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居所的會客廳裡,大占星師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擺著那隻被深藍色絨布蓋住的水晶球。
莫德雷德坐在對麵的椅子上,愛麗絲站在他身後,福特迪曼則靠在角落裏的牆上,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塊深藍色的絨布上。
“所以你的能力是預知未來?”
莫德雷德率先開口,語氣裏帶著禮貌但明顯不太信的懷疑。
大占星師沒有回答。
她隻是將覆蓋在水晶球上的絨布輕輕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下麵那顆拳頭大小的、通透得近乎於液態的水晶球體。
球體的內部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它像是無數條極細極細的絲線在球體內部交織、纏繞、斷裂、重組,每一瞬間都在編織出不同的圖景。
“看一眼就好。”
大占星師用下巴朝水晶球的方向點了點。
莫德雷德和愛麗絲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將目光投向了那顆水晶球。
畫麵湧了上來。
沉浸的、裹挾的、鋪天蓋地的畫麵。
愛麗絲看到了自己。
她站在一片開滿了白色花朵的原野上,陽光溫暖得如同蜂蜜,風中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味。
她的麵前站著一個人。
莉莉絲。
她的妹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裙。
頭髮沒有束起來,散落在肩上,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莉莉絲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那種讓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的戾氣。
她隻是站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看著愛麗絲。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有屬於妹妹對姐姐的依賴與親昵。
愛麗絲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知道這隻是一個可能性,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實現的、渺茫的可能性。
但她還是忍不住在那個畫麵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多看了一會兒那個笑容。
多看了一會兒那片原野。
多看了一會兒那個站在陽光下的、不再憤怒的妹妹。
而莫德雷德看到的……
是自己。
一張堆滿了檔案的書桌。油燈已經燃盡了,隻剩下一截焦黑的燈芯。窗外的天色不知道是黎明還是黃昏,灰濛濛的,分不清楚。
畫麵中的莫德雷德趴在那些檔案上,一隻手還握著羽毛筆,筆尖的墨水已經乾涸了,在羊皮紙上留下了一個不規則的墨點。
他的眼睛閉著。
臉色發青。
胸口沒有起伏。
過勞死。
莫德雷德看著水晶球裡那個趴在書桌上一動不動的自己,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聳了聳肩。
“嗯。看來不能天天熬夜加班了,不然就這樣死去就太窩囊了。”
那種反應平淡得如同看到了一份意料之中的天氣預報。
兩個人幾乎同時眨了眨眼,再次望向水晶球。
球體內部的絲線已經重新編織了一遍,先前的畫麵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組完全不同的圖景。
模糊的、破碎的、如同被打碎了的萬花筒般的色塊在球體內部旋轉、拚合、又碎裂。
另一種可能性。
另一種未來。
莫德雷德發現自己的目光被那些不斷變幻的畫麵牢牢地吸住了。
每一個畫麵隻停留一瞬就消散,但每一瞬都足以在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記。
他看到了戰場,看到了火,看到了……
篤。
一根柺杖輕輕戳了一下他的後背。
莫德雷德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冷水潑醒。
同一時間,愛麗絲也被另一下輕戳從那種迷離的狀態中拽了出來,她微微晃了晃腦袋,眼底還殘留著幾分恍惚。
福特迪曼收回骷髏頭柺杖,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兩位繁星的最高領導人。
“他們看夠了,把那個著迷的小玩意遮起來吧。”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
大占星師慵懶地將黑布重新蓋在了水晶球上,那些令人著迷的畫麵隨著絨布的覆蓋而徹底消失。
會客廳裡的空氣彷彿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並非是未來。”
大占星師靠在矮桌邊,用那種剛睡醒一樣的、帶著鼻音的聲線緩緩說道。
“隻是可能性。”
她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被絨布覆蓋的水晶球。
“比如說,我們接著觀望的話,說不定在下一個瞬間,就有一顆堪比世界那麼大的天體隕落,將整個世界湮滅也猶未可知。”
她歪了歪頭。
“即使那個可能性渺茫到近乎於零,但也不能忽視。不是嗎?”
