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歷942年6月11日。
距離莫德雷德在那場驚天動地的神戰中“成神”消失,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裏,俄西瑪的空氣始終凝滯著一種壓抑而微妙的張力。那種失去了主心骨的空虛感,如同荒野上的迷霧,始終縈繞在繁星眾將的心頭。
但萬幸的是,這團迷霧並沒有演變成混亂的風暴。
因為愛麗絲站了出來。
這位來自凱恩特的“不可思議公主”,以一種令人驚嘆的政治手腕和領袖魅力,迅速從那些還沉浸在悲痛與迷茫中的繁星將領手中,平穩地接過了指揮權。
她沒有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而是用一種近乎於戰友的坦誠,隱晦而堅定地告訴眾人:莫德雷德還在。他隻是去了一個更高的地方,在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等待著那個回歸的契機。
這個訊息,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瀕臨崩潰的軍心重新凝聚了起來。
在愛麗絲與那位總是帶著假笑的老狐狸福特迪曼的聯手運作下,俄西瑪的秩序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恢復。
收攏流民、整編軍隊、構築防線……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庫瑪米雖然眼中依舊帶著那抹揮之不去的失落,但他已經重新握緊了那柄沾滿鮮血的彎刀,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再次開始審視著這片廣袤而危險的草原。
然而,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遊騎兵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帳,帶來的訊息讓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庫瑪米大人!我們發現了大批不明身份的軍隊!”
斥候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掩飾不住的憤怒與驚恐:
“他們……他們在瘋狂地掠奪喀麻蘇丹的領地!那些原本已經被我們打散、失去了抵抗能力的部落,現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被他們毫無阻礙地吞併、佔領!”
“什麼?!”
庫瑪米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殺氣讓整個大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這幫混蛋……這是來摘果子嗎?!”
他憤怒地咆哮著,獨臂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麵的地圖都跳了起來:
“那些硬骨頭是我們啃下來的!那些最精銳的蘇丹軍團是我們打光的!現在這群哪裏冒出來的雜碎,竟然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撿便宜?!”
“查清楚了嗎?!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是……是迪爾自然聯邦!”
斥候嚥了口唾沫,艱難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迪爾自然聯邦?!”
這個答案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幫整天躲在大山裡、隻會研究花花草草和魔法的懦夫?!”
裡克老爺子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戰錘握得咯咯作響:
“他們怎麼會參戰?而且還是這種規模的入侵?!”
憤怒的情緒如同野火般在大帳內蔓延。沒有人能接受這種結果——自己在前麵拚死拚活,最後勝利的果實卻被一群投機取巧的小人給竊取了。
“打!必須要打!”
庫瑪米咬牙切齒:
“公主殿下!請下令吧!!隻要您一聲令下,我就去把這群敢伸手的賊爪子全部剁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愛麗絲身上。
麵對著群情激憤的眾將,愛麗絲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輕輕摩挲著手中那柄精緻的茶杯,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早已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這正是莫德雷德在那個星夜裏,通過神之視野告訴她的局勢。
那個名為紐布勒斯的男人,那個從未謀麵的對手,正按照劇本,一步步地走到了台前。
“不必管他們。”
愛麗絲的聲音清冷而堅定,如同澆滅火焰的一盆冷水:
“那個傢夥……他不會攻擊俄西瑪。”
“他隻會像一隻貪婪的鬣狗,吃掉所有喀麻蘇丹留下的腐肉,佔據那些看似廣闊卻毫無防守之力的地盤。他想成為這場戰爭表麵上的最大贏家。”
“那我們為何不打?!”
庫瑪米不解地質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屬於我們的戰利品被別人搶走嗎?!”
