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連線茂伊約與薩爾瑞斯行省的顛簸山道上。
馬車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狹窄的車廂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咚。”
阿爾貝林優雅地敲了敲車廂的木板,那聲音在擁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脆。
她皺著眉頭,看著對麵男人與男孩。
這輛馬車並不算大,原本設計就是為了單人舒適出行。
此刻,阿爾貝林獨佔了一整排寬敞的軟座,甚至還有餘地舒展她修長的雙腿。
而在她對麵,莫妄德和布蘭克正不得不肩並肩、大腿貼大腿地擠在同一張長凳上。
隨著馬車的顛簸,兩人的肩膀時不時就要來個親密接觸。
“我記得……”
阿爾貝林單手托腮,語氣不善:
“我當時是一個人,花了我私人的三枚伊格爾,租了一輛原本隻屬於我一個人的馬車。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現在的車廂裡會有三個乘客?而且其中兩個還沒付車費?”
“因為我們順路,所以蹭一下。”
莫妄德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在有限的空間裏讓自己的腿伸得更直一點:
“而且,路上多個人聊天解悶,總比一個人悶頭趕路要強,不是嗎?”
坐在他旁邊、被擠得隻剩半個屁股坐在凳子上的布蘭克,弱弱地舉起了手:
“對……對不起啊,阿爾貝林姐姐。給您添麻煩了。”
莫妄德瞥了一眼身邊這個垂頭喪氣的小劍士,忍不住問道:
“說起來,你怎麼也跟來了?
獵魔令不是沒取消嗎?
我看小巴特最後雖然妥協了,但他也承諾會繼續開荒。
他又沒趕你走,你待在那裏接著乾唄?”
一提到這個,小布蘭克那張稚嫩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嘴巴撅得能掛個油瓶。
“別提了。”
布蘭克嘆了口氣,一臉的惆悵:
“也不知道那晚宴會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反正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明顯感覺到我的老闆變了。”
他苦惱地撓了撓頭:
“他對這份工作沒有任何熱情了。以前那是天天盯著我看地圖、問進度,眼裏都有光。
現在呢?就跟行屍走肉一樣,問什麼都是‘哦’、‘行’、‘你看著辦’。”
“雖然待遇沒有降,但是傻子都明白,老闆對我的工作已經無所謂了。”
布蘭克掰著手指頭算賬,一副職場老油條的口吻:
“這種情況下,要是再死皮賴臉地待幾個月,等到熱情徹底耗盡,待遇肯定會肉眼可見地下降的。
倒不如趁現在還沒撕破臉,出來找一份更合適、更有前景的工作。”
聽到這番精打細算的職場感悟,阿爾貝林和莫妄德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絲看傻孩子的關愛。
“哦,那你就想多了。”
莫妄德隨口說道,語氣裡充滿了對資本家本質的深刻洞察:
“小布蘭克啊,你還是太年輕。你那個所謂的高薪待遇,對於我們這種窮人來說雖然不少,但對於小巴特這種擁有一整個行省資源的實權家族來說……那是真的九牛一毛。”
阿爾貝林也點了點頭,毫不留情地補刀:
“確實。
在那位伯爵眼裏,養你一個決死劍士,和在府上多養一隻討喜的小寵物、或者多買幾瓶好酒,其實成本差不多。
隻要你別把天捅破,他根本懶得降你那點薪水。”
“啊……?”
小布蘭克瞬間焉巴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變成了灰白色。
“那……那我現在跳車回去還來得及嗎?”
布蘭克眼巴巴地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甚至做勢要起身。
“那我建議別。”
莫妄德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勸道:
“你自己主動提的離職。
現在才走出來兩天又灰溜溜地跑回去……是不是有點太丟份了?
你們決死劍士不要麵子的嗎?”
布蘭克僵住了,最後隻能悲憤地把頭埋進膝蓋裡,發出嗚嗚的悲鳴。
兩人見狀,便不再理會這個陷入自我懷疑的小劍士。
車廂內的氣氛重新變得微妙起來。
隻有莫妄德和阿爾貝林在對視著。隨著馬車的顛簸,兩人的目光在狹小的空間裏交錯,帶著某種未盡的火藥味。
“怎麼?”
阿爾貝林挑了挑眉,那顆淚痣隨著她的表情微微一動:
“我尊貴的神性大人,看你這一路上都不怎麼說話,還不服氣?”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神銳利如刀:
“我是完全按照你的意見,才願意出席那個爛攤子的。
你知道讓一名隸屬於皇帝的密探,冒著暴露身份的巨大風險出現在那種地方,意味著什麼嗎?
