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鎮。
當阿爾貝林在商會的驛站前結清了最後一筆車費,那位馬車行的夥計便不耐煩地催促著車廂裡的乘客趕緊下來,他還得把車趕回去交差。
莫妄德坐在車廂裡,愣了好一會兒。
直到夥計第三次拍打車門,他才後知後覺地彎腰鑽出車廂,將那雙穿著破舊皮靴的腳,踩在了繁星鎮的土地上。
腳底傳來的觸感是堅實的,帶著被無數人踩踏過後特有的緊密與溫熱。
空氣中瀰漫著鐵匠鋪的炭火氣、麵包房的焦香,以及遠處某戶人家正在燉煮什麼東西的濃鬱肉香。
莫妄德站在原地,像個夢遊的人。
他轉過身,拉住那個正要離開的商會夥計的袖子,聲音有些發飄:
“哪裏……是廣場?”
夥計被這個渾身散發著旅途風塵、臉上纏著紗布的獨眼男人問得一愣,隨後隨手指了個方向,便轉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布蘭克跳下馬車,深深地吸了一口繁星鎮的空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骨頭縫裏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一個多月的車馬勞頓總算到頭了。
他想好好地和兩位旅伴道個別。
一回頭,莫妄德已經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似的,獨自朝著那個方向走遠了。
再一回頭,阿爾貝林早已不見了蹤影。
兩人就像是融進了繁星鎮的人潮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布蘭克氣得將柺杖狠狠地拄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真是的!連句道別都不會說嗎!”
他鼓著腮幫子站了一會兒,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
“算了……每個人都有要做的事情。”
他收起柺杖,整了整衣領,朝著繁星鎮軍營的方向走去。
大哥基利安應該在那邊。還有其他兄弟們。
該回家了。
………
……
…
領主居所內,這個下午原本很平靜。
愛麗絲帶著福特迪曼去處理悲憫行省的緊急事務,不在家。
泥芙洛在廚房裏準備晚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回蕩在走廊裡。
莫斯正趴在桌上寫亞歷克斯大師留的紋章學作業,咬著手指發愁。
諾蘭剛從月夜那邊趕過來述職,正和庫瑪米在偏廳裡低聲討論著邊防巡邏的事宜。裡克老爺子則靠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打盹,鬍子上還沾著剛才偷吃的餅乾渣。
一切都很尋常。
直到莫德雷德突然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不快,卻異常堅定。
“莫德雷德大人,您要去哪?”
諾蘭最先察覺到了異常。
他從偏廳裡探出頭,看到莫德雷德正穿過走廊,徑直向大門走去。
莫德雷德沒有回頭。
“哥哥?”
莫斯從作業裡抬起腦袋,他看到哥哥那個毫不遲疑的背影,趕緊丟下筆追了出去。
“埃米爾大人?”
庫瑪米的聲音從偏廳傳來,那隻獨臂已經本能地按在了腰間彎刀的位置上,鷹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小莫德雷德?”
裡克老爺子被動靜驚醒,從躺椅上彈了起來,餅乾渣簌簌地從鬍子上掉落。
但莫德雷德誰的話都沒有聽。
他推開了領主居所的大門,邁著那種不穩但執拗的步伐,不管不顧地向著遠處走去。
“攔不住!”
莫斯小跑著追上來,急得滿頭是汗:
“哥哥他不聽我的!他好像好著急的樣子!”