“因為對於我們來說,去爭奪那些土地,並不是最優的選擇。”
愛麗絲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領袖氣質,讓原本躁動的眾將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莫德雷德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冰冷的土地。”
她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鎚敲擊在眾人的心上:
“他要的是——人。”
“雖然成為宗教領袖並非他的本意,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這種狂熱的信仰,確實將喀麻蘇丹絕大部分的人心,都牢牢地拴在了繁星的戰車上。”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愛麗絲將在草原上莫德雷德告知的話重新複述一遍:
“這是莫德雷德留給我們的戰略核心。”
雖然這番話充滿了哲理,但看著眾將那依舊緊咬的牙關和不甘的眼神,愛麗絲知道,僅僅靠道理是無法完全平息這股怨氣的。
被摘果子的屈辱感,對於這些驕傲的戰士來說,比失敗還要難受。
於是,愛麗絲輕輕揮了揮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又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知道你們很生氣,很不爽。”
她看著庫瑪米,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卻又充滿了誘導性:
“但是,換個角度想想。”
“迪爾自然聯邦的軍隊在那邊攻城略地,燒殺搶掠。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還心存幻想的喀麻貴族和遊牧民,在麵對那種絕望的時候,他們會往哪裏跑?”
眾將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沒錯。”
愛麗絲點了點頭:
“他們隻能往我們這邊跑。因為這裏有俄西瑪,有擊敗了恐懼的‘神’,有他們唯一的生路。”
“我們隻需要坐在這裏,做好接收他們的準備。”
“那些被迪爾自然聯邦趕過來的,不僅僅是難民,更是未來建設我們新世界的勞動力,是我們的兵源,是我們事業騰飛的基石!”
“請相信我。”
愛麗絲的聲音變得高昂而充滿激情:
“有了他們的助力,我們的事業將高飛猛進!而那些土地……遲早,我們會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這番話,終於徹底打通了眾將心中的那個結。
庫瑪米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依舊有些不甘,但他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向著愛麗絲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明白了,公主殿下。我們會按照您的部署,做好接收工作。”
大帳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眾將開始領命而去,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難民潮。
而在大帳的陰影角落裏,一直沉默不語的福特迪曼,此刻卻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阿加鬆大公那張英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不動聲色地瞟向了地圖上那個代表著聖伊格爾帝國的龐大版圖。
阿加鬆大公的眼神總是帶有清澈的愚蠢,他甚至沒把自己當成一名公爵,老老實實的站在了繁星眾將的身邊,彷彿他也是那將領中的一員。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了那個站在主位上、此時正散發著耀眼光芒的愛麗絲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言語,卻心照不宣。
他們都明白,這僅僅是開始。
莫德雷德留下的那個龐大的局,那個需要愛麗絲獨自挑起大梁、在政治與戰爭的鋼絲上起舞的局,此刻,才剛剛拉開序幕。
………
……
…
隨著阿加鬆大公那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帳外,最後一縷夕陽也被厚重的門簾隔絕,大帳內陷入了一片略顯昏暗的寂靜。
繁星眾將早已散去,隻剩下愛麗絲與福特迪曼兩人。
他們相對而立,沉默了片刻,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隻有聰明人之間才能體會的、近乎於博弈的張力。
莫德雷德走得匆忙,並沒有給福特迪曼留下什麼明確的交代。但這隻混跡官場多年的老狐狸,早就在愛麗絲之前那番看似激昂實則另有深意的部署中,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整理了一下領結,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決定旁敲側擊一下。
“那位新上任的至高王……”
福特迪曼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試探:
“他應該早就猜到了,我們不會出去進攻他們了吧?”
愛麗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斥候送來的幾份情報攤開在桌麵上,手指輕輕在上麵劃過,彷彿在梳理著那些錯綜複雜的脈絡。
“是的,你猜得沒錯。”
她抬起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那位至高王……紐布勒斯,他對我們沒有任何防備。他甚至敢把所有兵力都投放到攻城略地,就是因為他篤定,我們沒辦法,或者說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攻擊他們。”
“是因為……聖伊格爾帝國?”
福特迪曼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鍵。
“剛才你沒有把這一點說透,是因為阿加鬆在場,對嗎?”
