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貝林佇立在陰影之中,那頂寬簷軟帽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抹譏誚的紅唇。
她抬眼望向處刑架,夜風將那三顆風乾的頭顱吹得微微晃動,彷彿還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關於貴族榮耀的最後辯論。
“嘖,真是個爛攤子。”
她在心中暗自咋舌。原本按照“修剪樹枝而非砍伐樹榦”的政治邏輯,哈布斯家族這棵老樹雖然腐朽,但為了法理上的體麵,至少該留下一根旁枝來作為傀儡。
如今倒好,哈布斯堡的侯爵剛剛在山穀下摔成了一灘肉泥,這上麵的三位伯爵又整整齊齊地掛了東南枝。哈布斯家族的直係血脈,在短短一日之內,竟是被殺了個乾乾淨淨。
“不過,死了便死了吧。”
阿爾貝林收回目光,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皇家親信特有的傲慢與冷酷。
在她那雙看透了帝國權力更迭的眼睛裏,這些盤踞在領地上數百年的舊貴族,早已從帝國的守門犬變成了隻會對著主人狂吠、還要分食主人盤中餐的瘋狗。
既然瘋狗都死絕了,那這片權力的真空,自然需要更聽話、更強壯的獵犬來填補。
“阿加鬆大公……”
這個名字在她的舌尖轉了一圈。
那位大公雖然與繁星走得頗近,但畢竟是德法英陛下最為倚重的心腹,是皇帝在政治棋盤上最堅固的“第五棱星”。將哈布斯堡這塊肥肉扔給他,雖然會讓那些恪守古法的文官們在朝堂上吵翻天,甚至讓皇帝背上“吞併封臣”的嫌疑,但這無疑是目前將力量收攏、攥成鐵拳的最佳方案。
政治上的賬算是平了,可這哈布斯鎮裏瀰漫的那股子詭異氣息,卻讓這位夜誓的遊俠本能地感到脊背發涼。
她厭惡神神鬼鬼的東西。
對於她這種遊走在刀尖上的人來說,手中的匕首和腰間的飛刀纔是唯一的真理。而那些虛無縹緲的神跡、狂熱的佈道,往往意味著不可控的混亂與瘋狂。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阿爾貝林像是一個幽靈,遊盪在小鎮的酒館、水井旁與暗巷中。
她並不直接提問,而是像收集晨露一般,從那些驚魂未定卻又眼含狂熱的平民口中,一點一滴地拚湊出了那位“新神”的模樣。
“那個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大衣,像貴族老爺一樣優雅,卻有著一雙悲憫的眼睛。”
“他徒手就能掰斷石井,一劍就能斬斷絞索!”
“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是的!我親眼看見的!為了讓我們看清真相,他把那顆神像的石眼塞進了自己的眼眶裏!”
“莫妄德……他是莫妄德……是破曉的引路人……”
隨著情報的匯總,阿爾貝林的眉頭越鎖越緊。
莫妄德?深藍色大衣?八麵劍?
這些特徵實在是太過明顯,明顯到讓她不得不聯想到那位在帝都裝瘋賣傻的羽翼公爵。
“如果真的是那個瘋子……”
阿爾貝林看了一眼矗立在夜色中的修道院,那座原本屬於納多澤的聖所,此刻卻散發著一種令她感到陌生的、壓抑的神聖感。
據可靠情報,那位名為莫妄德的“聖人”,此刻就在修道院二樓的閣樓裡靜坐。
夜深了,烏雲遮蔽了殘月。
阿爾貝林動了。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像一隻真正的壁虎,無聲無息地貼上了修道院那粗糙的石牆。
她的手指扣進石縫,每一次發力都精準而輕盈,連一絲灰塵都沒有驚起。
二樓的閣樓視窗透出一絲微弱的燭光,在黑夜中搖曳,如同鬼火。
阿爾貝林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翻上窗檯。她手中的匕首已經滑入掌心,身體緊繃到了極致,做好了隨時應對那位“半神”暴起發難的準備。
“哢噠。”
她用極輕的手法挑開了窗戶的插銷。
窗戶無聲地滑開。
阿爾貝林如同一縷黑煙,瞬間滾入屋內,隨即迅速隱入牆角的陰影之中,目光如電般掃視全場。
然而,預想中的激戰並沒有發生。
閣樓裡空空蕩蕩,隻有穿堂風吹動燭火發出的“呼呼”聲。
那位傳說中的莫妄德,並不在這裏。
“跑了?”
