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堡壘的清晨,總是在比茲曼商會馬車那沉重而有節奏的車輪聲中醒來。
如果說政治中心繁星鎮是眾星行省的大腦,負責思考著整個領地的未來。
那麼經濟中心星夜堡壘,就是這具龐大軀體的心臟,源源不斷地泵送著血液。
寬闊的石板路上,來自帝國各地的商隊絡繹不絕。
裝滿香料與精緻鐵器的馬車排成長龍,車夫們的吆喝聲、商人的討價還價聲、以及工坊裡傳來的叮噹打鐵聲。
“萊斯特叔叔!快點!那個賣蜂蜜烤蘋果的大叔今天出攤了!”
清脆的童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隻見一個有著火紅色頭髮的女孩,正像個小斥候一樣在前麵開路。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獵裝,腰間卻別著一把精緻的小匕首,那是莫斯送給她的“騎士配劍”。
而在她身後,一個穿著得體小禮服、卻滿臉無奈的小男孩,正被一個氣喘籲籲的中年男人牽著手,一路小跑。
“瑞德……慢點……我的帽子都要掉了……”
莫斯一邊跑,一邊還得騰出一隻手來扶住自己那頂有些歪掉的貴族軟帽。
他那張稚嫩的小臉上,雖然帶著幾分被迫營業的無奈,但眼底卻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萊斯特他一手緊緊抓著這位小領主的手,生怕他在人群中走丟,活像個操碎了心的老管家。
在他們三人周圍,幾名身著全套星鐵板甲的繁星騎士,正邁著沉穩的步伐,如同移動的鐵塔般護衛著。
這些平日裏讓人望而生畏的戰爭機器,此刻卻收斂了所有的殺氣。
當路邊的孩童好奇地想要觸控他們那閃亮的盔甲時,他們甚至會微微低下頭,讓那些小手能夠得著,頭盔麵甲下還會傳出一兩聲低沉而溫和的笑聲。
“喲!這不是咱們的小領主嘛!”
路邊,一個正在翻動著烤架的胖大叔看到了這一行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朵花。
他是從繁星鎮遷來的老鄉民,看著莫斯長大的那種。
“來來來!剛出爐的熏香腸!這可是用最好的蘋果木熏的,香著呢!”
還沒等莫斯開口拒絕,一串熱氣騰騰、滋滋冒油的香腸就已經遞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這……不用了,大叔,我吃過午飯了……”
莫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手,但那誘人的香氣卻讓他不爭氣地嚥了口唾沫。
“拿著!跟大叔客氣啥!你哥小時候也沒少偷吃我家的香腸!”
胖大叔不由分說地將香腸塞進了莫斯手裏,還順手又拿了一大塊剛剛烤好的石麥麵包,塞給了旁邊的瑞德。
“謝謝大叔!”
瑞德可不客氣,大大方方地接過來,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喊道:
“真好吃!”
莫斯看著手裏那串油汪汪的香腸,隻能苦笑著咬了一小口。
那鹹香的味道瞬間在口腔中爆開,確實是熟悉的味道。
莫斯剛咬了一口香腸,還沒嚥下去,旁邊一個賣水果的大嬸又笑眯眯地湊了過來,懷裏抱著的一大筐新鮮的紅漿果,像是不要錢一樣往莫斯懷裏塞。
“小莫斯啊,長身體呢,多吃點水果!這可是今早剛從山上摘下來的,甜著呢!”
莫斯剛想說話,嘴就被塞進了一顆飽滿多汁的漿果。
他隻能一邊努力咀嚼,一邊將手裏剩下的那一大串香腸,熟練地遞給了身後的萊斯特。
萊斯特嘆了口氣,認命地接過來。
而那些漿果,莫斯吃了兩顆,實在拿不下了,便又分了一半給旁邊那個像倉鼠一樣鼓著腮幫子的瑞德。
“唔……這個也好吃!”