莫德雷德聳了聳肩。
“至少這份說辭,比有人告訴我什麼命運、宿命論、或者既定的未來這些東西,要吸引我得多。”
他將雙手交疊在腦後,靠在椅背上。
“我不相信有任何東西是既定的。”
大占星師聽到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但在她那張一直掛著慵懶表情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
“但是……”
她豎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纏繞著的草藥束隨著動作晃了晃。
“可能性最大的那一份未來,也正代表著你可能的命運哦。”
莫德雷德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將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坐正了,雙手撐著膝蓋,目光變得直接而銳利。
“好了,遠的咱們別聊了。”
他的語氣從隨意切換到了正事模式,轉變之快如同翻動一頁書。
“說了這麼多,你作為上層集會的成員來這裏是為了幹什麼,我們已經心知肚明瞭。”
大占星師的表情沒有變化。
莫德雷德看著她的眼睛。
“現在的我,並不想挑起任何一場戰爭。所以你們來我這裏,多餘。”
會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大占星師將盤著的腿換了一邊,那條麻布短裙的下擺隨著動作晃了一下。
“尊貴的莫德雷德大公。”
她的聲音依然慵懶,但字句之間的間隔變得更加均勻了,那是一種在認真說話時才會有的節奏感。
“您說錯了兩點。”
“戰爭一定會觸發。”
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晃了晃。
“我們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挑起戰爭。而是為了讓之後的戰爭烈度更加兇猛一些。”
她頓了頓,像是在糾正一個微不足道的稱呼錯誤。
“啊,現在我們應該叫上位者聯盟了。上層集會已經覆滅了。”
第二根手指豎起。
“二嘛,如果戰爭開始,您應該不是坐以待斃的型別吧。”
她歪著頭看著莫德雷德,目光中帶著一種彷彿在陳述顯而易見之事的坦然。
“那麼,您一旦行動,就等於加入了戰爭。”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這不代表我會去挑起戰爭。”
他看著大占星師,語氣沒有一絲鬆動。
“還有別的嗎?沒有別的話,可以請你離開了。”
大占星師沒有立刻起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那顆被絨布覆蓋的水晶球,又看了看莫德雷德,那雙慵懶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於試探的光芒。
“好吧。”
她嘆了口氣,從地毯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
然後她從袍子內側的某個口袋裏摸出了一個東西。
一顆拇指大小的、散發著幽暗光澤的寶石。
命匣。
她將命匣托在掌心,朝莫德雷德的方向隨意地晃了晃,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價還價的意味。
“這個在這裏。您真的不考慮考慮嗎?”
她眨了眨眼。
“而且我還沒賺夠車費呢。”
莫德雷德看都沒看她一眼,他將手伸進自己的內兜裡摸了摸。
從一堆叮叮噹噹的銅幣中,費了好大的勁,才翻出了僅有的兩枚金幣。
他看著那兩枚金幣,肉疼得臉都皺了一下。
然後他抽出其中一枚,遞了過去。
“行吧。你也遠道而來了。”
他的語氣像是在做一筆極其勉強的慈善。
“我友情做你一筆生意。幫我占卜一次吧。一伊格爾,夠了吧?”
大占星師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法和任何政治算計無關,純粹是一個擺攤的人終於開張時喜悅。
“感謝您的大度。”
她將金幣利落地收進了袍子的口袋裏,然後重新蹲在矮桌前,雙手覆在絨布上。
“請將手指給我。”
莫德雷德將右手伸了過去。
大占星師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掌按在了水晶球的正上方。
然後她猛地抽掉了黑布。
水晶球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瞬間,球體內部的絲線如同被點燃了的火藥引線,瘋狂地旋轉、交織、碰撞。
畫麵洶湧而來。
莫德雷德看到了無數個自己。
如同無數麵彩色玻璃窗被同時點亮,每一扇窗戶裡都映照著一個不同版本的他。
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戰場上揮劍,有的在書桌前沉思,有的在和愛麗絲並肩站在某座城牆上遠眺,有的在暴雨中獨自行走。
那些畫麵如同走馬燈般飛速輪轉,一個接一個,一幀疊一幀,快到幾乎分不清彼此的邊界。
直到最後。
所有的畫麵同時碎裂。
如同有人揮起一柄巨錘,將那些彩色玻璃窗盡數砸碎。
碎片在球體內部紛紛揚揚地墜落,最終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之中。
一切變成了黑暗。
徹底的、不含任何光亮的、如同深淵般的黑暗。
大占星師盯著那片漆黑的水晶球,那雙原本一直帶著惺忪睡意的眼睛,此刻變得清醒而專註。
她的聲音也變了。
如同在宣讀某種不可更改的、鐫刻在石碑上的銘文。
“您未來……”
她的目光從水晶球上移開,落在了莫德雷德的臉上。
“帶著焦躁與不甘,坐在那個您原本不想坐上的王位上。”
“等待生命的終結。”
“而您什麼都不能做。”
她停頓了一下。
“您將會死得無比痛苦。”
會客廳裡的空氣凝固了。
“什麼意思?”