愛麗絲輕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果然瞞不住你,福特迪曼先生。”
“阿加鬆大公跟我們混得再熟絡,哪怕他再怎麼欣賞莫德雷德,我也沒辦法和他如實相告。因為他畢竟是德法英的人,是帝國的公爵。”
“他是我們的朋友阿加鬆。”
“但他也是阿加鬆-達-朱位元-馮-歐尼斯”
她走到地圖前,指著那個代表著聖伊格爾帝國的龐大版圖,聲音變得低沉:
“沒錯,之後我們要做的,是鞏固自身。而且接下來我們最大的麻煩,不是來自草原,而是來自那個老禿鷲——德法英皇帝。”
“莫德雷德名義上是帝國的侯爵,在這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戰役之後,德法英為了安撫人心,肯定會將他的爵位加封為公爵。但是……”
愛麗絲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很顯然,我們要探索的那條道路,並不是去給那個老禿鷲當一條聽話的看門狗。”
“如果我們現在和迪爾聯邦的人像瘋狗一樣去搶地盤,去互咬,隻會無謂地消耗我們的有生力量。”
“並且,就現在而論,我們的地盤其實已經大得有些嚇人了。”
愛麗絲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了一個巨大的圈,將眾星行省、雲垂領以及新打下的俄西瑪草原全部囊括其中。
“從地圖上俯視,現在我們實際掌控的區域,在整個聖伊格爾帝國內已經佔據了將近三分之一。如果再加上阿加鬆大公這個雖然立場模糊但實際上與我們過從甚密的政治盟友……”
“我們的勢力範圍甚至接近了帝國的一半!”
“功高震主啊……”福特迪曼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如果那隻老禿鷲對此毫無反應,不受到猜忌的話,那他就真的是個傻子了。”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靶子。”
愛麗絲點了點頭:
“要是沒有迪爾自然聯邦那個新王來替我們吸收皇帝的怒火,替我們轉移那來自帝都的忌憚目光,我們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給他吧。”
愛麗絲看著地圖上那片即將被迪爾聯邦吞併的喀麻領土,語氣中沒有絲毫的不捨:
“那個至高王是不會放過把喀麻蘇丹打得亡國滅種的機會的。在這場戰爭當中,我們不算是輸家。”
“喀麻已經變成歷史了。我們要做的不是在它的屍體上再踩一腳,而是……”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彷彿看到了那些正在逃難的人群:
“讓那些普通人,不要變成輸家。”
“今天我們幫了他們,收留了他們。明天,他們就是托舉我們,甚至是托舉整個新世界的基石。”
福特迪曼聽著這番話,眼中的玩味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讚賞。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莫德雷德正站在那裏,同樣的高瞻遠矚,同樣的悲天憫人。
“愛麗絲殿下……”
他忍不住感嘆道:
“您和莫德雷德,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您說的是同誌吧,福特迪曼先生?”
愛麗絲挑了挑眉,試圖糾正這個有些曖昧的稱呼。
“您也可以理解為是……愛人。”
福特迪曼壞笑著補充道。
愛麗絲的臉瞬間紅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
她狠狠地瞪了福特迪曼一眼,然後轉身一路小跑,像是一陣風一樣闖出了營帳。
福特迪曼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大好,剛想追出去再多調侃兩句。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門檻。
“噠噠噠——!!!”
一陣急促而狂暴的馬蹄聲突然迎麵襲來!
下一秒,愛麗絲騎著那匹神駿無比的獨角獸因奎特布,竟然去而復返,並且是以一種衝鋒的姿態,氣勢洶洶地撞了回來!
“就你話多!!”
愛麗絲在馬上怒吼一聲。
噗通!
福特迪曼甚至來不及化作黑霧,就被結結實實地撞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原來她剛才跑出去根本不是因為害羞!
而是為了拉開距離,好有足夠的助跑空間來蓄力撞死他這個嘴巴上沒把門的傢夥!
“饒命!”
“有什麼話和我的因奎特布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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