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瑞斯行省的海岸線上,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呼嘯而過,吹亂了莫妄德那頭微卷的黑髮。
正午的日頭毒辣,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將金色的沙灘烤得滾燙。
身上的那件深藍色領主大衣此刻顯得格外累贅,悶熱得像是裹了一層棉被。
莫妄德索性將大衣脫了下來,隨意地搭在臂彎裡,另一隻手拄著那柄八麵繁星劍當作柺杖。
他又看了一眼腳下細膩的沙地,乾脆一屁股坐在礁石上,把那雙做工考究的皮靴也脫了,赤著腳踩進了溫熱的沙子裏。
腳趾陷進細沙的觸感讓他愜意地眯起了獨眼。
“享福來了,莫妄德爵士?”
一旁傳來一聲慵懶的調侃。
莫妄德轉頭看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有資格說我啊,阿爾貝林?”
隻見這位平日裏一身黑衣、殺氣騰騰的密探,此刻正像個來度假的貴婦人。
她不知道從哪個海邊的小商販那裏,買了一頂由當地特產的蔓草編織而成的草帽。
為了遮擋這毒辣的陽光,她還特地加了錢一個斷溫斯的價錢,讓那個手巧的商販硬生生在原本的圓領帽子外圍編了一大圈誇張的寬帽簷,活像個行走的蘑菇。
她摘下了平時戴的那頂低調的寬帽簷圓帽,換上了這頂充滿海邊風情的新裝備,正愜意地壓著帽簷,擋住刺眼的陽光。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拌了兩句嘴,算是打發這燥熱的時光。
隨後,莫妄德站起身,獨眼在海岸線附近的植被上掃視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特定的樹木。
“嘖……沒有啊。”
他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隨後,他猛地一拍腦門,自嘲地笑了笑:
“我真是傻了,這可是溫帶海岸,怎麼可能會有椰子樹。”
椰子那是熱帶氣候的特產,在這個緯度,至少是現在,想要在海邊看到那種掛滿果實的棕櫚科植物,簡直是癡人說夢。
放眼望去,這裏比較常見的植物,大多是隨風搖曳的大片蘆葦,以及被海浪沖刷上岸、糾纏在礁石上的墨綠色蔓草和暗紅色的蝦海藻。
“看來……想捧著個青椰子插根吸管喝椰子水,隻能在夢裏實現了。”
莫妄德遺憾地咂了咂嘴。
他回過神來,左右看了看,突然發現少了個小尾巴。
“嗯?阿爾貝林?小布蘭克呢?”
阿爾貝林扶了扶那頂巨大的草帽,漫不經心地指了指遠處那座喧鬧的港口城鎮:
“他找工作去了。”
“那孩子可是個實幹派,說是要去當地的酒吧或者市政廳看看有沒有什麼清理海怪的委託,順便打聽打聽訊息。”
她轉過頭,透過帽簷下的陰影,似笑非笑地看著莫妄德:
“我們兩個得學學人家。我們可是正經要‘幹活’的,莫妄德爵士。”
“你真以為我們兩個大老遠跑到這兒來,是來吹海風、曬太陽、光著腳丫子旅遊的?我們是來……”
“我知道,我知道。”
莫妄德打斷了她的話,重新將視線投向那片波光粼粼、看似平靜的大海。
他當然知道他們來這裏的目的。
那張名單還在他的腦海裡滾燙髮熱。
隻是這些話,當然不可能當著周圍那些正在補網的廣大漁民,以及來來往往的沿海居民的口中說出來。
莫妄德握緊了手中的劍柄,在內心默默補下了接下來的半句話:
……我們是來殺人的,要殺得人頭滾滾的。
海風依舊涼爽,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似乎已經提前在莫妄德的鼻尖瀰漫開來。
………
……
…
海風吹得莫妄德的衣領獵獵作響,他眯起獨眼,望著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
從茂伊約行省的阿美茲堡,一路顛簸到這薩爾瑞斯行省的核心——梅莫裡斯堡壘,這一路可沒少折騰。
他們是三月底出發的,如今腳下的日子,已經是四月二十二號了。
這一路走來,沿途的村落和城鎮都在忙碌著同一件事。
那些麵板黝黑、精壯的漁夫和農民,正合力扛著一根根五六米長的巨大樹榦。
通常是杉樹或者無花果樹,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白生生的木質。
他們喊著號子,將這根巨大的木柱立在城堡前的廣場中央,或者村落最顯眼的空地上。
然後在上麵綁上五顏六色的綵帶、鮮花和彩圈,作為即將到來的盛大節日的中心。
“五月節,五朔節,五旬節,夏日首日節,甚至叫五月公主節……隨你怎麼稱呼都好。”
阿爾貝林壓了壓那頂巨大的草帽,語氣慵懶地科普著:
“這個節日的歷史甚至比聖伊格爾帝國還要悠久。”
莫妄德確實不太瞭解這些民俗細節,便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阿爾貝林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裝飾樹榦的一群年輕姑娘,解釋道:
“看,那是五月柱。
人們先去山林裡挑選一棵最高大、最挺拔的無花果樹或杉樹,把枝葉和下半部的樹皮除去,隻留下頂端的一簇綠葉,象徵生命力。
再用花草、花圈、彩旗和綵帶把它裝飾得花枝招展。
等到慶祝活動真正開始的時候,每個人手裏都會拿著一根與柱頂相連的綵帶,圍繞著這根五月柱跳起古老的祭祀舞蹈。
祈禱神靈保佑這一年的五穀豐登、出海平安,還有……子孫繁衍。”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
“當然,五朔節中最重要的重頭戲,還是選舉象徵春天的五月王後。
當選的那個最漂亮的姑娘,會頭戴鮮花編織的花環,由遊行隊伍簇擁著,像真正的女王一樣穿過街道,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愛慕。”
莫妄德聽著這番描述,腦海中浮現出那熱鬧歡騰的場景,忍不住皺了皺眉:
“在這麼好的節日裏殺人……你安排的時間不能錯開嗎?”