而且,我也按照你的要求,把所有的利害關係、所有的後果,都攤開來放在了那個懵懂無知的貴族少爺麵前。
讓他自己選。
是生,是死?
是苟且,是抗爭?”
阿爾貝林冷哼一聲:
“結果人家知道了所有利害之後,自己沒有勇氣沒有選擇堅持下去。
這能怪誰?
你現在這一臉便秘的表情,好像還不服氣?”
“哦,原來你是個密探啊。”
莫妄德撇了撇嘴,語氣裏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看你那晚在宴會上的架勢,我還以為你是某種皇權怪物的具體人間化身呢。”
“少貧嘴。”
阿爾貝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飛刀在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
“我看你的眼神就是不服氣。
你是不是覺得我把情況說得太嚴重,把他給嚇住了?”
“沒有不服氣。”
莫妄德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那隻獨眼透過車窗,望向遠處漸漸模糊的茂伊約邊境線。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我隻是在想以茂伊約行省的條件,如果真的要開始反抗,真的就是必死之局嗎?”
“小巴特雖然年輕,但他手裏掌握的資源其實並不差。而且……”
莫妄德的聲音低了下來,似乎在復盤某種可能存在的戰略推演。
阿爾貝林聽著他的話,並沒有立刻反駁。
她隻是聳了聳肩,突然伸出手,一把將縮在旁邊當鴕鳥的小布蘭克攬了過來。
“哎?哎?!”
布蘭克發出一聲驚呼,但完全不敢反抗。
阿爾貝林就像抱一個大號的布娃娃一樣,把布蘭克抱在懷裏,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在小劍士那張因為鬱悶而有些肉嘟嘟的小臉上肆意揉搓。
“唔……阿……阿爾貝林姐姐……臉……臉要變形了……”
布蘭克含糊不清地抗議著,但在心理陰影的壓迫下,他隻能含淚忍受這份“寵愛”。
阿爾貝林一邊心不在焉地玩著小布蘭克的臉,一邊看著莫妄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行吧。”
她指了指前方漫長的道路:
“反正離下一個行省的路還很遠,馬車也很慢。
既然你不死心,那我們就慢慢說。
咱們來好好復盤一下,如果不投降,這仗到底該怎麼打。”
………
……
…
“打是肯定打不了的。”
莫妄德在顛簸的馬車裏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即便他的一條腿還不得不跟布蘭克擠在一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了一道線:
“巴特家族沒有軍事傳統。
我甚至沒有在他們的領地看到騎士團。
重點是要鬥爭,但是得在政治上進行鬥爭。”
他侃侃而談,彷彿此刻不是身處擁擠的馬車,而是在戰略室的地圖前:
“帝國的行省其實是有數的。
除去那些鳥不拉屎的偏遠行省之外,皇帝最在意、也是產出最高的幾個核心行省當中,茂伊約絕對算一號。
作為帝國的肉倉,它的天然價值就是它最大的護身符。”
莫妄德的目光變得深邃:
“首先一點,就是巴特需要爭取領地上的民心。
這個時代,皇權還沒有真正下鄉,也就是德法英那種想要把手伸進每一個村莊的集權改革還沒有完成。
在茂伊約這片土地上,隻要巴特家族說話,那就比皇帝的聖旨還管用。
隻要他牢牢掌握了茂伊約,手裏握著這巨大的經濟體量和民心,他就有了跟帝都進行政治斡旋的資本。”
說到這裏,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就像眾星行省的那位愛麗絲殿下正在做的那樣。”
“這段時間我在城堡裡混吃混喝的同時,也沒閑著,好好做了一下現在局勢的功課。”
莫妄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節奏明快:
“其實很簡單。他隻要表麵上向愛麗絲示好,達成某種形式上的同盟,互為犄角。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手腕上學習愛麗絲——也就是所謂的‘嘴勤手懶’。
嘴上不斷給德法英釋放‘我很忠誠’、‘我熱愛帝國’的訊號,禮物照送,馬屁照拍。
但實際上,就是拖著不辦,或者陽奉陰違,穩步進行自己的改革。”
“這樣的話,會讓德法英的出兵成本變得極高。
戰爭畢竟是政治的延續。
如果德法英硬要對一個天天喊著‘陛下萬歲’、且經濟繁榮的行省出兵……那在全帝國的貴族眼裏,就會變成‘皇帝陛下正在發瘋攻擊自己的忠誠擁躉’。”
“這種政治上的失衡,是皇帝也不得不考量的風險。
這當中,就有了巨大的斡旋餘地。”
聽著這番條理清晰的分析,阿爾貝林一邊揉著懷裏布蘭克的臉,一邊連連點頭。
直到莫妄德說完,她才慵懶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發出一聲長嘆:
“啊……太棒了。又是我最討厭的政治。”
她把下巴擱在布蘭克那毛茸茸的腦袋上,語氣裡滿是失望:
“我還以為你打算從軍事上麵跟我嘮閑天呢。
雖然我沒有真的排兵佈陣打過仗,但我還是挺喜歡在嘴巴上模擬一下攻防,過過嘴癮的。
哪怕你跟我吹吹牛,說怎麼用三百勇士擋住敕令騎士團也好啊。”
莫妄德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聳了聳肩:
