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內的篝火劈啪作響,將莫妄德那張纏著紗布的側臉映照得明明滅滅。
他用勺子攪動著鍋裡翻滾的肉湯:
“所以,老鄉,恕我直言,你們這兒的生存邏輯令我費解。”
莫妄德緩緩開口:
“雖然我的魔物學學的很一般,但基本的常識告訴我,魔物是荒野的伴生品。
它們厭惡人煙,喜愛深邃的叢林與陰翳。
隻要稍微動動手,進行基礎的開荒,伐去過密的樹林,清理周邊的灌木,那些畜生自然會遷徙到更深的大山裡去。何至於讓它們猖狂到在家門口開宴會?”
牧羊人聽聞此言,手中的木碗猛地抖了一下,滾燙的湯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莫妄德。
“爵士大人……您來自的地方一定很和平?”
牧羊人苦澀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風中的幽靈:
“您知道《狩獵法》嗎?”
“略知一二。”
莫妄德點了點頭,神色淡然:
“那是帝國通用的律法。所有的林地、山川皆是封地貴族的私產。平民若是在領主的林子裏私自打獵,偷了一隻兔子或是一頭鹿,被抓到了是要上絞刑架的。”
“正是如此,大人。”
牧羊人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吐出什麼沉重的秘密:
“在茂伊約法典裡,不僅是鹿和兔子……就連這些吃人的魔物,也是領主神聖不可侵犯的私產。”
莫妄德攪動湯勺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那隻獨眼微微眯起,眼神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如果這群畜生衝進你的羊圈,甚至想要嚼碎你的骨頭,而你為了活命殺了它——這也算偷獵?”
“是的,大人。”
牧羊人絕望地點了點頭:
“魔物的皮毛是上好的皮革,魔物的骨骼是煉金的材料,魔物的肉是肉食……如果我們殺了它,那就是竊取了領主的財富。輕則鞭笞,重則絞死。”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莫妄德盯著那鍋肉湯,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笑聲。
“哈!”
那不是愉悅的笑,而是被荒謬現實氣到極致後的冷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莫妄德搖著頭,語氣中滿是嘲弄:
“在這片土地上,平民的命是草芥,而吃人的魔物卻是老爺們散養的‘家畜’。
為了保護老爺的錢包,羊群得喂狼,人也得喂狼。妙,真是妙極了。”
他不再多言,隻是默默地喝完了碗裏的湯,將木碗輕輕放下。
“阿美茲堡離這裏不遠吧?”
莫妄德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啊?是的,翻過前麵那座山頭就能看到。”牧羊人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爵士,您是要去……”
“既然來了,總得去拜訪一下主人家。”
莫妄德抓起一直倚在牆邊的八麵繁星劍,將其當作柺杖拄在手中:
“我去跟那幫製定規矩的傢夥,好好地‘痛陳利害’。”
牧羊人激動得雙手顫抖。在他單純的認知裡,眼前這位也是體麵的貴族老爺,一定是去用貴族之間那種文雅的方式,在宴會上為他們這些苦命人據理力爭,爭取哪怕一絲絲的生存空間。
“太好了!太好了!”
牧羊人手忙腳亂地爬上閣樓,翻出了自己藏在最深處的一塊風乾乳酪和一小壺珍藏的果酒,像獻寶一樣捧到莫妄德麵前:
“大人!您是大好人!這些您帶著路上吃,一定要跟伯爵大人好好說說我們的苦處啊!”
莫妄德看著牧羊人那張滿是風霜與希冀的臉,沒有拒絕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接過了乾糧,卻並沒有看向牧羊人,而是低頭凝視著手中那柄劍鞘冰冷的八麵繁星劍。
劍身沉重,足以壓垮任何虛偽的辯解。
“放心吧,老鄉。”
莫妄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獨眼在昏暗的火光下閃爍著如星辰般銳利的寒光。
“我一定會跟他們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
…
領主居所內的晚宴通常是優雅與享受的代名詞。
然而巴特家族的餐廳內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燭光雖暖,卻照不進那如同堅冰般的人心隔閡。
女僕們低垂著頭如同幽靈般在餐桌間穿梭,沉默而迅速地分發著餐食。
銀質刀叉觸碰瓷盤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是兵刃相接的前奏。
巴特家族家主迪納爾-達-巴特-馮-茂伊約侯爵,以及他的胞弟,麥鮑伯爵。
這兩位老人鬚髮皆白,身形卻依舊魁梧,那是長期食用充沛肉食所堆砌出的體魄。
他們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中帶血的小牛肉,眼神陰鷙。
而在圓桌的另一端,坐著兩位年輕人——迪納爾的長子,巴特-達-巴特-祖-阿美茲,也就是人們口中的小巴特伯爵,以及麥鮑伯爵的女兒,一位眼神銳利的年輕女伯爵。
明明是一家人,中間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在幾句毫無溫度、僅為了維持貴族體麵的寒暄之後,小巴特終於忍受不了這種令人作嘔的沉默。
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屬撞擊盤子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父親,叔叔。”
小巴特的聲音雖然疲憊,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無論要我重申多少遍,我的立場都不會改變。我們必須對領地進行徹底的開發了。
茂伊約行省不能永遠依賴這原始的畜牧業,如今時代在動蕩,外麵的世界日新月異,我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守著金山去撿那點可憐的金屑。這種做法簡直是蠢人笨人!”
