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歷945年4月5日。
繁星鎮,領主居所那間終年不熄燈的戰略室。
窗外的星空依舊璀璨,彷彿那個被尊為神明的男人仍在注視著這片土地。
但窗內的氣氛,卻比這料峭的春寒還要凝重幾分。
桌麵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上麵被愛麗絲用三種顏色的墨水標註得密密麻麻。
如今的版圖已非昔日可比。
以繁星鎮為核心的眾星行省,是政治與經濟的心臟,這裏大多是原本的帝國人,雖也崇拜莫德雷德,但更多是基於其實打實的功績與人的魅力。
以雲垂堡壘為核心的雲垂領,雖然名義上歸屬伊倫家族的瑞德,但實際上早已與繁星連為一體,那是對抗帝國的緩衝帶與糧倉。
而最令人頭疼,也最充滿變數的,則是那個新設立的、以俄西瑪為中心的悲憫行省。那裏聚居著數十萬歸化的喀麻人,也是這場日益失控的宗教狂熱的風暴眼。
“哈布斯行省的滅門慘案發酵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愛麗絲揉著幾乎快要炸裂的腦袋,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嚥砂礫。
她的麵前堆著兩座小山——左邊是各地因為宗教衝突而爆發的鬥毆報告,右邊是來自帝都那個老禿鷲皇帝看似關切實則逼宮的問詢函。
哈布斯堡那三顆伯爵的人頭,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雖然莫妄德做這事時並沒有打著繁星的旗號,但那個標誌性的深藍色大衣、八麵繁星劍,以及隨後在哈布斯鎮拔地而起的新神像,讓所有人都認定——這就是繁星教對納多澤正教的宣戰。
這正是德法英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麵。
“盧埃林那個混蛋……”
愛麗絲看著手中一份來自悲憫行省的密報,氣得將羽毛筆狠狠地折斷了。
身為繁星教的新任牧首,盧埃林不僅沒有按照愛麗絲三令五申的要求去淡化莫德雷德的神性,反而變本加厲。
他以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在悲憫行省內推行純凈信仰。
那些原本還保留著納多澤信仰的舊帝國移民,被他斥為“偽信者”。
甚至發生了激進信徒燒毀納多澤神龕、毆打修士的惡**件。
對於愛麗絲讓他公開承認“莫德雷德是人”的指令,這位牧首大人竟然在佈道時公然曲解為:
“神明為了體恤世人,才甘願披上凡人的軀殼。承認他是人,正是對他神性最大的讚美!”
簡直是無懈可擊的詭辯。
而更讓愛麗絲頭疼的,是那一支已經膨脹到足以與四大正規軍團分庭抗禮的武裝力量,他們自稱為莫德雷德護教軍。
賽利姆,這位前哈裡發,如今的護教軍大統領,正帶著那群精銳、狂熱的喀麻精銳,在邊境線上耀武揚威。
他們麵板黝黑,眼神狂熱,即便已經換上了繁星的製式裝備,但骨子裏那股草原狼的野性卻從未馴服。
在他們眼裏,隻有那個在俄西瑪草原上擊碎了蘇丹的新神纔是唯一的主宰。至於愛麗絲……他們雖然尊重這位“繁星後”,但那也是看在她是神之配偶的份上。
“這就是個火藥桶。”
陰影中,一個優雅而欠揍的聲音響起。
福特迪曼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濃咖啡,像個幽靈一樣從書架後的暗門裏飄了出來。
他看起來容光煥發,絲毫沒有熬夜的疲態——畢竟作為上位者,哪怕幾天幾夜不睡也依然精神抖擻。
“褐色的麵板與白色的麵板。新生的狂熱神教與古老的正統教會。”
福特迪曼將咖啡放在愛麗絲手邊,語氣中帶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
“賽利姆的護教軍前天在邊境哨所,和馬庫斯的修士軍團打了一架。
起因僅僅是一個帝國籍的士兵嘲笑了喀麻人吃東西的手法,結果上升到了‘到底誰纔是莫德雷德真正選民’的神學辯論,最後演變成了幾百人的械鬥。”
“要不是庫瑪米去得快,估計都要出人命了。”
愛麗絲痛苦地捂住了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簡直就是……一根筋兩頭堵。”
她太清楚現在的局勢了。
皇帝德法英雖然此時也麵臨著迪爾自然聯邦那如芒在背的巨大壓力,但他依然敏銳地抓住了繁星內部的這個致命弱點。
皇帝沒有直接出兵,而是站在道德和正統的製高點上,通過教會和貴族議會不斷施壓,將這場衝突定性為邪教叛亂。
隻要愛麗絲不鬆口,不徹底取締繁星教,不把盧埃林和賽利姆的人頭送去帝都謝罪,那麼繁星教就是可以是帝國的叛逆。
但如果愛麗絲真的這麼做了……
那悲憫行省那數十萬剛剛歸心的喀麻人瞬間就會炸鍋。
失去了信仰的紐帶,失去了精神領袖,這群草原狼會立刻反噬,把繁星這艘大船咬個稀巴爛。
這是一種極其微妙且危險的平衡。
就像是在懸崖邊上,手裏還得托著兩個隨時會爆炸的煉金炸彈。
“換做是任何一個正常的政治家,哪怕是德法英那個老禿鷲坐在這個位置上,恐怕早就崩盤了。”
