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卡蘭特王宮的大廳裡,大酋長的血跡還沒有乾透。
那些濺在穹頂上的猩紅色液體正在緩緩凝固,偶爾有一滴從石縫中滲出,啪嗒一聲落在地麵上,砸碎了大廳裡脆弱的寂靜。
莉莉絲坐在臨時搬來的椅子上。
然後大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來人至少還保留了推門的禮貌,雖然那個推門的力道也大到讓鉸鏈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
莉莉絲抬起眼皮。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貴族式的輕甲已經破碎得不成樣子,胸口那團絲質裝飾髒得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一頭蓬亂的捲髮如同雞窩,臉上沾著灰土和乾涸的血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半邊臉。
右半邊麵容被一塊銀質的東西覆蓋著。與其說那是麵具,不如說是某種遮蓋傷口的粗糙金屬片。
它的形狀極不規則,邊緣參差不齊,如同一塊燒紅的金屬錠被鐵匠隨手丟進冷水中,在驟然冷卻的瞬間凝固成了某種無法形容的、扭曲的形態。
銀麵緊緊貼合著右半邊臉的輪廓,遮住了下麵不知是怎樣的傷疤。
“你的名字是?”
莉莉絲的語氣如同在問一隻闖進客廳的野貓叫什麼品種。
那個年輕人挺直了脊背,聲音沙啞而急促:
“格赫-達-格雷。我的父親是劍術協會的第一大師格裡姆-達……”
“你和你父親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而已。”
莉莉絲打斷了他,語氣中甚至連不耐煩都懶得表達到位。
“別再浪費時間介紹這個介紹那個了。我不在乎。”
格赫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莉莉絲用法杖撐著下巴,那雙灰色的眼睛裏翻湧著困惑。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先是一個揹著一堆投矛的肌肉怪物,現在又是一個半邊臉糊著銀片的破落貴族。
她明明給整個新卡蘭特施加了隱藏魔法,連聖伊格爾帝國最精銳的斥候都找不到這座城市的入口。
怎麼就跟菜市場似的,誰都能往裏闖?
“我是尾隨那個畜生過來的。”
格赫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位女皇麵前,語氣急切而直白。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那種像原始人一樣、背後揹著許多投矛的傢夥?”
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細劍劍柄。
“我必須要殺掉他來證明自己。”
莉莉絲歪了歪頭。
那個動作裏帶著幾分戲謔。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傢夥。衣衫襤褸,疲憊不堪,渾身上下唯一還算體麵的就是那柄細劍和那塊銀質麵具。
她的目光在那塊銀麵上多停留了兩秒。
那不規則的金屬表麵在大廳殘存的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微光。
莉莉絲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眼中有某種東西。
某種更深層的、烙印在骨子裏的東西。
格赫無視了她的打量。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注意到。
他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向某個不存在的聽眾做一場蓄謀已久的陳述。
“那傢夥是上位者。
那不是人類。我要殺了他,證明自己有狩獵上位者的資格。”
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然後再去狩獵將我半張臉毀容的那個傢夥。”
他的聲音在這句話上微微顫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大的執念所壓過。
“最後我要擊殺基利安。為我的父親報仇。”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莉莉絲笑了。
不是嘲弄的冷笑,而是一種被逗樂了的、發自內心的輕笑。
“你這愚蠢的傢夥。先不提你想殺掉這個世界上第一的劍士。”
她將法杖往地上一杵,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格赫。
“看得出來你對政治沒有任何理解。在一個女皇麵前說這麼多有的沒的,甚至連禮都不行。”
她歪著頭,那隻灰色的眼睛裏閃著幾分玩味。
“你是否覺得自己太過失禮了?”
格赫愣了。
他的嘴張了張,似乎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麵前的人不隻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而是一位擁有整座城市的女皇。
沉默了幾秒後,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彆扭的動作。
那是一個行禮的動作。
標準的帝國貴族覲見禮,需要右手覆胸、左腳後撤半步、上身前傾十五度。
但格赫做出來的版本,右手的位置偏了、左腳撤得太遠、上身的角度也不對,整個動作僵硬得如同一個第一次學跳舞的木偶被人用線牽著勉強擺了個造型。
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那種彆扭從他緊繃的肩膀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上一覽無餘。
莉莉絲看著這一幕,笑出了聲。
“嗬嗬嗬。”
那笑聲在空曠的、還殘留著血腥味的大廳裡回蕩,聽起來意外地清脆。
“好啊,你這個可愛的小傢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將法杖橫擱在膝蓋上,用那種打發一隻迷路小狗的語氣說道:
“那個所謂的上位者,我已經殺了。沒你的事情了。”
格赫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是通過尾隨那傢夥才進來新卡蘭特的,對吧?”