瑞德來者不拒,甚至還能騰出手來,從路過的一個麵包師籃子裏“順”走了一塊剛剛出爐的黃油曲奇,然後把自己還沒吃完的黑麵包塞給了旁邊那個看起來很眼饞的繁星騎士。
那個高大的繁星騎士愣了一下,看著手裏那塊被咬了一口的石麥麵包,透過麵甲的縫隙,能看到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將麵包掰成兩半,分給了身邊的同伴。
就這樣,一行人在街道上走走停停。
莫斯就像是一個移動的收納箱,不斷地被熱情的鎮民們投喂著各種食物。
剛烤好的、散發著麥香的麵包;用蜂蜜漬過的、晶瑩剔透的果脯。
還有那種用粗鹽醃製、卻別有一番風味的肉乾……
他吃一口,遞給瑞德。
瑞德吃兩口,遞給萊斯特。
萊斯特吃不動了,就分給身邊的騎士們。
沒有那種麵對貴族時戰戰兢兢的恐懼,也沒有那種被剝削者麵對剝削者的仇恨。
這裏的每一個人,無論是滿身油煙的廚師,還是全副武裝的士兵,亦或是那個雖然年幼卻深受愛戴的小領主,他們的臉上都掛著同樣的笑容。
那是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對自己所處的環境感到安全與滿足的笑容。
軍民和睦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萊斯特嚼著那根已經有些涼了的香腸,看著前麵那個一邊擦嘴一邊還在禮貌地向每一個路人點頭致意的孩子。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
“這樣的日子……”
他輕聲自語,聲音淹沒在喧鬧的市井聲中:
“真好啊。”
夕陽西下,金紅色的餘暉將星夜堡壘那高聳的塔樓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色。
………
……
…
莫斯拖著略顯疲憊卻又滿足的身體,和依舊精力充沛的瑞德一起,回到了領主居所。萊斯特跟在他們身後,懷裏抱著一大堆鎮民們硬塞過來的特產,活像個滿載而歸的貨郎。
在居所的大門外,一個看起來風塵僕僕的信使,似乎已經在那兒等了許久。
看到莫斯回來,那位信使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下沉。
但他並沒有像其他的繁星信使那樣熱情地迎上來,而是有些拘謹地站在原地,雙手捧著一封信,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與緊張。
莫斯有些疑惑地走上前,禮貌地接過那封信。信使如釋重負般點了點頭,隨後一言不發,翻身上馬,揚起一陣塵土,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奇怪……”
莫斯看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信使……好像不是我們繁星的人。”
“哦?”
萊斯特把懷裏的東西交給了一旁的僕人,有些好奇地問道:
“莫斯少爺,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他看到我的時候,表現得相當拘謹,甚至……有些害怕。”
莫斯回憶著剛才的細節,認真地分析道:
“繁星的信使,無論是從哪來的,看到我都會很親切地叫我一聲。
但這個人,直到我伸手接過那封信,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就像是……完成了一個讓他感到巨大壓力的任務。”
“好眼力,莫斯少爺。”
萊斯特由衷地讚歎道,眼睛裏閃過一絲欣慰:
“您現在的觀察力,已經比很多老練的官員還要敏銳了。沒錯,那傢夥確實不是繁星人。”
說著,萊斯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撕開了裹在信封外的那層油布紙。
隨著油布的剝落,那個火紅色的火漆印章,清晰地展現在了兩人的麵前。
“這是……”
莫斯湊近了一些,仔細辨認著那個圖案。在亞歷克斯大師那近乎苛刻的紋章學教導下,他對帝國各大貴族的家徽可謂是爛熟於心。
那是一朵飄浮在山巒之上的雲朵,線條柔和卻又不失莊重,象徵著那遙遠而神秘的邊陲之地。
“雲朵徽記,象徵偏遠之地……”
莫斯脫口而出:
“這是雲垂領的紋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在雲垂的侯爵,應該是伊倫家族吧?”
但他隨即又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
“奇怪,我記得我們和雲垂領……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交情啊?他們怎麼會突然給我寫信?”
“莫斯少爺,您這就錯了。”
萊斯特適時地提醒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教導的意味:
“作為領主,您要瞭解戰爭的整體態勢。
皇帝陛下這次派過來支援莫德雷德大人對喀麻作戰的部隊裏,其中有一支,正是來自伊倫家族。”
“哦……原來是這樣。”
莫斯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好吧,感謝您的提醒,萊斯特先生。下次我會注意多看一些戰報的。”
說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封,取出了裏麵的信紙。
然而,當他快速地瀏覽完信上的內容後,整個人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愣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歪著腦袋,看看信紙,又看看身旁那個還在沒心沒肺地嚼著牛肉乾的紅髮女孩,那表情,簡直比看到豬在天上飛還要震驚。
“什麼?!瑞德……你……你是公主?!”
“唔?”
旁邊的瑞德嘴裏塞著一塊曬得有些發硬的牛肉乾,正嚼得費勁。
聽到莫斯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你在想什麼呢?我不一直是公主嗎?這孤兒院裏……誰敢不叫我瑞德公主?看我不揍得他滿地找牙!”
“不……不是我們孩子王之間那個過家家的說法!”
莫斯急得小臉通紅,他揮舞著手中的信紙,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是真正的……擁有實際繼承權的貴族!是有封地、有爵位的那種!”
他指著信上那一行行莊重的文字,一字一頓地念道:
“你是……瑞德-達-伊倫!”
“而且,按照這封信上的說法,等那些手續辦完……甚至有可能就在這幾天,你就會變成——”
“瑞德-達-伊倫-馮-雲垂!雲垂領的女侯爵!”
“哈?!”
這下,連瑞德也被震住了。
那一小塊還沒嚼爛的牛肉乾,“咕嚕”一聲,直接囫圇吞進了肚子裏,噎得她直翻白眼。
“你說啥?!我是……女侯爵?!”
