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破曉之地。
沒有風,也沒有聲音。
璀璨的星海在頭頂緩緩流轉。
在這片星海之下,一棵普通的橡樹安靜地生長著。
它不高大,也不雄偉,甚至有幾根枝丫還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風裏長歪了卻倔強地不肯倒下。
樹榦上爬滿了青苔,根部的泥土裏還冒出了幾株不知名的野花。
就是這麼一棵普通到放在任何一片森林裏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橡樹。
但它長在這裏。
長在眾生破曉之地的正中央。
橡樹下,兩個身影麵對麵站著。
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莫德雷德與莫妄德。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對視了片刻。
然後莫德雷德先開了口,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酒館裏跟老朋友打招呼。
“不過,在我們正式聊天之前。”
他伸出了右手。
“先握個手吧。”
莫妄德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後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感覺好奇怪。”
莫德雷德笑了一下,“有點像是在照鏡子。”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剎那間,那個名為莫妄德消散了。
那個如孩童般的莫德雷德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完整的莫德雷德。
和當年在蘇丹凝望之國中並肩作戰時一樣的狀態。
人性與神性,各自獨立,卻又彼此映照。
龐雜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來。
莫妄德在人間三年的所見所聞。
那些斬殺、那些流浪、那場在哈布斯堡與床島掀起的血雨……被人性安靜地消化著。
而那個癡傻的莫德雷德在繁星鎮度過的三年。
泥芙洛每晚燒旺的壁爐、莫斯塞過來的半塊餅乾、愛麗絲掌心裏反覆握緊又鬆開的力度。
則神性被細細地咀嚼著。
每一段記憶都帶著各自的溫度。
一個滾燙,一個溫熱。
一個是刀鋒劃過骨頭的聲音,一個是壁爐裡柴火劈啪的聲音。
沉默持續了很久。
或者說,在這個沒有時間流逝的神域裏,“很久”本身就是一個沒有意義的詞。
最終,是人性先開的口。
“那麼現在就開始聊聊天吧。”
他靠在了那棵橡樹上,姿勢隨意得就像是靠在了繁星鎮領主居所的椅背上。
“我們要儘可能地達成更多的共識。”
神性點了點頭,在橡樹的另一側坐了下來,背靠著粗糙的樹榦,仰頭望著那片流轉的星海。
“我同意。我的半身。”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輕微的弧度。
那是神性難得流露出的、接近於笑的表情。
“而且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頭。因為我們已經達成了第一個共識。”
“如何說?”
“無論是去眾神域成為祂。”
神性的目光穿過星海,望向那個更高處的、隱約可見的恢弘殿堂。
“又或是以人的姿態去實現道路。”
“我們都應該合為一體。”
人性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反正我們不著急。”
神性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隻有他們自己才能聽懂的自嘲:
“在至高天眾神域的祂們已等待許久。不過已然等待了一個又一個千年,也不差這麼點時間了。”
“我們有大把的時間慢慢聊。”
“這點我同意。”
人性靠著橡樹,將手伸進了衣服內兜。
他摸了一下,摸出了一顆果乾。
看了看,又摸出了第二顆。
然後將其中一顆隨手丟給了對麵的神性。
那顆果乾在星光中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被神性穩穩地接住。
“泥芙洛女士做的。”
人性嚼著果乾,含糊不清地說道:
“莫妄德可吃不到這一口。”
神性低頭看著掌心裏那顆表麵還裹著一層薄鹽的果乾,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他將果乾放進嘴裏。
“我饞這口好久了。”
………
……
…
率先開口的是神性。
“反正現在我要跟你說。”
神性的聲音平靜如水,沒有任何鋪墊,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數學公式。
“如果我們要成神,已經沒有任何阻礙了。甚至不能說是臨門一腳。”
祂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已經是寫了一百五十萬字長篇小說就差一個句號那麼輕鬆了。”
“隻要點上這個句號,就能成為神。你明白嗎?就是這麼輕鬆的事。”
神性轉過頭,看著靠在樹榦另一邊的人性,語氣認真到了極點:
“我們的聖形是四棱星。我們的聖時是破曉時分。人們會以我們的聖形為標誌,歌頌我們的聖時。隨後去探索那條道路。”
“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規則已經寫好了框架,位格已經預留了空間,甚至連禱詞都已經被諸神念誦過了。我們隻需要……”
“那你自己覺得走得通嗎?”
