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拽著板車的絲綢終於在風沙的消磨下崩斷。
那匹駿馬似乎有些詫異地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但隨後,失去負重的輕鬆感讓它感到無比自由,這匹沒心沒肺的傻馬竟然直接低下頭,在原地悠閑地吃起草來。
躺在板車上的葉塔娜,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昏暗的黃昏之下,除了風聲,她隱隱約約聽到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那是動物低沉的嚎叫。
是狼嗎?
葉塔娜的心猛地一沉。
如今的她,全身骨頭彷彿都散了架,連抬一下手指都費勁。如果是平時,別說是什麼野狼,就算是幾隻高階魔物過來了,葉塔娜也能輕鬆地把它們殺了,然後割下首級去換賞金。
但現在,卻是龍遊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經過片刻的等待和仔細的聆聽,葉塔娜已經確定了。那確實是狼,而且不止一隻。
“不能再保留體力了……”
她在心中暗暗發誓。
不久之後,如葉塔娜所預料的那般,三四隻體型碩大的野狼從草叢中鑽了出來,包圍了那匹駿馬。
駿馬雖然傻,但求生本能還在。看到有危險的捕食者靠近,它發出一聲嘶鳴,頭也不回地撒開蹄子就跑,瞬間逃竄得無影無蹤。
狼群本想追逐駿馬,但它們顯然無法追上那匹受過訓練的狂奔戰馬。
於是,它們那敏銳的鼻子,很快就嗅到了板車上散發出的濃重血腥味。
那是葉塔娜傷口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一隻膽大的野狼跳上了板車,用鋒利的牙齒咬住了那塊染血的白布,試圖將其扯開。
“就是現在!”
下一個瞬間,原本看似奄奄一息的葉塔娜,眼中突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暴起,如同一頭受傷的母獅,直接將那隻措手不及的野狼撲倒在地!
她的一隻手死死地壓住狼嘴,不讓它發出叫聲或撕咬,另一隻手則狠狠地摁住狼的脊椎,將其壓製得動彈不得。
隨後,她張開嘴,直接咬向了狼的喉嚨!
“噗嗤!”
強忍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臊味,葉塔娜咬開了狼的皮毛,撕裂了它的喉管。溫熱而腥鹹的狼血瞬間湧入她的喉嚨。
她沒有吐出來,而是強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吞嚥下去。
這是生命之源,是她此刻能夠恢復體力的唯一途徑。
片刻後,一具狼的屍體被從板車上重重地丟下。
葉塔娜藉著飲下狼血後恢復的那一點點體力,強迫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她挺直了腰桿,張開雙臂,儘可能地讓自己顯得高大、強壯。
麵對狼這種狡猾而殘忍的動物,絕對不能跑,也絕對不能示弱!一旦露出怯意,就會被瞬間撕成碎片。
隻有這樣與它們對峙,展現出不可侵犯的威懾力,纔有一線生機逼退它們。
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野生動物遇到強敵時,不選擇逃跑,而是選擇對峙,甚至還要儘可能地讓自己顯得高大,就像炸毛的貓或者站立的土撥鼠一樣。
葉塔娜的策略略有成效。
剩下的幾隻狼看著自己同伴那具依然溫熱的屍體,又看著板車上那個滿身血汙、眼神兇狠的“獵物”,眼中閃過了一絲猶豫。
它們圍著板車轉圈,發出低沉的嗚咽,似乎在權衡著利弊,一時間不敢貿然進攻。
昏暗的天空中,遠處隱隱約約亮起了幾根幽藍色的光點,在夜色中搖曳,宛如鬼火。
那些光點懸停在行人的頭頂上方,為他們提供著微弱卻穩定的光源,驅散了周圍的黑暗。
葉塔娜此刻還在和那幾隻不肯離去的野狼對峙。
當看到遠處那些詭異的光點逐漸靠近,原本還兇狠齜牙的野狼們,像是感受到了某種更加可怕的威脅,紛紛夾起尾巴,不甘心地低吼了幾聲,最終憤憤地拋下同伴的屍體,轉身逃竄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逼走了野狼,葉塔娜緊繃的神經並沒有得到任何放鬆,反而更加緊繃了起來。
因為她認出了那些光點。
那是迪爾自然聯邦最常見的低階魔法——“光源點”。
這是連最入門的法師學徒都能學會的戲法,通過匯聚周圍微弱的光元素,形成一個持續發光的小球來代替火把,既方便又持久。
但是……這裏可是喀麻草原!