“別胡說八道啊。”
阿爾貝林白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職業密探的精明:
“這個日子可是我算好的。
四月三十號和五月一號的晚上,我們要殺的那群畜生,可就都會聚集在一處了。
這是薩爾瑞斯行省所有大貴族一年一度的聚會,他們要在這個夜晚選出屬於他們那個圈子的五月王後,進行他們那所謂的‘狂歡’。”
她冷笑了一聲:
“這可省得我們到處跑了,一鍋端多方便。”
“喲嗬,你還規劃得挺好。”
莫妄德挑了挑眉,算是認可了這個計劃。
但他隨即沉默了下來,看著那些為了節日而忙碌、臉上洋溢著淳樸笑容的平民,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怎麼了?表情這麼奇怪?”
阿爾貝林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莫妄德嘆了口氣,指了指那些忙碌的人群:
“如果你給我的情報沒錯……我們要殺的那群畜生,真的舉辦了那樣的節日,以那樣的方式慶祝五朔節……”
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與憤怒:
“然而普通的平民們,在勤勞的工作之後,依然在真心地慶祝著這個節日。這種美好、這種生機勃勃的景象,給了這裏一種‘繁榮興盛’的錯覺。
至少如果我不知道那些骯髒的內幕,光看到眼下這一麵,我會覺得這裏的領主治理得還挺不錯,是個太平盛世。
誰知道……這隻是虛偽的繁榮,背後卻是那種令人作嘔……”
“停停停。”
阿爾貝林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再輕佻:
“莫妄德爵士,這裏的繁榮興盛,那並非錯覺。這裏就是繁榮興盛。”
她指了指遠處那滿載而歸的木船,指了指集市上堆積如山的海貨:
“得益於今年海貨大豐收,再加上這幾年確實是好年景。這裏的經濟確實比其他行省要好得多。
我們看到的繁榮興盛,也絕非虛假。那些平民臉上的笑容是真的,那些魚蝦是真的,那些金幣也是真的。”
她轉過頭,直視著莫妄德的獨眼,眼神銳利如刀:
“但你不能因為這裏的繁榮興盛,就去否認那些令人作嘔的事情也是真實存在的。”
“莫妄德爵士,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個世界上,金碧輝煌的皇宮宮殿和繁榮熱鬧的小市民們,以及那些餓得就要吃掉自己手臂的平民,甚至連出現在城堡都不配、狗一樣的奴隸……
他們都是真實、真切地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
“如果你隻是以小孩子,或者說不成熟的目光去審視一件事情,並且將其強行關聯……
看到繁榮就覺得全是好的,看到黑暗就覺得全是壞的,或者因為黑暗而否定繁榮,因為繁榮而忽視黑暗……
那你很容易就會被帶入一種偏激或者片麵的死衚衕裡。”
莫妄德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漫不經心的密探,竟然能說出如此深刻的一番話。
“你還懂得挺多。”
他由衷地感嘆道。
阿爾貝林笑了笑,目光滄桑:
“聖伊格爾最南的薩爾瑞斯,最北的眾星行省,更往北走,到喀麻蘇丹的草原大漠,更往西北走,那無數密林當中的迪爾自然聯邦……以及諸多隻有一個行省大小的小國,我都去過。”
她轉過頭,看著莫妄德:
“當你真的用腳丈量過這個世界之後,你就不會隻用一種眼光去打量這個世界了。”
“非黑即白是愚蠢的,非此即彼更是愚蠢的。明白嗎,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沉默了許久,然後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更加堅定的光芒,卻又帶著一絲遺憾:
“所以……你真的沒興趣與我一起探索,我想走的那條道路嗎?