人性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祂,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沒有猶豫,沒有客套,甚至沒有給神性把話說完的機會。
人性嚼著果乾,語氣裏帶著一種漫不經心:
“哈布斯堡的普通人難道沒有納多澤的指引嗎?”
神性沉默了。
“難不成現在我們所認識的哪一位神明是惡神嗎?”
人性繼續說道,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裡沒有任何溫度:
“這纔是我很想笑的一點。那就是我們認識的每一個神明。
納多澤也好,塔羅斯也好,安黛因也罷。
即使是不再成神,要稱之為伊澤柔的卡莉也罷!
祂們擁有能力,擁有高尚的道德,都在想讓這個世界離理想國更近一步。”
“結果呢?”
人性將果核吐在地上,看著它在星光中滾了兩圈:
“結果這個世界依然是一坨屎。
貴族依然騎在平民頭上,苛捐雜稅依然壓得人喘不過氣,孩子依然在礦井裏給老爺們挖煤,女人依然被當做貨物買賣。”
“諸神們什麼都沒改變。”
人性轉過頭,直視著神性的眼睛:
“難不成,聖愚這種事情,你現在還不知道嗎?”
那兩個字如同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了問題的核心。
聖愚。
那種被神聖化的愚蠢。
當人們將一切寄託於神明,當人們將思考的權利讓渡給信仰。
獨立思考就死了,辯證的能力就死了,質疑精神就死了。
而這一切,恰恰正是源自於宗教。
源自於那些懷著美好初衷、卻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扭曲成精神枷鎖的信仰體係。
納多澤不是惡神,塔羅斯不是惡神,安黛因也不是惡神。
但祂們的存在本身,就在客觀上製造著聖愚。
不是因為祂們壞。
而是
為什麼要思考呢?神會告訴我答案的。
為什麼要反抗呢?神自有安排的。
為什麼要痛苦呢?這是神的考驗。
一個又一個“為什麼”,都在神麵前轟然倒塌。
這纔是最可怕的。
不是神在作惡,而是神的存在本身,就讓人失去了自我拯救的動力。
沉默。
漫長的、如同深淵般的沉默。
神性靠在樹榦上,仰頭望著那片自己親手鑄造的星海,目光深邃而複雜。
過了許久,祂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許多。
“早就知道了。”
神性的語氣裡沒有了之前那種篤定與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於疲憊的坦誠:
“我一直在想,如果成為神,該如何不成為無害的偶像。如何能讓他們有自主思考的能力,能夠辯證地看待事物的本質。”
“如何讓信仰不變成枷鎖,如何讓禱詞不變成催眠曲。”
“如何做一個……不像神的神。”
人性也沉默了。
兩人就這樣各自靠著橡樹的一邊,誰也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人性將手伸進衣服內兜,這一次不是摸出一顆兩顆,而是將口袋裏剩餘的果乾全部倒在了手心裏。
他數了數,不多不少,剛好能平分。
然後將一半遞給了樹的另一邊。
神性接過後,一顆一顆地放進嘴裏。
兩人就這樣一邊嚼著果乾,一邊慢慢地想。
如果成為神,能不能不成為無害的偶像。
能不能讓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重新站起來。
能不能讓信仰變成一麵鏡子而非一副眼罩。
讓人看清自己,而非遮住雙眼。
星光在頭頂緩緩流轉。
果乾一顆接一顆地減少。
思考一層接一層地深入。
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完美的答案。
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完美的答案。
隻要神這個概念存在,隻要有一個超越凡人的存在被供奉在祭壇之上,聖愚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無論那位神明多麼開明,多麼希望人們獨立思考。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獨立思考最大的否定。
因為人們會想:既然神都說了要獨立思考,那我就聽神的話去獨立思考吧。
這本身就已經不是獨立思考了。
許久許久。
久到果乾全部吃完,久到手心裏隻剩下幾粒細碎的鹽漬。
神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在這片寂靜的神域中回蕩了很遠很遠,像是一個苦思冥想了千年的學者,終於在某道無解的難題麵前承認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好吧。”
神性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心不甘情不願的、卻又無比坦誠的認輸。
“那麼所謂的共識,很多時候隻不過是你進一步,我退一步。”
祂頓了頓。
“好。我向你屈服。”
人性笑了笑。
那個笑容溫暖而真誠,像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雪地上,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柔軟了幾分。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不再有分歧?”