為什麼……這裏會有迪爾自然聯邦的人?而且看這光點的數量,人數還不少?
葉塔娜的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她強撐著早已透支的身體,艱難地向板車陰影深處縮了縮,試圖將自己隱藏起來。
這片草原上的風,似乎變得更加寒冷了。
“小隊長,我們為啥要往這邊走啊?”
一個身材魁梧、揹著巨盾的士兵壓低了聲音,有些擔憂地問道:
“這可是喀麻草原的邊境,要是我們把原本就敏感的局勢弄得不可收拾,魔塔守護大人肯定會找我們麻煩的。”
“守護他……挺好說話的吧?”
那個被稱為“小隊長”的人,竟然隻有十二三歲的模樣。
他戴著一頂有些滑稽的學童帽子,手中杵著一根對他這個身高來說顯得有些修長的柺杖。那柺杖的頂端明顯有一個奇怪的凹陷,似乎是用來裝載某種劍形物品的插槽。
而他的另一隻手,則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一根直劍之上。
這根劍非常有意思,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它似乎正是從那根柺杖當中抽出來的。
那個小朋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太確信地嘟囔著:
“但是我今天……總有種很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告訴我,一定要往這邊趕一趕。”
隨後,他似乎意識到了“小隊長”這個稱呼有些不太恰當,有損他作為隊長的威嚴。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那張稚嫩的小臉,對他身邊的幾個士兵嚴肅地說道:
“請稱呼我為‘布蘭克隊長’,或者直接稱呼為‘隊長’。即使你們想和我表示親密,也可以直接叫我‘布蘭克’。請不要在前麵加上‘小’或者‘迷你’之類的詞彙。謝謝。”
“好的,小布蘭克。”
那個魁梧的士兵憋著笑,從善如流地答應道。
布蘭克的小臉瞬間漲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知道嗎?我現在很想罵你,但是我的素質不允許我這麼做。”
“哈哈哈哈……”周圍的士兵們爆發出一陣低沉而善意的鬨笑。
就在這輕鬆的氛圍中,眾人發現了前方那輛停在路中間的板車。
布蘭克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抬起手,示意所有士兵放慢腳步。
他舉起手中的柺杖法杖,頂端的凹陷處瞬間亮起幽藍色的光輝,魔力匯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寒氣的冰棱箭,死死地瞄準了板車。
同時,他壓低步伐,另一隻手平舉著那柄直劍,警惕地往前靠近。
就在他靠近板車的一瞬間!
“嘩啦——!”
那塊蓋在板車上的、染血的白布被猛地拋向空中,像是一張大網,想要遮蓋住他的視線!
“雕蟲小技!”
下一瞬間,布蘭克手中的法杖光芒一變,幽藍瞬間化為赤紅!
“轟!”
一團烈焰噴湧而出,那塊白布在空中還沒來得及落下,就被瞬間燒成了漫天的灰燼!
藉著這短暫的掩護,葉塔娜拚盡最後一絲力氣,翻身滾下板車,想要拖著那副殘破不堪的身體逃離。
然而,就在灰燼散去,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的那一刻。
時間彷彿靜止了。
兩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葉塔娜……姐姐?!”
布蘭克手中的劍和法杖都差點掉在地上,那雙稚嫩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小……布蘭克?”
葉塔娜的聲音嘶啞而虛弱,但那語氣中的震驚卻絲毫不減。
這片荒涼的草原上,兩個本該天各一方的人,竟然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了。
………
……
…
片刻之後,眾人已經退走了許久。
布蘭克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葉塔娜,讓她靠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其他士兵雖然沒完全搞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但看隊長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也沒敢多問。
為了緩解氣氛,幾個膽大的士兵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布蘭克開著玩笑,內容絕大部分都是圍繞著布蘭克的年齡和身高的。
“隊長,您這身高,要是遇到喀麻人的高頭大馬,是不是得跳起來打膝蓋啊?”