諾蘭和庫瑪米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做出了決定。
“跟著他。”
庫瑪米簡短地說。
拗不過莫德雷德的眾人,隻好簇擁著他一起前往。畢竟如今的莫德雷德更像是個需要時刻看護的孩子,身邊不能沒有人照應。
裡克老爺子二話不說就抄起了靠在牆邊的黑檀錘,跟在了最後麵。
一行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穿過繁星鎮的街道,朝著鎮中心的廣場走去。
然而,當他們轉過最後一個街角,看到廣場的景象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廣場上已經炸了鍋。
無數繁星鎮的本地居民正驚訝地、興奮地地簇擁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風塵僕僕的深藍色大衣、臉上纏著紗布的獨眼男人。
人群裡此起彼伏地響著驚呼聲、議論聲,還有幾個老太太激動得快哭了。
那個男人正笑著,用一種溫和的、略帶無奈的語氣安撫著周圍的人: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我的眼睛沒事的,就是受了點小傷。大家不用這麼緊張……”
莫妄德。
他站在人群的中央,被那些熱情到有些過分的繁星鎮居民圍得水泄不通。
而此時,莫德雷德也走進了廣場。
他身後跟著諾蘭、庫瑪米、裡克老爺子和莫斯,還有一路上不知不覺加入的、被動靜吸引過來的士兵和居民。
當莫德雷德身後的那些人看到了廣場中央的莫妄德。
當那張與莫德雷德一模一樣的、卻纏著紗布的臉出現在視野中。
所有人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震耳欲聾的寂靜。
莫妄德抬起頭,越過人群,看到了正向他走來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停下腳步,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莫妄德那隻獨眼。
兩人相距十步。
風從星露穀的方向吹來,輕輕拂動了兩件同樣深藍色的衣擺。
莫妄德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純凈到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莫德雷德也看著他,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辨認著什麼。
然後。
“真是走了好遠的路,浪費了好多時間。”
同一張嘴。
同一個聲音。
同一句話。
在同一個瞬間,從兩個人的口中,同時說了出來。
………
……
…
下一瞬間,兩個身影同時消散。
不是死亡,不是毀滅,而是如同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露珠上,露珠不再是露珠,而是化作了千萬點細碎的光斑,融入了那無邊無際的天空之中。
莫妄德消散了。
莫德雷德消散了。
星光點點,如同蒲公英的種子,在無風的空氣中緩緩升騰、飄散,最終匯入了那片浩瀚的深藍星海。
繁星鎮廣場上的人們依舊保持著方纔的姿態。
有人還舉著手,有人的嘴巴還張著,有人的眼眶裏還含著淚。
但沒有任何人感到慌張。
甚至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
因為他們意識不到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
風不再流動,塵埃懸浮在半空,鳥兒定格在振翅的瞬間,連壁爐裡跳動的火焰都凝固成了一朵琥珀色的花。
整個凡間,如同一幅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卷。
而在那畫卷之上。
在高天之上。
在凡人的目光永遠無法觸及的、比星辰更遙遠的所在。
三個宏大的聲音,跨越了無盡的虛空,共同念誦著同一個禱詞。
第一個聲音,溫柔而悲憫,如同母親在孩子的搖籃邊低聲吟唱。
那聲音裡含著永遠不會幹涸的淚水,含著對世間一切苦難的憐憫與包容。
那是聖母納多澤。
祂的麵容永遠帶著淚痕,那雙哭紅了的眼睛注視著人間每一個受傷的靈魂,從不移開。
祂的聖時是清晨。
當第一縷曙光穿透黑暗,當露水在草葉上凝結,當人們從噩夢中醒來、重新睜開眼睛看向這個並不完美卻依然值得活下去的世界時,那便是祂的時。
第二個聲音,沉重而蒼涼,如同鎖鏈拖過石板地麵的聲響。
那聲音裡滿是疼痛,滿是被一層層剝去麵板後裸露在空氣中的苦難,卻又在那苦難的最深處。
那是永世受難者塔羅斯。
他沒有麵板,每一寸裸露的肌理都在風中顫抖、流血,鎖鏈將他的四肢束縛在虛空之中,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酷刑。
但他從不閉眼,也從不求饒。他的聖時是黃昏。
當太陽即將沉沒,當白晝的喧囂歸於沉寂,當所有的苦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而無法迴避時,那便是祂的時。
第三個聲音,疲憊而安寧,如同一位走了太久太久的老婦人,終於在路的盡頭找到了一張可以坐下來的長椅。
那聲音裡沒有恐懼,也沒有冷酷,隻有一種歷經了無數生死之後的、平靜到近乎於慈悲的倦怠。
那是灰河旁的死神。
祂佝僂著脊背,一手拄著那柄比她還高的鐮刀,另一手提著一盞昏黃的提燈。