神性重重地、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生硬而勉強,像是一個輸掉了辯論賽的尖子生在評委麵前被迫向對手致意。
“是的。”
人性站起身來,拍了拍大衣上沾著的碎草和樹皮,向著神性伸出了右手。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麵時那樣。
然而,神性並沒有立刻伸手。
祂坐在原地,仰頭凝視著人性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倒映著漫天的星海,也倒映著人性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但是。”
神性開口了,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那種剛才認輸時的不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憂慮的情感。
“毫無疑問,我在遊歷過程當中,聽了德法英的一句話。我覺得挺有感悟。”
人性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但笑容淡了幾分。
“人們總是命運的奴隸。”
神性緩緩說道:
“而莫德雷德的性格缺陷尤為明顯。”
“莫德雷德過分的固執。並且對於某一個目標有偏執的追求。好聽點說是堅韌不拔。”
祂抬起頭,直視著人性的雙眼:
“但是如果客觀現實就是不允許一步走完一萬年的旅程呢?”
“莫德雷德可能將這混亂時代的啟蒙種子種下。但是這漫長的生長時間……”
神性的聲音變得極輕,輕到幾乎要融進那片星光裡:
“人是等不到它開花結果的。”
人性的手依然懸在半空。
“當作為人終將死去的那一刻。”
神性一字一頓:
“莫德雷德會不會為今天的選擇而痛苦?”
橡樹的葉子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顫動了一下,彷彿這棵樹也在為這個問題而嘆息。
人性沉默了。
很久。
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在思考答案,而這一次的沉默,是在直麵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卻一直不願意說出口的事實。
最終,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穩得不可思議。
“應該會痛苦的。”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逞強。
“種子種下了,卻看不到它發芽。道路鋪好了,卻走不到終點。
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老去、死去,而那個理想中的世界依然遙不可及。”
“這種痛苦……大概會伴隨一生吧。”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嘴角重新揚了起來。
那個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有一種歷經了千百次自我質疑之後、依然選擇堅持的倔強。
“不過痛苦也是人生的一環。”
“如果是德法英口中的那種命運。”
“我們作為莫德雷德……”
他將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又往前伸了幾分:
“應該也要學會接受命運的所有幸運與不幸。”
神性注視著那隻手。
注視了很久。
然後,祂笑了。
那是神性有史以來第一次露出真正意義上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不是嘲弄,不是玩味,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俯瞰式微笑。
而是一種——釋然。
祂伸出手,握住了人性的掌心。
兩隻手緊緊相握。
………
……
…
合二為一。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璀璨奪目的光柱,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能量波動。
隻是兩道身影,在那棵普通的橡樹下,如同兩滴水融入了同一條河流,自然而然地,化為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左手。右手。
十根手指。
都在。
他轉了轉脖子,活動了一下肩膀。
感覺。
完整了。