“去去去,隊長那叫濃縮的都是精華!”
麵對這些調侃,布蘭克已經快放棄掙紮了,隻能翻著白眼,假裝沒聽見。
直到有一個說話明顯不長腦子的新兵,咧著嘴,開了一個有些過分的玩笑:
“嘿,隊長,我看這位大姐傷成這樣,該不會是被哪個喀麻蠻子給……嘿嘿,我看您這麼緊張,該不會是您的老相好吧?但這歲數差得有點大啊……”
布蘭克煩躁地皺了皺眉頭,雖然心裏很不爽,但他那良好的素質讓他並沒有當場發作,隻是冷冷地瞥了那個士兵一眼。
然而,下一刻。
“砰!”
那個還在嘿嘿傻笑的士兵突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直接嚇得癱坐在地,連滾帶爬地向後退了好幾步,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葉塔娜隻是微微側過頭,那雙依然佈滿血絲、虛弱卻充滿殺氣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經死去的屍體。
“你也許……該學習一下怎麼尊重長官。”
她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個士兵哆哆嗦嗦地想要鼓起勇氣頂嘴,試圖找回點麵子。
小布蘭克卻在這時努了努嘴,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絕對不會得罪我姐姐。”
他指了指身邊的葉塔娜,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和敬畏:
“葉塔娜,決死要塞的葉塔娜。”
“在我們那個‘家’裡,四姐是最有威嚴的那一個。”
布蘭克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即使是我大哥,那個你們整天掛在嘴邊吹牛的傢夥,也不敢輕易得罪四姐。”
“我大哥的名字……我想你們也聽過很多遍了吧?”
“基利安。”
聽到這個名字,所有的士兵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基利安!那個傳說中的屠龍者!那個雙手巨劍的怪物!
那個士兵更是嚇得差點尿了褲子,瞬間閉上了嘴巴,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對著葉塔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整個隊伍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隻剩下腳步聲在荒原上回蕩。
到達迪爾自然聯邦邊境的隱蔽營地之後,布蘭克連忙從揹包裡翻找出繃帶和幾瓶珍貴的魔法藥劑。
他小心翼翼地給葉塔娜處理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雖然動作有些生澀,但卻異常認真。
包紮好之後,布蘭克揮動那根奇怪的柺杖法杖,頂端的寶石亮起幽綠色的柔和光芒,籠罩著葉塔娜的全身。
那是治療魔法。
葉塔娜感覺到一股暖流緩緩滲入體內,那些原本劇痛無比的傷口開始發癢癒合,體力也恢復了不少。
兩人圍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享受著這難得的重逢時光。
“你怎麼在這兒,布蘭克?”
葉塔娜喝了一口熱湯,臉色紅潤了一些:
“今年七月十五的時候……你也沒回要塞吧?大家都挺想你的。”
“唉,別提了,姐。”
布蘭克一邊往火裡添著柴,一邊無奈地嘆了口氣:
“今年七月份的時候,我剛好在一個魔塔守護大人手下混到了個小隊長的職位。那時候正是關鍵時期,為了這點工資和工作,我就沒能請假回去。”
他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有些靦腆卻又懂事的笑容:
“咱們那個‘家’……總是需要有人賺點錢的吧?光靠那幾個沒心沒肺的哥哥姐姐,家裏早就揭不開鍋了。”
聽到這話,葉塔娜努了努嘴,有些哭笑不得。
確實,他們那一大家子決死劍士,雖然個個武力超群,但在理財這方麵,簡直就是一群揮霍無度的巨嬰。
老加文要修建要塞,基利安因為道德經常免費打白工,羅洛爾喜歡買各種華麗的衣服和飾品……
葉塔娜自己心裏也是有數的。
其實,最早葉塔娜之所以也沒有選擇回去,除了是因為想要跟著阿提達大師學習之外,也是想著能在外麵多賺一點錢,好貼補家用。
“好像……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葉塔娜看著眼前這個隻有十二歲模樣,卻已經不得不扛起養家重擔的小弟弟,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和愧疚。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布蘭克的腦袋:
“也真是辛苦你了,布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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