阿爾貝林心中升起一股被戲耍的惱怒,但緊接著,她的目光被房間中央那張簡陋的木桌吸引了。
在那張桌子上,孤零零地擺著一個潔白的瓷碟。
而在那瓷碟的正中央,並非盛放著什麼食物。
那是一顆石頭眼珠。
確切地說,是一顆從神像上摳下來、帶著古老石紋的眼珠。
但詭異的是,這顆本該冰冷死寂的石頭,此刻卻正向外滲著殷紅的、溫熱的鮮血。
一滴,接著一滴。
鮮血順著石頭的紋理滑落,在潔白的瓷碟底部,匯聚成一汪觸目驚心的紅。
那顆石頭眼珠靜靜地躺在血泊中,瞳孔正對著視窗的方向,彷彿在冷冷地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
……
…
修道院的清晨,陽光透過高窄的彩色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而支離破碎的影。
空氣中依舊漂浮著陳舊的熏香與泥土的腥氣。
收屍修士洛克威爾正低頭撥弄著他的銅製天平,清點著那些可憐的遺物。
對於他而言,死亡是按月計時的鐘擺,離下一波礦難或處刑的屍體送達,確實還早得很。
然而,當他抬起頭,看到坐在長桌盡頭的那個人影時,這位見慣了生死的老修士也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妄德爵士,你的眼睛……到底怎麼了?”
莫妄德端坐在那裏,領主大衣略顯褶皺。他麵前擺著一小碟暗紅色的歐李果乾,正用指尖極其細緻、緩慢地將裏麵摻雜的沙礫一顆顆挑出來。
他的動作穩健得像是在雕刻藝術品,即便他的左眼處纏繞著厚厚的白紗布。
這袋果乾他還是在廣場上那淩亂的攤子裏麵撿到的,實在嘴饞才把果乾帶走,因此沾上了不少土塵。
莫妄德臉上紗布滲著極淡的血色,那處眼眶空洞洞地深陷下去,在光影下透著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荒蕪感。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莫妄德沒有抬頭,語氣平靜得近乎枯燥:“可能是因為我辦事太衝動,所以導致了這種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並不打算解釋昨夜在那座鐘樓裡,他如何將那顆石頭眼珠作為神性的眼瞼留給了阿爾貝林。
因為那終究不是他自己的神性。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失去一顆眼睛,遠比不上看清那些下跪脊樑後的陰影更讓他隱隱作痛。
洛克威爾神父並不知道昨夜哈布斯堡燃起的衝天火光,也不知道三位伯爵的頭顱曾如何像路燈一樣掛在絞刑架上。
在他的認知裡,眼前的年輕人依舊隻是那個有著怪異力量、卻又意外溫柔的落難貴族。
“話說,洛克威爾修士。”
莫妄德終於停下了挑揀沙子的動作,獨眼隔著紗布,似乎望向了虛空:
“為什麼人們總是輕而易舉地相信,有一個‘大他者’會無條件地愛他們?
並且相信改變這卑微的世界,唯有依靠對那虛影的虔誠,而非通過他們自己切實的努力?”
洛克威爾愣住了。他看著那盤被清理乾淨的果乾,又看向莫妄德那張寫滿疲憊的臉,隨後苦笑著將手裏的聖典放在膝蓋上。
“哦,妄德爵士,你是特意找我來辯經的嗎?”
“怎麼了?不高興?”
“怎麼可能。”
老修士長舒一口氣,眼中泛起一絲神采:
“我已經太久沒有在死人的臭味之外,觸控到知識的餘溫了。在這座除了哭聲就是沉默的哈布斯堡,能有人和我討論這些,哪怕是褻瀆,我也是很樂意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食堂內迴響,帶著一種古典神學的沉重感。
“教義裡提過,人們的苦難源於無知,源於時代的壓迫。所以聖母納多澤才會永恆為世人哭泣——那是母親看著自己不諳世事、在泥潭裏翻滾卻以此為樂的孩子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悲憫。”
莫妄德的手指摩挲著桌沿。
“可是……”
洛克威爾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濃濃的諷刺:
“很多教會,甚至那些連大腿內側都鑲著金邊的貴族,卻將這種‘愚蠢’神聖化了。他們稱之為——聖愚(SanctifiedFolly)。”
“聖愚?”
