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茲堡,宴會廳。
這裏的燭火依舊通明,長桌上鋪著潔白如雪的桌布,銀質的餐具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按照帝國延續千年的貴族禮儀,長桌的最頂端,那是屬於領主的主位,是權力的象徵。
即便是之前老侯爵迪納爾負氣離席,這個位置也理所當然地由第一順位繼承人小巴特伯爵接手。
然而此刻,坐在那張象徵著茂伊約行省最高權力的高背椅上的,卻是一個外人。
一個密探。
如果是放在平時,哪怕是有皇權背書的特使,敢如此大馬金刀地藐視一位擁有獨立領地和私軍的實權貴族,恐怕下一秒就會被城堡裡的衛兵拖出去,在廣場上斬首示眾。
但現在,在座的四位巴特家族的核心成員,卻像是一群待宰的鵪鶉,縮在各自的椅子上瑟瑟發抖。
沒有一個人敢有意見。
誰敢對皇帝的夜鶯呲牙咧嘴?
宴會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刀叉切割盤中食物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在這場足以讓任何貴族窒息的宴會裏,隻有兩個人心大得彷彿是在自家後花園野餐,依舊吃得津津有味。
一個是坐在主位上、正優雅地切著小羊排的阿爾貝林。
另一個,則是坐在她左手邊第一位,正拿著一塊乾麵包蘸著濃湯送進嘴裏的莫妄德。
嚼……嚼……咕嘟。
莫妄德嚥下食物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回蕩,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巴特家族眾人的心頭。
阿爾貝林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那雙慵懶的眸子掃視了一圈眾人。
“聊啊。”
她輕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剛纔不是還挺熱鬧的嗎?怎麼我一坐上來,大家就都啞巴了?”
麥鮑伯爵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看著那個美麗卻致命的女人,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尊……尊貴的夜鶯閣下……您……您讓我們聊什麼?”
“也是,沒個話題確實挺尷尬的。”
阿爾貝林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把玩著那個空的高腳杯,眼神玩味地落在了麵色慘白的小巴特身上:
“那就聊聊……咱們這位年輕有為的小巴特伯爵,最近正在熱火朝天搞的那些事情吧。”
兩位老人臉色如土。
來了。
終究還是來了。
在迪納爾和麥鮑看來,皇帝的夜鶯此刻坐在這裏,根本不是為了敘舊,更不是為了蹭飯。
她是來問罪的。
書房裏的恐懼變成了現實,那個他們拚了命想要掩蓋、想要拖延的死刑判決,終於還是下達了。
“這……這都是我做的!”
麥鮑伯爵猛地一咬牙,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跺腳站了起來。
他並沒有看向阿爾貝林,而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侄子小巴特,大聲吼道:
“這都是我安排的!是我這個老糊塗,貪圖那點蠅頭小利,逼著小巴特去搞什麼開荒,搞什麼亂七八糟的改革!
這孩子懂什麼?他就是個隻會讀書的書獃子!所有的主意都是我出的!”
小巴特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叔叔在這個關鍵時刻站出來搶奪他的功勞,否定他的理念。
他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反駁,想要大聲說這是他的心血,是他的理想。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
“哦?”
阿爾貝林並沒有看麥鮑,隻是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語氣輕飄飄的:
“既然是你做的,也就是承認了這是一項大罪嘍?”
她抬起眼皮,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沒有一絲溫度:
“好啊。那我現在是親自動手殺了你,還是你自己體麵一點,選個自殺的方式?”
麥鮑伯爵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但他沒有退縮,反而像是早已做好了死的覺悟。
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卻又挺直了那佝僂的脊樑。
“在宴會結束後,我會飲下毒酒。”
麥鮑的聲音顫抖卻堅定:
“我會給陛下一個交代。您滿意了嗎?尊貴的夜鶯閣下。”
說到這裏,阿爾貝林漫不經心的敲打到:
“那麼在茂伊約行省,還會發生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嗎?
我是那種把權力讓渡給其他階級的愚蠢行為?”
“不敢了!絕對不敢了!”
一直沉默的迪納爾侯爵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老淚縱橫:
“隻要麥鮑伏法……我向您保證,茂伊約行省立刻恢復原狀!
所有的獵魔令全部撤回!所有的開荒全部停止!
我們會像以前一樣,老老實實地做帝國的肉倉,絕不再有半點逾越!”
聽到這裏,小巴特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搶功,而是父輩為了保下他的命!
直到這一刻,這位年輕氣盛的改革者才真正意識到,那來自皇權的打壓是何等的沉重與恐怖。
皇帝不需要一個繁榮的茂伊約,皇帝隻需要一個聽話的茂伊約。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憤怒直衝天靈蓋,瞬間燒毀了他的理智。
“憑什麼?!”
