上的空氣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乾燥、灼熱,夾雜著鐵鏽和汗水的味道。
基利安坐在訓練場邊的一棵老橡樹下,將焰形雙手大劍橫擱在膝上,正用一塊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身上的灰塵。
亞歷克斯坐在他對麵的石頭上,手裏捧著一本翻得快要散架的舊書,嘴裏咬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薅來的草莖。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看似平靜。
但瞭解他們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通常維持不了太久。
“我就是搞不明白。”
亞歷克斯率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那種學者在麵對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時、卻發現對方死不承認的焦躁。
“迅捷劍明明是最沒用的武器。”
他將手裏的書啪地合上,用書脊指著基利安膝上那柄寬闊的焰形大劍。
“你看看你那把劍。厚重、堅固、能劈能砍。那種才叫武器。”
他又將書脊轉向遠處一個正在練習長矛突刺的學徒。
“再看看長矛。夠長,夠遠,夠有攻擊性。也叫武器。”
他將書脊朝天空比劃了一下,像是在畫一道否定的橫線。
“迅捷劍呢?那麼輕,那麼薄,根本沒辦法進行任何一次格擋。跟紙片兒似的。”
他嗤了一聲。
“誰拿那玩意兒上戰場,誰是傻子。”
基利安擦劍的動作沒有停。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天吶。”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隻有在麵對智力水平令人絕望的對話時才會浮現的、深沉的無力感。
“你簡直是個蠢貨,亞歷克斯。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你。”
亞歷克斯的眉毛豎了起來。
“那東西相當致命。”
基利安將油布翻了個麵,繼續擦。
“某種程度來說,我覺得它纔是兵器當中的翹楚。”
亞歷克斯將草莖從嘴裏拔出來,指著基利安膝上的大劍,聲音拔高了半度:
“可是你用的是焰形雙手大劍!”
“可是不影響那東西很致命啊。”
基利安終於抬起了眼皮,用一種看待智力發育遲緩的小動物般的目光注視著自己這位老友。
“我腦子被驢踢的朋友。”
“致命你為何不用?!”
亞歷克斯的音量又上了一個台階。
基利安將油布疊好,塞進腰帶裡,雙手交疊覆在大劍的劍脊上,如同一個終於決定認真回答幼兒園小朋友提問的老教授。
“因為迅捷劍易折。”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一貫的平靜。
“不適合在戰場上鏖戰。幾十上百人的混戰當中,你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閃避每一次攻擊。總有需要硬接的時候。迅捷劍接不住重擊。一接就斷。”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了遠處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不過。”
“如果是一對一的決鬥。”
他的語氣微微沉了下來。
“那應該是最理想的武器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