莫妄德重複著這個詞。
“是的。”
洛克威爾指了指教會修道院的懺悔室,雖然埋骨堂修道院無人問津,但其他的修道院的懺悔是此時此刻說不定有一群信徒正跪在地上,機械地重複著祈禱語:
“與您提出的‘平庸之惡’殊途同歸。聖愚,就是他們強製賦予平民的‘原罪’。
那些主教和公爵主張:
唯有保持一種不被知識‘汙染’的質樸,像牲口一樣單純,才能擁有一顆孩子般純凈的心,才能得到聖母的垂愛。
因為他們說那仁慈的聖母可憐孩子,保持孩子的本性,才會得到納多澤的偏愛”
老修士發出一聲難聽的笑聲,像是破風箱在抽動:
“於是,荒誕的一幕出現了。
聖母納多澤因為人們的愚蠢而永恆哭泣,而人們卻在貴族的教唆下,為了讓聖母多看一眼,而拚命地展示自己的愚蠢,甚至以不識字、不思考、不反抗為榮。
爵士,你說這好笑不好笑?”
莫妄德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他殺死了伯爵,本以為能換來歡呼,結果卻換來了更深層的跪拜。
他想起了那些人祈求神明降罰於他這個打破平靜的人。
他張了張口,那股澎湃在胸口的咆哮幾乎要衝破喉嚨。
話到嘴邊,欲言又止,又欲止又言。
最後兜兜轉轉。
但最終,他隻是低頭看著那一盤歐李果乾。
在那厚厚的紗佈下,他唯一的右眼緊緊閉上。
他無法像神明一樣降下雷霆去劈開他們的頭腦,他隻是個失去了一半人性,連自己是誰都還在尋找的人。
莫妄德做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笑。
“是啊……真好笑。”
他捏起一顆清理乾淨沙子的果乾放進嘴裏。
將原本想說出來的話全咽進了肚裏。
“好笑到我想把那尊剛立起來的神像,親手砸個稀碎。”
窗外的風吹過埋骨堂,帶來一聲模糊的、彷彿來自群山的嘆息。
那是納多澤的哭泣,還是時代的哀鳴,在這個明媚的清晨,誰也分不清楚。
………
……
…
莫妄德緩緩起身,膝蓋上的褶皺在大衣下擺處盪開,像是一道沉默的漣漪。
他將那一盤挑凈了沙礫的歐李果乾推向身邊的學徒小洛美爾,示意這便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點謝禮。
“養好你的身體,修士。”
莫妄德低頭整理自己的領主大衣,隨後又將八麵繁星劍當做柺杖使用著,紗布的包裹的麵容在陰影下顯得深沉如壑:
“活得久一點。修士,至少在那個孩子真正長大前,別讓自己先爛在泥裡。”
老修士愣了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處那依舊刺癢的紅斑。
他看著莫妄德走向修道院那扇沉重木門的背影,忍不住撐著桌沿站了起來,高聲問道:
“爵士,你又要往哪裏去?去繁星嗎?還是回那傳說中的莫家?”
莫妄德停下了腳步,手扶在冰冷的門栓上。
外麵的風順著縫隙鑽進來,撩起他鬢角的髮絲。
“我不知道。”
他輕聲回答,聲音在空曠的聖殿裏帶起一陣陣迴響:
“但我知道,我還不能放棄。那條我選定的、佈滿荊棘的道路,絕不該止步於一個被神像窒息的集落。”
他微微側過臉,那纏著厚厚紗布的左眼處似乎有一道星光一閃而逝。
“我覺得,或許是我的方法有問題。”
莫妄德的語氣中帶著一抹自省的苦澀:
“我以為斬斷鐵鏈就能讓人奔跑,卻忘了鐵鏈長在他們的骨頭裏。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去帝國的更深處,去那些連風都吹不進的角落。
說不定下一次,我能找到讓他們不是為了跪拜我,而是為了他們自己而站起來。”
洛克威爾修士茫然地站在原地,他的邏輯無法處理這些宏大的、近乎於背叛神學的言辭。
在他看來,這位爵士的話語像是一種高深的、帶著貴族式的憂鬱囈語。
他無法理解什麼叫讓人們為了自己而站立,因為在他那狹窄的生命裡,除了跪在神像前,就是躺在墓穴裡。
“願……願聖母保佑您的旅途,爵士。”
修士隻能彎下腰用傳統的教會禮節送別。
莫妄德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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