福特迪曼繞過桌子,走到那張巨大的勢力地圖前,手指輕輕滑過那幾塊犬牙交錯的勢力範圍。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頭髮亂得像鳥窩、眼圈黑得像熊貓、卻依然死死攥著權柄不放的女孩,眼中的玩味逐漸化作了一絲真心實意的驚嘆。
“但是……不可思議的愛麗絲啊。”
福特迪曼嘖嘖稱奇,甚至還誇張地鼓了兩下掌:
“您竟然硬生生地把這幾股完全不可調和的力量給捏在了一起。”
“您一方麵用外敵當前的大義壓製著賽利姆的野心,一方麵又用神學解釋權吊著盧埃林的胃口。
對外,您對皇帝的詔令既不反駁也不執行,卻又通過阿加鬆大公的關係,瘋狂暗示我們依然忠於帝國……”
“您就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走鋼絲的舞者,腳下是萬丈深淵,手裏還要拋接三個燃燒的火把。”
“而最神奇的是……您竟然還沒掉下去。”
福特迪曼湊近了一些,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露出了標誌性的、賤兮兮的笑容:
“有時候我真懷疑,您是不是也有什麼上位者的血統?凱恩特人的精力極限,真的能做到這一步嗎?”
愛麗絲緩緩抬起頭。
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佈滿了紅血絲,原本精緻的麵容此刻寫滿了憔悴。
她沒有理會福特迪曼的恭維,隻是死死地盯著這個精力過剩的老傢夥。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連續加班了七天七夜的社畜,看著老闆在旁邊悠閑地喝著下午茶。
“福特迪曼。”
愛麗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怨氣。
“在,我尊貴的殿下。”
福特迪曼優雅地行了個禮。
“如果你不想被我用因奎特布把你從窗戶撞飛出去,掛在繁星鎮的鐘樓上當風向標的話……”
愛麗絲抓起桌上那份厚厚的、關於宗教法庭審判細則的草案,狠狠地拍在了福特迪曼的胸口上。
“現在!立刻!馬上!滾去加班!!”
“去把盧埃林那個神棍給我按住!
告訴他如果再敢燒哪怕一個納多澤的神龕,我就讓他去礦山挖煤!
去把賽利姆那個瘋子給我調到西邊去防備迪爾聯邦,別讓他跟自己人打架!”
“還有這份給皇帝的‘痛哭流涕表忠心’的奏摺……給我潤色得再噁心一點、再卑微一點!然後送給阿加鬆,讓他再轉交給皇帝!”
福特迪曼抱著那堆檔案,雖然被罵了,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了。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他向後退去,身影逐漸隱入黑暗,隻留下那依舊充滿活力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
“不得不說,您發火的樣子,越來越像可惡的莫德雷德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夫妻相?”
“滾!!!”
一隻羽毛筆如同飛刀般射向門口,卻隻紮在了空蕩蕩的門框上。
愛麗絲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莫德雷德……我的同誌……”
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脆弱:
但僅僅是一秒鐘後。
她重新坐直了身體,抓起那杯濃咖啡一飲而盡,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不,我能撐住。”
“在那條道路實現之前,誰也別想毀了它。”
………
……
…
愛麗絲站在那麵巨大的落地鏡前,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口那股因為過度勞累和焦慮而產生的悶痛。
她沒有急著去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宗教衝突檔案,而是轉過身,重新走到了那張幾乎佔據了整麵牆壁的大陸局勢圖前。
在這張地圖上,政治的博弈遠比街頭的鬥毆要宏大,也更殘酷。
此時的主動權確實不在她手中,而在那位端坐在帝鷹都城的皇帝——德法英手中。
愛麗絲現在唯一的籌碼,也是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這位被稱為“老禿鷲”的皇帝,能夠擁有足夠的理智,從地緣政治的宏觀角度去審視當下的危局。
在地緣政治這門冷酷的學科中,有一條亙古不變的鐵律,地大物博者佔據優勢。
疆域廣闊、人口眾多的國家,其戰爭潛力與容錯率,永遠要比狹小的國家強上數倍。
愛麗絲的手指劃過地圖一角。
那裏是迪爾自然聯邦。
在那場關於喀麻蘇丹國的瓜分盛宴中,真正的饕餮並不是繁星,而是迪爾自然聯邦的那位新王——紐布勒斯。
如果不算愛麗絲手中實際掌控的三大行省(眾星、雲垂、悲憫),皇帝德法英手中能夠完全調動的,僅剩下七個行省。
即便算上繁星這邊的3個,整個聖伊格爾帝國的疆域也不過就是10個行省的體量。
然而,紐布勒斯那邊呢?