“住口!小巴特!”
迪納爾侯爵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卻依然威嚴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繼承人,手中的餐刀重重地頓在桌麵上:
“你應該對你的父親,對這個家族的傳統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茂伊約行省之所以能屹立於帝國,區別於其他那些貧瘠的行省,靠的就是我們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
一旁的麥鮑伯爵也冷哼一聲,幫腔道:
“正是如此,我的侄子。看看你的盤子裏,這是全帝國最鮮嫩的肉。
我們行省每年向帝國出口的肉製品冠絕全境,說句不好聽的,我們就是帝國的肉倉。
整個帝國離不開我們。
你的意思是,你要親手毀掉這天然的優勢,去搞什麼開荒?”
“叔叔!話不能這麼說!”
小巴特激動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
“睜開眼看看吧!看看隔壁的眾星行省!那個曾經被視為帝國邊陲的不毛之地,如今已是如日中天!他們的商隊絡繹不絕,他們的工坊日夜不息。我們擁有比他們肥沃百倍的土地,卻活得像個守財奴!”
“眾星行省?”
麥鮑伯爵發出一聲嗤笑,眼神中滿是不屑與忌憚:
“你以為開荒是動動嘴皮子就能成的?那些盤踞在荒野裡的魔物怎麼辦?誰去解決?是你帶著你那幫隻會看賬本的文官去,還是說——”
老人的目光變得如毒蛇般陰冷:
“你要花大價錢,去雇傭那群該死的繁星人過來,把我們的臉麵丟在地上踩?”
爭吵愈演愈烈,言辭如刀光劍影般在圓桌上方交錯。
年輕人的激進與老人的固執激烈碰撞,幾乎要將這頓晚宴變成一場真正的決鬥。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位身著燕尾服的總管家如同影子般默默地走了過來。
他並未因爭吵而失態,隻是邁著無聲的步伐走到迪納爾侯爵身後,附耳低語了幾句。
隨後,他又走到圓桌對麵,對小巴特重複了同樣的話語。
大意很簡單:一位自稱莫德雷德家族成員的訪客正在門外求見。
根據那人的深藍色大衣、談吐氣質,以及胸口佩戴的那枚閃爍著星光的勳章,來者身份確鑿無疑。
幾乎是在管家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在圓桌兩端同時炸響。
“快請我們遠道而來的繁星朋友!”
小巴特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讓該死的莫德雷德家的人滾!”
迪納爾侯爵怒不可遏地咆哮。
空氣再次凝固。父子二人隔著圓桌對視,眼中的火花幾乎要點燃桌布。
“父親!”
小巴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懇求與警告:
“哪怕是作為最傳統的貴族,您也應該明白何為待客之道。將一位擁有正當身份的貴族訪客拒之門外,這會讓我們巴特家族淪為整個帝國社交圈的笑柄。”
迪納爾侯爵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胸膛劇烈起伏。最終,貴族的體麵還是戰勝了私人的好惡。
“行吧。”
老侯爵將餐巾狠狠地摔在桌上,那是他最後的抗議:
“這頓飯我是沒心情吃了。讓一個莫德雷德家的人踏進我的城堡已經是極限,別指望我會和他同桌共飲。”
他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麥鮑,我們去花園散散步,透透氣。把這裏的空氣……讓給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兩位老派貴族冷哼一聲,帶著滿身的傲慢與怒氣,拂袖而去。
隨著那兩扇沉重的橡木門在身後關上,小巴特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頹廢地癱軟在椅子上。
他長嘆一口氣,雙手捂住了臉,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無奈。
“這種家庭氛圍……真是令人窒息啊。”
………
……
…
在阿美茲堡那間裝飾奢華卻略顯空曠的餐廳裡,燭火在銀質燭台上靜靜燃燒,將三人的影子拉得修長。
莫妄德依舊穿著那件沾染了些許風塵的深藍色大衣,他的麵容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深邃而不可捉摸。
“所以,你的意思是……”
莫妄德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對麵那兩位年輕伯爵焦慮的臉上掃過:
“如今這魔物泛濫的局麵,也並非你們所願?”