率先開口的不是莫德雷德。
而是愛麗絲。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雙一向沉穩如深潭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明顯的不悅。
有人在她麵前,對她親愛的同誌說出了這樣的話。
大占星師無辜地歪了歪腦袋,草藥束在她手腕上叮噹作響。
“我隻是將我能看到的、可能性最高的畫麵轉述而已。”
她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事不關己的隨意。
愛麗絲盯著她看了兩秒,眼底的寒意沒有消退。
莫德雷德倒是完全不為所動。
他看了一眼水晶球上那片依然漆黑的球麵,然後搖了搖頭,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絲無所謂的笑意。
他將手從水晶球上收回,又伸進了自己那個可憐巴巴的錢袋裏。
指尖在一堆叮噹作響的銅幣中翻找了好一會兒,終於捏住了最後那枚孤零零的金幣。
他將金幣抽出來,在指間轉了兩圈,每轉一圈臉上的肉就跟著疼一下。
然後他嘆了口氣,將金幣遞了過去。
“這算我個人贊助你的。”
大占星師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枚金幣,又抬頭看了看莫德雷德那張肉痛得快要扭曲的臉,沉默了一瞬。
“感謝,感謝。”
她雙手接過金幣,態度真誠得不像是一個帶著任務來的上位者聯盟成員。
“我覺得我的任務已經算是不錯了。最起碼好聚好散,嗯,不像某兩個倒黴蛋,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哦,好像有一個生不如死。”
她將金幣和之前那枚一起收好,開始動手收拾矮桌上的傢夥什兒。
水晶球裹好絨布,占星儀裝進木箱,骨片一塊塊疊好塞進袋子裏。
動作麻利得如同一個收攤收了一輩子的老手。
“真的不能給我謀份差事嗎?”
她回過頭,看著莫德雷德,語氣裏帶著一種出乎意料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懇切的認真。
“莫德雷德大公?”
莫德雷德正在心疼他那兩枚金幣的事情,聽到這話,隨口就答了。
“也不是不行。”
他抬手朝窗外的方向隨意指了指。
“軍營前麵那塊地一直空著,你可以在那裏支個攤。”
他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當回事。
那塊地之所以一直空著,是因為它緊挨著決死劍士們的訓練場。
基利安大師和他的家人們就住在軍營裡,至少從福特迪曼的口中得知,基利安是完全有能力收拾上位者的。
他完全沒指望大占星師會同意。
然而。
“謝謝!”
大占星師的反應豪爽的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中了彩票,雙手抱著那堆瓶瓶罐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語氣中洋溢著一種真摯到近乎於天真的感激。
“非常感謝您讓我有了個地方可以安身!”
然後她將手伸進袍子的口袋裏,摸出了那枚剛剛收好的、莫德雷德掏出最後一枚的金幣,原封不動地遞了回來。
“這個還給您。既然有了落腳的地方,這就算抵了。”
莫德雷德接過金幣,愣了兩秒。
大占星師已經抱著她那堆傢夥什兒,叮叮噹噹地走出了會客廳的大門,腳步輕快得如同一隻剛找到窩的鬆鼠。
………
……
…
當大占星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
莫德雷德和愛麗絲相視一愣。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困惑。
“她……同意了?”
愛麗絲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遲疑。
“難不成她不知道決死劍士們都在那裏?”
莫德雷德皺著眉頭,手裏無意識地轉著那枚失而復得的金幣。
“基利安大師也在那裏啊。”
福特迪曼一直靠在角落的牆上,從頭到尾沒有插過一句話。
此刻他終於動了。
他將骷髏頭柺杖從牆上拿起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莫德雷德手中那枚被退回來的金幣。
“她知道。”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不過,這對她、對你、對我,都算一件好事。”
莫德雷德盯著福特迪曼看了三秒,顯然在等他解釋。
但福特迪曼隻是聳了聳肩,沒有繼續說下去。
莫德雷德揉了揉眉心,將金幣塞回了那個可憐巴巴的錢袋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真是莫名其妙的。”
他站起身,朝門外喊了一聲。
“麻煩通知基利安大師,多盯著一點。”
他轉過身,麵對著愛麗絲和福特迪曼,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頭疼的表情。
“一個上位者,就在我軍營旁邊擺攤。讓我感覺有點不舒服。”
他瞪了福特迪曼一眼。
“該死的福特,又給我出難題。”
福特迪曼毫不客氣地回瞪了過去。
“可惡的莫德雷德。但眼下的情況,你解決得不錯。”
“那解決得不錯你還罵我?”
莫德雷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是不是賤?”
“我想罵你就罵你。可惡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的語氣理直氣壯得如同在闡述某種不證自明的公理。
“該死的福特!”
“可惡的莫德雷德!”
“好了。”
愛麗絲的聲音從兩人之間插了進來,不高:
“兩個小朋友,能別犟嘴了嗎?”
她將一份新的檔案拍在了長桌上,羊皮紙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活還沒做完呢。”
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同時閉了嘴。
兩個人幾乎是同步地別過了頭,一個看左邊的牆,一個看右邊的窗,誰也不看誰。
書房裏重新恢復了那種隻有翻動羊皮紙和偶爾咀嚼果乾聲音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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