他不僅全盤接收了原本迪爾自然聯邦的廣袤森林,更是一口氣吞下了大半個喀麻蘇丹國的草原與沙漠。
如果將其領土換算成聖伊格爾的行政體係,那位至高王手中此刻至少握有十二到十五個行省當量的土地。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在那片大陸的交界處,還有許多各有特色的小國。
它們曾得益於哲人王鮑德溫的仁慈,才得以在各大帝國的夾縫中苟延殘喘。
但現在令人尊敬的哲人王已成過去。
這些小國的疆域正與那個急劇膨脹的迪爾自然聯邦接軌。
依照紐布勒斯那種狠辣的手段,吞併這些小國不過是時間問題。一旦完成整合,迪爾自然聯邦的版圖將恐怖地擴充套件到二十個行省左右。
那將是一個真正的龐然大物,一個足以在體量上碾壓聖伊格爾兩倍的超級強權。
“養寇自重……”
愛麗絲低聲念出了這四個字。
這是三年前,莫德雷德在那片星空下與她商議的核心戰略。
隻有讓紐布勒斯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讓德法英感到窒息,繁星才能在這夾縫中求得生存。
因為隻有麵對這樣一個恐怖的外敵,皇帝纔不得不暫時放下內戰的心思,捏著鼻子容忍繁星的聽調不聽宣。
畢竟,賬是算得很清楚的。
如果將整個聖伊格爾帝國的軍事戰力比作一塊莫德雷德最愛吃的歐李果乾。
那麼,莫德雷德的勢力——那擴招後的四棱星加上賽利姆手中那支狂熱的喀麻護教軍就佔據了整整半塊果乾。
剩下的一半裡,有四分之一掌握在皇帝最忠誠的心腹、如今風頭正勁的阿加鬆大公手中。
而最後那可憐的四分之一,纔是那些雜七雜八的行省領主、舊貴族私兵加起來的總和。
德法英是個聰明人,他比誰都清楚,如果在這種時候和繁星徹底撕破臉皮打內戰,等於就是把自己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劍給折斷,然後赤手空拳去麵對迪爾自然聯邦那頭武裝到牙齒的巨熊。
而且,皇帝也並非沒有動作。
愛麗絲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的哈布斯行省。
隨著哈布斯家族的“意外”滅門,這塊肥肉如今被阿加鬆大公全麵接管。
這就意味著,阿加鬆手中現在實打實地握有了兩個行省(歐尼斯、哈布斯)的資源與兵力。
而且皇帝的動作還沒有停歇。
德法英絲毫不掩飾他在扶持自己心腹大將的意圖,他在瘋狂地增加阿加鬆的籌碼,試圖在未來的博弈中平衡繁星的力量。
但這同樣是一把雙刃劍。
皇帝這種近乎於吞併封臣領地的做法,必然會引起帝國境內其他舊貴族的不滿與恐慌。
舊貴族與皇權之間的裂痕正在擴大,而這,也正是愛麗絲並非毫無優勢的原因。
局勢錯綜複雜,如同一團亂麻。
但隻要德法英腦子還清醒,隻要他還沒瘋,他就絕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引爆內戰。
至少從地緣政治作為切入點思考,是這樣子的。
想通了這一切,愛麗絲眼中的疲憊並沒有減少,但那種迷茫與焦慮卻消散了許多。
她重新坐回鏡子前,拿起梳子,開始一點一點地梳理那頭因為熬夜而有些淩亂的長發。
她仔細地將每一根髮絲都梳得服服帖帖,然後熟練地為自己上妝。
遮瑕膏蓋住了那濃重的黑眼圈,口紅點亮了那蒼白的嘴唇,精緻的頭飾重新戴回了發間。
那個疲憊、焦慮、在深夜裏獨自嘆息的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算無遺策、永遠從容、能夠將幾股狂暴力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不可思議的公主。
無論局勢多麼艱難,無論內心多麼煎熬。
現在的她,絕對容不得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軟弱。
鏡中的少女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彷彿一把出鞘的精靈雙刀。
“來吧,德法英。”
“讓我們看看,這一局,你會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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