他微微前傾,將關於魔物是領主私產的說法,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小巴特。
小巴特聽完,那張原本帶著幾分貴族矜持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他煩躁地揉了揉額頭,像是要把那些令人頭疼的流言蜚語統統揉碎。
“啊……該死的,又是這種說法。”
小巴特無奈地呻吟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這種荒謬的謠言總是在我們那些自由民中間傳得有鼻子有眼。這幫沒讀過幾本書的蠢貨,也不動腦子想想,那些魔物才值幾個錢!”
他指了指盤中那塊切得整整齊齊的小牛肉,一臉嫌棄地比劃著:
“魔物的肉又酸又澀,纖維粗得像麻繩。
它們的皮毛粗糙不堪,不僅硬還要花大價錢去硝製。
要不是你們眾星行省那位基利安大師最近牽頭搞了個什麼獵魔公會,開始高價收購這些亂七八糟的素材,那些魔物在我們眼裏跟垃圾沒什麼區別!”
“原來如此。”
莫妄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點了點頭。
他那隻獨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回憶這一路上的見聞。
“確實,我這一路走來,看到了不少像小型堡壘一樣堅固的石砌穀倉。
基本上每個高坡都能見到幾座,裏麵的羊群和牛群也是肥碩得驚人。
不得不說,你們這裏的畜牧業確實發達得令人嫉妒。”
“這就對了!”
小巴特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動地拍了拍桌子:
“羊毛才值錢!那細膩的羊毛能織成最昂貴的掛毯。
羊皮才值錢,那是製作高檔書籍和手套的原料。
牛奶才值錢,牛肉才值錢,牛皮才值錢!這些纔是真正流淌著金幣的產業,而不是那些滿身臭氣的魔物!”
莫妄德詫異地往高背椅上一攤,隨手用刀叉切下一塊帶著血絲的小牛肉,放進嘴裏細細咀嚼。
肉質鮮嫩多汁,確實是難得的上品。
“既然如此……”
他嚥下牛肉,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那為何不進行開荒?為何還要製定那麼多嚴苛的領地法,禁止平民獵殺魔物,甚至禁止他們砍伐樹木?”
小巴特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既有無奈也有堅持。
“因為我們不僅是貴族,也是這片土地的管理者。”
他看著莫妄德,認真地解釋道:
“茂伊約的生態很脆弱。
如果任由那些自由民毫無節製地去開發,為了眼前的利益去砍伐森林、開墾荒地,沒過多久,樹木就會被砍光。
而沒有了樹木的庇護,如果任由他們放養大量的牛羊,草場很快就會退化,甚至沙化。到時候,我們就得像那些喀麻人一樣,被迫去過遊牧的生活。”
“雖然這種完全禁止開荒一刀切手段確實過於粗暴,甚至有些愚蠢,但追根溯源確實是出於保護這片草場的考慮。
這也是為什麼我雖然一直主張改革,卻沒少和家族裏的老頑固們吵架的原因。
他們想守舊,我想有序開發,但我們都害怕這片土地被毀了。”
“哦~”
莫妄德摸了摸下巴,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
他點了點頭,眼中那抹原本若隱若現的殺意逐漸消散。
既然問題的根源並非單純的貪婪與壓迫,而是出於一種對環境可持續發展的笨拙考量,那麼單純靠殺人顯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行吧。”
莫妄德擦了擦嘴角,將餐巾隨意地丟在桌上。他指了指自己,語氣輕鬆地說道:
“所以,你們解答了我的疑惑,我也吃飽了這頓不錯的晚餐。既然誤會解除了,我現在該走了。”
說著,他抓起那柄八麵繁星劍,就像拄著一根普通的柺杖一樣,準備起身離席。
然而,還沒等他完全站起來,兩道灼熱的目光就死死地鎖住了他。
對麵那兩位年輕的伯爵——小巴特和那位女伯爵,正用一種近乎於看著救命稻草般的殷切眼神盯著他,那眼神中充滿了渴望、焦急,甚至還有一絲……詭異的興奮。
這眼神硬生生地讓莫妄德剛抬起的屁股又重新落回了椅子上。
“繁星的朋友,你不能走!”
小巴特幾乎是撲到了桌子上,聲音急切:
“既然來了,就說明這是命運的安排!我需要你幫我看點東西!真的拜託了!這關乎茂伊約的未來!”
“哈?”
莫妄德一臉懵逼,獨眼中滿是大大的問號。
但兩位年輕伯爵顯然不打算給他拒絕的機會。
晚餐草草結束後,小巴特和那位女伯爵就像是兩隻捕獲了獵物的獵豹,一左一右地架著莫妄德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往城堡深處的書房架去。
“等等……這種架勢是怎麼回事?你們這是待客之道嗎?”
“拜託了!就看一眼!真的就一眼!”
“哈?”
莫妄德拄著劍,被這兩個熱情得過分的年輕人架在半空中,雙腳離地,一臉茫然地被拖進了那扇神秘的書房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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