一場緊急會議,在星夜堡壘的領主居所大廳內火速召開。
莫斯甚至來不及換下那身沾滿了食物香氣的小禮服,就急吼吼地指派了一隊繁星騎士,衝進酒館,把喝得醉眼朦朧、正跟酒保吹噓自己當年如何迷倒萬千少女的亞歷克斯大師,像拎小雞仔一樣給拎了回來。
“哎喲喂……輕點!輕點!我的老腰……”
亞歷克斯大師揉著被顛散架的骨頭,一臉不滿地看著在大廳裡來回踱步、小臉通紅的莫斯。
“我親愛的莫斯少爺,您什麼時候見過您哥哥如此失態?”
他走上前,用那雙修長而有力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莫斯的小腦袋瓜,語氣中帶著幾分醉意未消的慵懶教導:
“身為領主,要有氣度。沉下心,沉下心……不就是一封信嗎?天塌不下來。來,讓大師我看一看……”
亞歷克斯漫不經心地接過信紙,醉眼惺忪地掃了一眼。
然而,下一秒——
“什麼——!!!”
一聲足以震碎玻璃、堪比女高音的尖叫,從這位吟遊詩人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聲音高亢、嘹亮,甚至還帶著幾分詠嘆調的華麗顫音,在大廳裡久久回蕩,震得離他最近的萊斯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嗡嗡作響。
“咳咳……”
亞歷克斯終於停下了那該死的尖叫,但臉上的震驚卻絲毫未減。他瞪大了眼睛,指著信紙上的內容,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是……這……這什麼意思?一個在孤兒院裏稱王稱霸的小丫頭片子,搖身一變……變成了帝國的女侯爵?!”
“這簡直……這簡直比我編過的最離譜的騎士小說還要離譜!”
就在眾人震驚得不知所措之時,一道黑影輕盈地從窗戶翻了進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大廳中央。
是荊棘鳥。
對於這位一直潛伏在暗處保護自己的最精銳的花卉遊俠,莫斯並不陌生。
“莫斯大人。”
荊棘鳥單膝跪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封帶著淡淡花香的密信,雙手呈上:
“這是愛麗絲主公的意思。請您過目。”
莫斯接過信,眾人連忙圍了上來。
結合著這封來自愛麗絲的解釋信,以及之前那封來自雲垂領的“認親信”,大家終於理清了這看似荒誕不經、實則環環相扣的政治佈局。
“深層政府……聯姻……吞併……”
萊斯特看著信上的那些字眼,隻覺得背脊發涼。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算是瞭解政治了,但跟愛麗絲這種大手筆比起來,他以前那些小打小鬧簡直就像是在過家家。
“所以……”
一直站在旁邊吃瓜的瑞德,此刻終於歪著腦袋,指了指自己,一臉天真地問道:
“我現在……真的要去當那個什麼女侯爵了?”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齊刷刷地點了點頭。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瑞德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惶恐或者不安。
相反,她高興地在大廳裡來了個漂亮的側空翻,穩穩落地後,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大笑起來:
“我就說嘛!愛麗絲姐姐果然沒有騙我!我現在……是真正的公主啦!”
她湊到莫斯麵前,踮起腳尖,用手指戳了戳莫斯的小臉,壞笑著說道:
“而且,小莫斯,按照那個什麼爵位的說法,我現在好像比你還要高一級哦!”
“以後見到我,記得要先彎腰行禮,然後叫我一聲——”
她故意拉長了聲音:
“大~人~(Sir~)”
“你這傢夥……”
莫斯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臉。
原本緊張壓抑的政治氛圍,被這兩個孩子的打鬧瞬間衝散,大廳裡終於又有了一絲輕鬆的空氣。
唯獨亞歷克斯大師,沒有笑。
他走到窗邊,對著夜風,狠狠地給了自己兩巴掌。
“啪!啪!”
清脆的響聲讓眾人都愣住了。
“啊……好了,現在我清醒多了。”
亞歷克斯揉了揉有些發紅的臉頰,轉過身,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看著正在和莫斯打鬧的瑞德,沉聲說道:
“我親愛的瑞德-達-伊倫殿下。”
瑞德被這突如其來的正式稱呼嚇了一跳,連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大師。
“既然您已經接受了這個身份,那麼,有些事情,就必須得改變了。”
亞歷克斯走到她麵前,語氣中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從今天開始,您也得跟著小莫斯一起上課。紋章學、禮儀、歷史、政治……您一樣都不能少。”
“因為,您要成為的不僅僅是一個名義上的貴族,更是一位真正的領袖。”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亞歷克斯看著那兩個稚嫩的孩子,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們得知道,這意味著責任。而責任,是很沉重的。”
瑞德愣了一下,她看著大師那雙認真的眼睛,又轉頭看了看身邊的莫斯。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種嬉鬧的神情從她的小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從未有過的鄭重。
她學著莫斯之前的樣子,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獵裝,然後和小莫斯並排站好。
“是的,亞歷克斯大師。”
“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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