莉莉絲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你取悅了我。所以我也不殺你。”
她抬起手,朝大門的方向隨意地揮了揮。
“離開新卡蘭特吧。出去之後,你也不會再回來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
“我會重新佈置魔法,將一切都隱藏好。”
格赫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不相信。
在被第一夫人毀去半張臉之後,他沿著溪水逃生,在荒野中流浪了很久很久。
那段時間裏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通讀了所有能找到的魔物學文獻。
他花了無數個日夜,才真正理解了“上位者”這三個字背後的含義。
那是魔物進化的終點。
擁有近乎於不死的恢復能力,擁有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與速度,擁有數百年積累的戰鬥經驗和智慧。
是人類食物鏈之外的存在。
而眼前這個看起來比他還年輕的、穿著華麗法袍的女人。
殺了一個上位者?
格赫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莉莉絲。
他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敬畏,甚至沒有懷疑。
隻有渴望。
那種渴望如同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綠洲時的眼神。熾烈、瘋狂、不加掩飾。
莉莉絲從他的目光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份渴望。
她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
她用一種近乎於無奈的語氣說道,如同一個被小孩纏得沒辦法的家長。
“說不定我是一個仁慈的君王呢。”
她將法杖在手中轉了兩圈。
“就允許你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
格赫沒有明白。
他盯著莉莉絲,眉頭緊鎖,那隻沒被銀麵遮住的左眼裏寫滿了困惑。
過了好幾秒。
他纔回過神來。
“我並沒有想從你身上得到任何東西。”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遲鈍。
“如果這裏沒有上位者,我離開便是。”
“是嗎?”
莉莉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將法杖豎在身前,杖尖朝下,如同拄著一根倒持的長矛。
“我現在給你一個拔劍的機會。”
她的聲音變了。
慵懶消失了,戲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刀刃劃過玻璃般的鋒利。
“很顯然我比上位者更加強大。”
話音未落。
錚——!
格赫的細劍出鞘。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甚至沒有起手式。
銀色的劍光如同一道閃電,帶著鷹之劍術特有的、極致迅捷的刺擊軌跡,直直地刺向莉莉絲的咽喉。
………
……
…
莉莉絲的右腳踏在格赫的肩膀上。
靴底碾著他的鎖骨,將他整個人死死地釘在了滿是血汙的石板地麵上。
她的左手捂著自己的下頜。
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順著手腕流下,滴在格赫的銀質麵具上。
那柄細劍在最後的交鋒中,格赫的劍尖刺穿了莉莉絲的臉頰。
從左頰貫入,穿過口腔,劍尖撞在了後槽牙上,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金屬碰撞瓷器般的脆響。
如果劍尖不是恰好撞上了那顆堅硬的牙齒而偏轉了角度!
如果再深入哪怕一寸!
那柄細劍就會貫穿她的大腦。
莉莉絲會死。
但格赫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的右臂已經徹底枯萎了。
那些猩紅色的飛劍在交鋒中擊中了他的手臂,枯萎魔法如同瘟疫般蔓延,將飽滿的肌肉抽乾成一層灰白色的乾樹皮,骨骼收縮成了細小的枯枝。
莉莉絲踩著他的肩膀,一腳踏下。
哢嚓。
那條枯死的手臂如同一根被踩斷的乾柴,從肩關節處斷裂開來,碎屑和粉末簌簌地散落在地麵上。
格赫沒有叫。疼到了某個極限之後,人的大腦會自動切斷對疼痛的感知,剩下的一切交給腎上腺素做最後的掙紮!
莉莉絲高舉法杖。
杖尖的紅光暴漲,魔力在空中凝結、塑形,化作了一柄巨大的、散發著枯萎氣息的鐮刀。
鐮刀的刀刃懸在格赫的脖頸上方,幽暗的光芒映在他的銀質麵具上,如同死神的投影。
格赫躺在地上,仰望著那柄即將奪走他生命的鐮刀。
眼淚從他左眼中湧出。
劇痛、失血、瀕死,生理性的淚水無法抑製。
淚珠滾落,滑過他左頰的麵板,流到銀質麵具的邊緣,沿著那不規則的金屬紋路緩緩淌下。
燭光照在那些淚痕上,銀麵被濡濕後折射出一種柔和的、近乎於神聖的微光。
如同教堂彩窗上那些聖徒的麵容。
格赫的左手動了。
那隻還完好的手,在地麵上摸索了一下,握住了掉落在身旁的細劍。
他握緊了劍柄。
在這一刻,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即將渙散的意識!