就在這一刻。
繁星破曉之地猛地震顫了一下。
那種震顫不是來自外部的衝擊,而是來自這片世界本身的、結構性的劇烈變動。
就像是一棟已經建好的大樓,突然失去了最關鍵的那根承重柱。
頭頂的星海開始劇烈搖晃,那些原本安靜懸掛的星辰出現了紊亂的軌跡,有幾顆甚至開始暗淡、墜落。
腳下的大地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那些由眾生願景構築而成的房屋和田野變得虛幻而不穩定,彷彿隨時都會像泡沫一樣破碎。
因為這片神域的主人做出了選擇。
祂選擇了不成為神。
這意味著這片已經無限接近於真正神域的世界,將失去被托舉至眾神域的資格。
它將不會成為永恆。
它將隨著莫德雷德凡人生命的終結而終結。
至高天上。
安黛因率先收回了目光。
祂太疲憊了。
作為灰河旁的死神,祂見過太多的生死、太多的選擇。
祂尊重一切選擇。包括這一個。
佝僂的身影轉過身去,鐮刀在虛空中劃過一道無聲的弧線,提燈的光芒漸漸隱入了午夜的深處。
塔羅斯緊隨其後。
那被鎖鏈束縛的、沒有麵板的身軀在黃昏的餘暉中緩緩轉身。
祂沒有嘆息,因為祂早已習慣了苦難,也早已習慣了目睹旁人做出令自己痛苦的選擇。
鎖鏈拖曳著,發出沉悶的聲響,漸漸消失在了黃昏的盡頭。
唯獨納多澤。
祂駐足了。
在那清晨的光芒中,這位永遠帶著淚痕的聖母,用那雙哭紅了的、卻又無比溫柔的眼睛,越過了無盡的虛空,注視著那棵橡樹下的身影。
許久。
【莫德雷德。】
祂的聲音如同清晨的露水滴落在花瓣上,輕柔到幾乎聽不見:
【你為何要做出與卡莉一樣的選擇……】
橡樹下的莫德雷德抬起頭,隔著層層疊疊的世界壁障,與那雙含淚的眼睛對視。
祂的聲音中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深深的、如同母親看著執拗的孩子時才會有的嘆息。
【不過既然是你們的選擇的話,想必有他的道理。】
納多澤收回了目光,那雙淚眼最後在清晨的光芒中閃爍了一下。
【那麼就這樣吧。如有需要,念誦我的聖詞吧。】
祂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變得更加柔和:
【應該說如有需要,你念誦任意一位的聖詞吧。像你這樣的人,我們必然會回應。】
橡樹下,莫德雷德微微欠身,以一個凡人對神明最樸素的敬意,輕聲回答:
“感謝你,納多澤聖母。”
他直起身,那雙重新變得溫暖而鮮活的眼睛裏,帶著一絲屬於人間的、帶著果乾酸甜味的笑意:
“謝謝。但已經不需要了。”
納多澤注視了他最後一瞬。
那雙永遠流淚的眼睛裏,淚水似乎比以往更多了一些。
但祂沒有再說什麼。
【祝你好運。】
清晨的光芒緩緩散去。
至高天上眾神域,三道神明的目光全部收回。
繁星破曉之地中,隻剩下了莫德雷德一個人。
他站在那棵普通的橡樹下,抬起手,慢慢地扯下了纏繞在臉上的、那條沾滿了血跡與汗漬的紗布。
紗布被一層一層地揭開,露出了下麵完好無損的麵容。
左眼回來了。
那隻曾經空洞的眼眶中,一顆清澈的、帶著人間溫度的瞳仁正安靜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莫德雷德將那條染血的紗布捧在掌心。
所有超越性的神力。
那些屬於半神的、足以改寫規則的、能夠讓凡人死而復生的龐大力量。
在這一刻全部凝聚在了這條不起眼的布條之上。
它開始發光。
幽藍色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從紗布的每一根纖維中透出來,照亮了莫德雷德的臉龐。
然後,他輕輕地,將它揉碎了。
“沙沙沙……”
紗布化作了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般飄散在這片正在崩塌的神域中。
那些光點升騰、飛舞,融入了搖搖欲墜的星海之中。
繁星破曉之地最後顫抖了一下。
然後,開始安靜地消散。
那些房屋、田野、河流,那些由眾生願景構築而成的美好景象,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虛幻,最終如同晨霧般散去,隻留下了無盡的、溫暖的、屬於破曉時分的金色光芒。
莫德雷德站在這片光芒中,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
他回到了繁星鎮的廣場上。
他手中輕輕飄著三個他曾無比熟悉的字眼。
【莫妄德】
“我找回了我的名字……真好。”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風重新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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