“但我感覺你非常懂政治。
甚至對於那種微妙的政治抉擇,你簡直是如魚得水。
那天晚上你對小巴特的施壓,時機和火候都拿捏得堪稱完美。”
“我懂,又不代表我愛。”
阿爾貝林撇了撇嘴,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捏得懷裏的布蘭克五官都快擠到一起去了。
“而且,你說得都沒錯。這套方案理論上可行。”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但問題是,小巴特沒有這一份政治智慧,更重要的是——他也沒這份勇氣。”
“說到底,他的改革初衷,隻是想讓茂伊約更發達,賺更多的錢。
然後讓一個強大的茂伊約家族,能從皇權當中索取更多的地位和話語權。”
阿爾貝林冷笑了一聲:
“隻是他太聰慧了,誤打誤撞選擇了一條更先進的變革道路。
但實際上,他本人是沒有很強的變革意向的。
說白了,他甚至根本不理解,為什麼開放自由貿易這種看起來雙贏的事,本質上是將貴族的神聖權力過渡到平民手中。”
“他不是個變革者,他隻是個有些小聰明的舊貴族。”
阿爾貝林看著莫妄德,語氣篤定:
“所以在那場宴會上,當死亡的威脅真的降臨,當階級的鐵律擺在麵前時,他的自身立場是絕對不會違揹他的階級的。
他不會選擇為了那些泥腿子的利益去變革到底,更不會為了一個他不理解的新世界去和皇帝拚命。”
“現在明白了吧,神性大人?”
她嘲弄地笑了笑。
莫妄德沉默了。
他當然不是不明白這些。
隻是作為一個理想主義者,他總是忍不住在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裡寄託希望。
“唉……”
莫妄德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向後靠去,像是接受了這個無奈的結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說得對。”
他抬起手,指了指對麵那個已經快要翻白眼的小劍士:
“還有……你該放開布蘭克了。他的臉都快被你揉青了,再揉下去決死要塞就要跟我們宣戰了。”
“話說……決死要塞在哪?”
阿爾貝林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一邊說著一邊把小布蘭克那張肉嘟嘟的臉揉成了各種奇怪的形狀。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決死劍士。”
莫妄德聳了聳肩,看著布蘭克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在……在瑞格特沃斯……”
小布蘭克艱難地從阿爾貝林的“魔爪”下擠出一句話,聲音聽起來悠悠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瑞格特沃斯又在哪?”
阿爾貝林顯然對這個地名沒什麼概念,繼續追問道。
“在雲垂領往北……”
布蘭克翻了個白眼,試圖解釋得更清楚一點:
“要走很長的路,特別長。如果要回要塞的話,我得提前一個月出發。”
他掰著被擠得變形的手指頭算了算:
“也就是六月十幾號我就得動身了。不然的話……根本沒辦法在七月十五號左右趕到要塞參加集會。”
“哦……”
阿爾貝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稍微放緩了一些,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打算放過這個手感極佳的抱枕。
“那看起來確實很不順路。”
她指了指窗外不斷向後退去的景色:
“我們現在是在往南邊的海域那邊走,薩爾瑞斯行省在大陸的最南端,靠海。”
“對的對的……薩爾瑞斯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莫妄德附和著,眼神卻有些飄忽。
話題就這樣被阿爾貝林輕描淡寫地帶偏了,徹底滑向了沒營養的旅遊路線。
剛才那種指點江山、分析利弊的政治淩雲氣氛,就像是清晨的薄霧,被這無聊的瑣事一吹就散了。
車廂裡隻剩下阿爾貝林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布蘭克的聲音,還有馬車輪子碾過碎石路的單調聲響。
那種關於變革、關於鬥爭、關於理想的熱血與激情,此刻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泡沫。
莫妄德靠在車廂壁上,那種深深的無奈感,就像潮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湧了上來,充斥著他的全身。
但他隱藏得很好。
他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隨後便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沒有表現出來,隻是默默地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還是不想接受了這個充滿遺憾與妥協的現實。
“也許有另外一種可能……”
莫妄德對自己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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