小巴特猛地拍案而起,那一巴掌拍得極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起來。
“小巴特!你給我坐下!”
迪納爾侯爵驚恐地大吼。
“我不坐!”
小巴特雙眼通紅,他指著坐在主位上的阿爾貝林,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嘶啞:
“這些改革就是我一手做的!跟叔叔沒關係!跟父親也沒關係!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讓領地更繁榮了!我讓國庫的稅收增加了!我讓這裏的子民過得更好了!
這難道不是在為帝國做貢獻嗎?!為什麼皇帝不能接受一個繁榮興盛的茂伊約?!為什麼要派你來殺我們?!”
“為什麼要做得這麼絕?!為什麼連讓我們變得更好的機會都不給?!”
他的咆哮聲在宴會廳裡回蕩。
空氣彷彿凝固了。
莫妄德停下了咀嚼,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麵包。
阿爾貝林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改變。
她並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大聲說話。
她隻是微微抬起手指,修長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篤。
一聲輕響。
下一刻,沒有任何徵兆。
從小巴特腳下那被燭光拉得長長的陰影之中,一道漆黑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般驟然飛出!
“唰——!”
那是一把完全由陰影凝聚而成的飛刀。
它貼著小巴特的臉頰飛過,帶起一串細密的血珠,最後“咄”的一聲釘在天花板上,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小巴特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一道細細的血痕緩緩浮現在他的臉頰上,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潔白的領口。
他感覺到了那股冰冷的寒意。
隻要那把飛刀再偏離那麼一厘米……不,哪怕是半厘米。
它就會直接從下顎刺入,貫穿他的大腦,將他的天靈蓋掀飛。
………
……
…
“呼……”
阿爾貝林輕輕吹了吹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平靜得令人髮指:
“至於為什麼,我也懶得解釋。
嚴格來說,你的父親和你那個咋咋呼呼的叔叔,一直想把這當中的道理說給你聽。
但年輕人嘛……氣盛。
總覺得老輩人的話是陳詞濫調,是膽小怕事,是阻礙進步的絆腳石,總是聽不進去。”
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對著那兩位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老貴族揚了揚下巴:
“不過在這場宴會上,我們有大把時間。
現在,既然大家都冷靜下來了……
這個話題,我交還給你們。”
阿爾貝林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好好教教這孩子,什麼叫皇權與政治。
說不明白,今晚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在死亡的重壓下,在絕對暴力的威懾下,原本劍拔弩張、無法溝通的兩代人,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話了。
因為沒人敢惹怒坐在主位上的夜鶯。
也沒人敢在她的注視下撒謊或者隱瞞。
迪納爾侯爵顫抖著擦去額頭的冷汗,他看著那個臉上還流著血、眼神卻依然迷茫的兒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那種貴族式的傲慢,也沒有再用父親的威嚴去壓製。
他用一種近乎於剖開自己內心的坦誠,將那些關於“君主集權”、關於“皇權讓渡”、關於“特權階級合法性”的殘酷政治邏輯,一點一點,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了小巴特聽。
“孩子啊……”
迪納爾侯爵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並不是我們不想讓領地好。
而是你做的那些事……比如讓平民擁有處置魔物的權力,讓商人擁有購買土地的權力……
在你看來,這是為了繁榮。
但在陛下看來,這是你在私自把屬於皇權的權柄,分發給賤民!”
“這是僭越!這是謀逆!這是在挖帝國的根!”
“我們攔著你,不是為了反對改革……是為了保住你這顆項上人頭啊!”
隨著父親的話語,小巴特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他終於明白了。
在老輩人看來,他的行徑究竟有多麼危險。
那並不是出於什麼傳統和家長氣的乾涉,而單純是因為……他所做的一切,在那個高高在上的皇權邏輯裡,就是在找死。
他以為他在建設家園,但在皇帝眼裏,他在武裝潛在的叛軍。
“原來……是這樣嗎……”
小巴特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骨頭,無力地癱軟在椅子上。
他靠著椅背,任由臉頰上的血跡乾涸,雙眼空洞地望著那搖曳的燭火。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將他淹沒。
他嘴唇微微顫抖,發出一聲不可置信、卻又充滿絕望的喃喃自語:
“難道……我想做得更好……也是錯嗎?”
………
……
…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鳴響,突兀地切斷了小巴特那如同垂死天鵝般的哀鳴。
那是銀質餐刀輕輕敲擊高腳杯邊緣的聲音。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莫妄德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從座位上緩緩站了起來。
他那隻獨眼平靜地注視著癱軟在椅子上的年輕伯爵,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金石般的穿透力:
“怎麼不能做?”