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團結你成為我的同誌。”
阿爾貝林聳了聳肩,重新戴好了那頂巨大的草帽:
“嗯……一萬年後的事情再說吧。
我答應了德法英,我就得先完成我的誓言。這是一個密探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莫妄德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惋惜:
“啊……真遺憾,沒有早些時候遇到你。”
“如果早些時候遇到我,會錯過其他人。你會感到遺憾嗎?”
阿爾貝林突然反問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了莫妄德的心臟。
“咚——”
莫妄德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那一瞬間,一個不可思議的倩影,如同迷霧中的精靈,隱隱綽綽地出現在他靈魂的最深處。
雖然看不清麵容,雖然記不起名字,但那份刻骨銘心的悸動,那份彷彿靈魂缺失了一角的痛楚,卻是如此真實。
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那我會感覺到……無比遺憾的。”
阿爾貝林看著他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微笑。
她拍了拍莫妄德的肩膀,轉身向著熱鬧的城鎮走去:
“所以,接受命運的安排吧,莫妄德爵士。”
“一切都是最好的結果。”
“因為除了這個結果,我們什麼都接受不了。”
………
……
…
梅莫裡斯堡,熱鬧非凡的港口集市。
當莫妄德和阿爾貝林還在海邊感嘆人生、討論哲學的時候,手頭完全不像是這兩位富裕的小布蘭克,早就憑藉著蹭車省下的那點私房錢,先一步來到了這座薩爾瑞斯行省的行政中心。
這座城市充滿了海水的味道。
街道兩旁擺滿了五顏六色的貝殼、珊瑚,還有各種剛打撈上來的新鮮海貨。
小布蘭克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子,眼睛發光。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頓正經的了,那點蹭車費雖然不多,但在這裏買幾條烤魚、再配上一大碗熱騰騰的魚湯,好好犒勞一下自己,還是綽綽有餘的。
“嗯?這孩子……”
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布蘭克回過頭,隻見一位身著考究製服、腰間還掛著精美短劍的男子正停下腳步,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那男子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城衛兵,更像是某個大貴族家裏的侍衛。
“這……這麼小,怎麼一個人在街上晃蕩?”
那侍衛皺著眉頭,看著布蘭克那張風塵僕僕、甚至還沾著點泥土的小臉,以及那身因為趕路而變得有些皺巴巴的獵裝。
在他眼裏,這就是一個典型的、無家可歸的流浪兒。
還沒等布蘭克反應過來,那侍衛已經不由分說地伸出一隻大手,牽住了布蘭克的小手。
“跟我走吧,孩子。”
“哎?不是!等一下!”
布蘭克瞬間懵了,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一邊還大聲抗議著:
“我不認識你!你放開我!我不是……”
“別怕,別怕。”
侍衛完全無視了他,一邊緊緊牽著他不放,一邊好言相勸:
“我是梅莫裡斯堡的衛士,不會傷害你的。
你看你這小臉髒的……是不是好幾天沒吃飯了?”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領著布蘭克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了一處搭著巨大帳篷、排著長隊的廣場。
這裏聚集著許多衣衫襤褸的孩子,他們大多麵黃肌瘦,正眼巴巴地看著帳篷裡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
“到了。”
侍衛把布蘭克領到隊伍末尾,指了指前麵:
“這裏是免費發放食物的地方。今天是五朔節的前奏,領主大人特意下令,讓全城的流浪兒童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布蘭克看著周圍那一群真正的小乞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雖然有點臟但明顯是高階料子的衣服,嘴角瘋狂抽搐。
我隻是趕路趕得風塵僕僕了一點,不代表我是個流浪兒呀!
而且我根本不是兒童!
然而,話還沒出口。
“咕嘟……咕嘟……”
一陣濃鬱到讓人無法抗拒的香氣,順著海風飄進了他的鼻子裏。
布蘭克那小巧精緻的鼻子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幾下。
那是……貝類濃湯的味道!
而且絕對不是那種摻了水的劣質貨,而是用最新鮮的扇貝、蛤蜊,加上濃鬱的牛奶和香料,在大鐵鍋裡慢火熬煮了幾個小時才能散發出的頂級鮮香!
甚至還能聞到裏麵燉得軟爛的土豆和胡蘿蔔的甜味……
“咕嚕。”
布蘭克嚥了一大口唾沫,原本已經到嘴邊的抗議瞬間被這股香味給噎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口大鍋,又摸了摸自己雖然有點錢但也不多的口袋。
“那個……”
他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咳咳。”
布蘭克立刻收起了那副準備理論的架勢,乖巧地把手從侍衛手裏抽出來,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到了隊伍的最末尾。
他甚至還非常有禮貌地沖那位侍衛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然後,他就這麼理直氣壯地站在一群真流浪兒中間,開始排隊領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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