他可以贏!
鐮刀從上方揮下。重武器。弧線大。
而細劍在下方刺出。輕兵器。直線短。
重武器揮下來的速度,一定沒有細劍刺出去快。
隻要他在鐮刀落下之前將劍尖送入對方的下頜貫穿大腦!
他就贏了。
如果能殺死眼前這個不遜於上位者的傢夥,他就能證明自己。
證明格雷家的劍術沒有輸。
證明他有資格站在那些怪物麵前。
證明他還是個人。
格赫將全身最後的力氣灌注到左臂之中,細劍如同一條銀色的毒蛇,朝著莉莉絲的下巴射去。
與此同時,鐮刀落下。
在那劍與鐮交錯的零點幾秒之間。
格赫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莉莉絲揮動的隻是法杖。
而那柄鐮刀是魔力凝結而成的。
它沒有重量。
沒有慣性。
不受物理法則的束縛。
它可以在任何一個角度、任何一個速度上,瞬間改變軌跡。
“重武器一定比細劍慢”這個判斷,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鐮刀的速度與細劍完全一致。
兩道攻擊在同一瞬間抵達了對方的命門。
噠。
格赫沒有聽到金屬入肉的聲音。
也沒有聽到鐮刀切斷骨骼的聲音。
他隻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指尖彈在桌麵上的聲響。
在那一刻。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劍更快,還是女皇的鐮刀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贏了還是輸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隻知道在這一刻,他還是個人。
他終於有了真切的、活著的實感。
那種實感如同一團火焰,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猛地亮了一下。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
……
…
格赫被魔力護盾震開了。
他的身體在地麵上滑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最終撞在大廳的石柱根部,停了下來。
細劍掉落在一旁,劍尖上沾著鮮血。
莉莉絲捂著自己的下巴,指縫間的血流得更凶了。
那一劍!
在她釋放魔力護盾之前的那個零點幾秒。
劍尖已經刺入了她下頜的皮肉。
如果再慢一點點釋放護盾。
哪怕隻是一點點。
死的就是她。
莉莉絲用法杖抵住自己的下巴,基礎的治療魔法運轉,傷口處的血液迅速凝固,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幾秒之後,傷口消失了。
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跡。
她放下法杖,低頭看著石柱旁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身影。
格赫的脖頸處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鐮刀在格赫被護盾彈開之前留下的。
不深不淺,恰好切開了皮肉和部分肌腱,卻沒有觸及頸動脈。
鮮血從那道裂痕中緩緩滲出,將他身下的石板染成了暗紅色。
他快死了。
以普通人類的身體而言,這種程度的失血和創傷,如果不立刻救治,最多還有幾分鐘。
莉莉絲站在那裏,看著他。
看著那張被銀麵覆蓋了一半的臉。
看著那條被枯萎魔法奪走的、如今隻剩下斷茬和粉末的右臂。
看著那隻已經握不住劍的、無力垂落在身側的左手。
她沒有說話。
大廳裡隻有血液滴落的聲音,和遠處某個哨兵換崗時傳來的模糊腳步聲。
不知道為什麼。
她覺得格赫和自己很像。
都是失敗者。
都在追逐著某個永遠夠不到的目標。
都在用一種近乎於自毀的方式證明自己還活著。
如果格赫就這樣死去的話。
莉莉絲在心中想。
她會覺得……
好失敗。
如同照鏡子。
鏡子裏的那個人死了,而鏡子外麵的自己還活著。
但活著和死了之間的界限,在那一刻變得模糊了。
莉莉絲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睜開了。
“衛兵。”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裡回蕩,冷硬而果斷。
“拿一個凱恩特神兵錠過來。再準備一池以太。”
守在大廳門口的衛兵愣了一下,隨即快步離去。
莉莉絲低頭看著正在慢慢失去體溫的格赫,那雙灰色的眼睛裏翻湧著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他就這樣死去了!”
她低聲說道。
“那說明他就是個失敗者。”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