“改革受到阻力,是這世上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本就是一場要打破舊日月,重換新天的大事。
哪有不流血、不痛苦、舒舒服服就能把天給翻過來的道理?”
他看著小巴特那雙灰暗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巴特爵士,你當然沒錯。
錯的是你既想要變革的成果,又不想承擔變革的代價。”
“隻要你有堅定的意誌,足夠的勇氣,並且不怕流血犧牲……
隻要你肯放棄任何對皇恩浩蕩的幻想,時刻準備著進行最殘酷的鬥爭……”
莫妄德嘴角勾起一抹鼓勵的弧度:
“你就可以做到。不僅僅是想,而是真的能做到。”
“咳咳……咳!”
莫妄德話音剛落,坐在主位上正準備抿一口紅酒的阿爾貝林,直接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幾滴紅酒濺在潔白的餐巾上,如同幾朵炸開的血花。
“咳咳……哎呀。”
阿爾貝林放下酒杯,有些幽怨地瞥了莫妄德一眼,一邊擦著嘴角,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尊貴的莫妄德爵士,你就一定要給我找點事做是嗎?”
她指了指小巴特,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與森寒:
“如果這傻小子真聽了你的鬼話這麼做了,你猜猜看我回帝都,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訴鷹之主。
鷹之主會不會讓我回來重新幹活?”
“所以,小巴特。”
阿爾貝林站起身,那一襲黑裙隨著她的動作搖曳,如同黑夜中盛開的曼陀羅。
她不再看莫妄德,而是徑直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啪、啪。
她輕輕拍了兩下手掌。
清脆的掌聲在死寂的大廳裡回蕩,將所有人的目光都牽引到了她的身上。
阿爾貝林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城鎮,指向那遙遠的、通往帝都的道路。
“聽好了,小傢夥。如果你真的像莫妄德說的那樣,接著往下做。”
她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酷:
“首先,你會迎來第一批由我親自主導的暗殺活動。
相信我,那絕對不會像剛才那把飛刀一樣溫柔。”
“如果你命大,或者莫妄德這混蛋真的鐵了心保你,讓你僥倖從我的刀下活了下來……”
阿爾貝林轉過身,背靠著窗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那麼接下來會到的,並非是阿加鬆大公帶領的敕令騎士。
放心,皇帝陛下是個體麪人,還不會一下加碼到這種程度。”
“先到的,應該隻是普通的帝國精銳騎士團,配合兩個行省侯爵率領的的重步兵團。”
她看著小巴特,就像在看一具屍體:
“你隻需要打退這批人,並且做好在擊敗他們之後,可以直麵那個名為阿加鬆的怪物。
“那你就可以接下這份改革,去實現你那個繁榮的茂伊約之夢。”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宴會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莫妄德。
他們在等待一個反駁,等待一個否認,等待一個哪怕是安慰的謊言。
然而,莫妄德隻是平靜地點了點了頭。
“是的。”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殘酷而真實:
“正如夜鶯閣下所言。
這就是代價。
如果你想走這條路,就得放棄一切幻想,準備全麵鬥爭。
巴特爵士,這就是你想知道的‘怎麼做’。”
小巴特坐在椅子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說實話,在莫妄德剛才那番話出口的瞬間,他確實被鼓舞了。
那種熱血上湧的感覺,讓他彷彿真的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不再受製於腐朽皇權的未來。
但是……
當阿爾貝林將那冰冷的現實——暗殺、軍隊、戰爭、毀滅——一一擺在他麵前時。
那股熱血,涼了。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那是帝國的夜色,深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之後。
小巴特像是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僂了下去。
“呼……”
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聲中,有著少年意氣的破碎聲。
他顫抖著手,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紅酒,仰起頭,一飲而盡。
辛辣苦澀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像是吞下了一把燒紅的刀子。
“獵魔令……不會取消。”
小巴特放下了空酒杯,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認命後的疲憊與妥協:
“但我會接著想辦法多開闊土地,多清理那些該死的魔物。”
他抬起頭,看向阿爾貝林,眼神中光芒熄滅了:
“但是……不會有權力的讓渡了。”
“新開的土地上,隻不過是多了一些為帝國放牧的自由民。”
“這樣……可以了嗎?”
阿爾貝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慵懶的笑容。
“明智的選擇,伯爵大人。”
她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秩序得到了維護,鮮血得以避免,大家都還是體麵的貴族。
而另一邊。
莫妄德沒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聳了聳肩,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隨後一言不發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那塊還沒吃完的麵包,默默地咀嚼著。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去問。
這場驚心動魄、幾乎決定了整個行省命運的宴會。
最終,終結於小巴特那一聲充滿了無奈與妥協的長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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