那燈光微弱卻從不熄滅,照亮著每一個即將渡過灰河的靈魂的最後一程。她的聖時是午夜。
當萬籟俱寂,當世間最後一盞燈火也歸於黑暗,當所有的掙紮與執念都在長夜中化為塵埃時,那便是祂的時。
清晨。
黃昏。
午夜。
而此刻,祂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那凡人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天之上,以一種莊嚴到近乎於殘忍的鄭重,共同念誦著那段屬於第四位同僚的禱詞。
【“眾生平等,星火燎原。”】
納多澤的聲音最先響起,溫柔的淚水化作了金色的光芒,從清晨的方向灑落。
【“萬物覺醒,破曉高歌。”】
塔羅斯的聲音緊隨其後,苦難的鎖鏈在黃昏的餘暉中碎裂,化作了銅色的鐘聲。
【“心懷希望,四棱顯現。”】
死神的聲音最後匯入,提燈的微光在午夜的深淵中亮起,照出了一條從黑暗通往黎明的窄路。
【“照亮長夜,直至清晨。”】
三個聲音合而為一,那聲音不再分屬三位神明,而是化作了一種更為宏大的、超越了個體的和聲——彷彿是這個世界本身在發出共鳴。
【禮讚。】
【破曉的眾生引領者。】
【莫德雷德。】
禱詞落下的一瞬間,整個高天為之震顫。
眾神已期待新的同僚許久許久了。
………
……
…
莫德雷德與莫妄德從人間消失了。
從繁星鎮的廣場上,從所有凡人的感知中,徹底消失。
他們出現在了另一個地方。
那片曾在神戰中燃燒過、崩塌過、又重新被星光填滿的神域。
但此刻,它不再是戰場。
星辰安靜地懸掛在深藍色的天穹上,不再流轉,不再搏動,而是像亙古便存在於此的燈塔一般,散發著沉穩而永恆的光芒。
腳下的大地不再是虛幻的星光投影,而是變得堅實而溫暖,像是被無數雙手一寸一寸夯實過的田野。
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屋舍、升起的炊煙,還有那條蜿蜒流淌的、在星光下閃爍著銀色鱗片的河流。
這裏不再是一個臨時召喚出來的戰鬥領域。
這裏,已經成為了一個真正獨立的世界。
此界——繁星破曉之地。
然而,三位神明的禮讚並沒有等來回應。
繁星破曉之地已經無限接近於真正的神域。
那些規則的碎片、那些法則的框架、那些從蘇丹身上剝離的權柄,都已經如同拚圖般嚴絲合縫地鑲嵌在了這片世界的根基之中。
萬事俱備。
隻差最後一步。
隻要莫德雷德與莫妄德合二為一,隻要他願意,這片繁星破曉之地就會如同一座即將升空的浮島,被無形的力量托舉而起,穿過層層疊疊的世界壁障,最終在至高天的眾神域中找到屬於它的位置。
在那裏,那把空了太久太久的椅子正在等待。
在那裏,三位古老的同僚正在等待。
但沒有人來。
高天之上,納多澤那永遠含淚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看到了什麼。
塔羅斯那被鎖鏈束縛的身軀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安黛因提了提手中的燈,佝僂的脊背似乎又彎了幾分。
祂們沒有催促。
祂們隻是等著。
………
……
…
在繁星破曉之地的某個角落,有一棵樹。
那是一棵極其普通的樹。
不是什麼世界樹,也不是什麼神木,就是一棵再尋常不過的、枝葉繁茂的老橡樹。
它的樹榦粗壯而彎曲,樹皮上爬滿了苔蘚與裂紋,看起來已經有了些年頭。
低垂的枝葉在沒有風的空氣中靜靜舒展,將樹下的一小片空地遮擋成了一個天然的涼棚。
斑駁的星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地麵上投出一片片細碎的、緩緩遊移的光斑。
莫妄德先到了一步。
他靠著樹榦坐了下來,那件破爛的深藍色大衣被他隨手鋪在身下當了個墊子。
臉上纏著的紗布已經歪歪斜斜,露出了下麵那隻空洞的左眼眶。
他沒有去整理,隻是從懷裏摸了摸,摸了個空。
果乾吃完了。
他有些遺憾地咂了咂嘴。
莫德雷德晚了幾秒。
他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拖遝。
兩件一模一樣的藍大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莫德雷德走到樹下,看了看莫妄德已經佔據的那個位置,沒有說話,隻是繞到了樹的另一邊,背靠著同一棵樹榦,緩緩坐了下來。
兩人背靠著背,中間隔著一棵老橡樹。
誰也沒有先開口。
頭頂的星光安靜地灑落,將兩個身影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幾乎要融為一體。
遠處,那片由眾生願景構築而成的世界依然在靜靜運轉。
屋舍的炊煙裊裊升起,河流在星光下無聲地流淌,一切都安寧得不像是曾經經歷過一場足以改寫世界的神戰。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那些細碎的光斑在地麵上挪移了好長一段距離。
最終,還是莫妄德先動了。
他往後仰了仰頭,後腦勺輕輕磕在粗糙的樹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彷彿隻是在聊今天天氣的語氣,開了口:
“有話要說吧。”
樹的另一邊,傳來了一聲同樣隨意的輕笑。
“嗯。”
莫德雷德也往後靠了靠,兩個人的後腦勺隔著樹榦,幾乎貼在了一起。
“有很多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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