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克,”
葉塔娜收回手,眼神變得有些疑惑: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的意思是……在這如此廣袤的喀麻草原邊界,你為什麼會突然帶人深入,而且還這麼精準地找到了我?”
“姐,”
布蘭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語氣平靜:
“我看到了你的光點。”
“光點?”
葉塔娜挑了挑眉:
“還是那個……隻有你能看到的東西嗎?”
“差不多吧。”
布蘭克聳了聳肩:
“雖然我隻能看到一個微弱的光點在風中搖曳,忽明忽暗,就像隨時都會熄滅一樣。
但是那個光點……給我一種很熟悉、很親切的感覺。
因此,我纔有了一定要過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布蘭克,”
葉塔娜嘆了口氣:
“你的特殊能力無論聽幾遍,這都聽起來像是小孩子的幻想。”
“但是姐,你知道這是真的。”
布蘭克看著跳動的篝火,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如果我的附近,有人瀕臨死亡,我就能看到他們身上會飄蕩起搖曳的光點。而這種感知的範圍,甚至能遠遠超過我的視距。幾公裡,幾十公裡?我自己都不確定我能看多遠。”
“姐,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嗎?”
“關於戰場那些什麼的?”葉塔娜問。
“是的。”
布蘭克點了點頭:
“一場慘烈的戰爭,如果我閉上眼睛,我可以看到無數密密麻麻的光點在互相撞擊。然後,有些光點會變得突然耀眼,那是生命最後的爆發;有些會瞬間變得黯淡,直至熄滅。”
“此時若有光點撲麵而來,我會殺死他,那一個人就會在我麵前變成屍體。
在我看來,戰爭就是一片由生命構成的光海,和另外一片光海狠狠地撞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熄滅。”
葉塔娜沉默了。
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她知道,布蘭克從來不說謊。
這種詭異的能力,或許就是當初那場將他們變成決死劍士的殘酷儀式所留下的後遺症,或者是某種……神明的恩寵。
“看來,”葉塔娜笑了笑,再次伸手揉了揉布蘭克的頭髮,“我被我家小弟弟的這個特殊能力救了一命啊。”
“別揉我頭髮!”
布蘭克不爽地把她的手拍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葉塔娜看著那張依然稚嫩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你的年齡和我其實一樣大。隻是那場該死的儀式之後,你的身體就永遠停止了生長,定格在了那一刻。”
“但這個又有什麼區別呢?”
她笑著,語氣裡滿是寵溺:
“無論你多少歲,你還是我們當中最小的弟弟啊。”
“姐……”
布蘭克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棄了掙紮:
“唉,算了,隨你們吧。”
篝火跳動,映照著兩人略顯疲憊的臉龐。隨著話題的深入,不可避免地,布蘭克問到了那個最讓他揪心的問題——
“姐,你為什麼會受這麼重的傷?在那個地方,誰能把你傷成這樣?”
麵對這個最親近的弟弟,葉塔娜沒有絲毫隱瞞。她將自己在蘇丹王庭的經歷,從阿提達大師的死,到那個荒誕葬禮,再到最後與蘇丹那場令人絕望的生死搏殺,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布蘭克。
聽完葉塔娜的敘述,布蘭克那張稚嫩的小臉緊緊地皺在了一起,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姐,”
他有些不解,甚至帶著一絲埋怨地問道:
“你為何要對蘇丹動手?你明知道那是個瘋子,是個深不可測的怪物。”
“布蘭克,”
葉塔娜看著篝火,眼神堅定而冰冷:
“正因為那是一個怪物,是一個以恐懼為食、玩弄人心的真正怪物……所以,他必須死。”
“殺死他,對誰都好。對喀麻的人民,對這個世界,甚至對他自己。”
“但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布蘭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語氣中充滿了焦急:
“喀麻蘇丹國離我們那麼遠!那不是我們的家!你又不打算在那裏久住,你完成委託直接走人不就行了嗎?為什麼要多管閑事去惹那個瘋子?”
“可以,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
葉塔娜嘆了口氣,伸手撥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四濺:
“以前我覺得,隻要我不惹麻煩,麻煩就不會找上我。隻要我過好自己的日子,別人的死活與我無關。”
“但是……”
她抬起頭,直視著布蘭克的眼睛:
“有些事情,你不做,我不做,他也不做……那就真的沒人做了。”
“如果我能做的話,我就想去試一試。哪怕失敗了,至少我努力過,我的良心不會受到譴責。”
“姐!”
布蘭克氣得從地上跳了起來,那根修長的柺杖被他狠狠地杵在地上:
“如果我是外人,我當然會哄你,會誇獎你是個英雄,是個有正義感的大好人!”
“但是我們是家人!我是你弟弟!”
他指著葉塔娜那一身的傷,眼圈有些發紅:
“我覺得這個事情蠢得沒邊!簡直蠢透了!不要像大哥那樣多管閑事好不好?我們好不容易纔活下來,好不容易纔有了現在的生活……”
“好了,好了,我的小家長啊。”
看著布蘭克那副急得快要跳腳的樣子,葉塔娜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掐住了布蘭克那挺翹的小鼻子,左右搖晃了兩下,試圖緩解這緊張的氣氛。
“別掐我鼻子!說正事!”
布蘭克一把拍開她的手,氣鼓鼓地瞪著她,雖然嘴上兇巴巴的,但眼裏的擔憂卻怎麼也藏不住。
“這就是正事。”
葉塔娜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布蘭克,你要明白。有些怪物,如果你不趁早除掉他,總有一天,他會成長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地步。”
“等我養好傷口之後,我會想辦法和某些勢力聯絡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必須找到機會……”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
“那種怪物,必須死。”
“真是拿你沒辦法……”
布蘭克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坐回篝火旁,縮成一小團:
“你要是真的非去不可,那就去找大哥吧。”
“啊?”
葉塔娜有些驚訝:
“你有大哥的下落?這傢夥不是說今年回不來嗎?”
布蘭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皮袋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篝火熱了熱。
葉塔娜動了動鼻子,聞到了一股濃鬱的奶香味。
“嗯?”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布蘭克,“我記得某人以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說,喝牛奶也不會長高,所以打死都不喝的嗎?”
“你話好多呀,姐!!”
布蘭克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像個小老頭一樣抿了一口熱牛奶,這才繼續說道:
“現在大哥可不比以往了,大哥現在混得老厲害了。他現在在繁星侯爵莫德雷德手下當首席魔物顧問呢。”
“姐,你沒在正規軍隊裏乾過,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布蘭克一臉嚴肅地豎起一根手指:
“現在莫德雷德的名號,比當年那個‘不可思議’的愛麗絲殿下都要響亮!連那個號稱帝國鐵壁的阿加鬆大公,現在都在給他打下手!你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吧?”
“所以,作為莫德雷德手下的紅人,大哥的名號自然也就傳到了我們迪爾自然聯邦的軍隊裏來。等今年七月十五大家回要塞的時候,你就準備好耳朵聽他吹牛吧。”
“總之,”
布蘭克指了指遠方的夜空:
“現在莫德雷德的戰線就在這附近,離這裏並不算太遠。
你要是想趕過去找他幫忙,或者想加入那邊的戰場,那就要趁早。”
“畢竟……”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凝重:
“根據我們這邊的情報,那位‘颶風’哈裡發沒過幾天就要和莫德雷德正式打起來了。
到時候一旦戰端開啟,我們迪爾自然聯邦這邊肯定也會有動作,局勢會變得非常混亂。”
“你想做點什麼,隻能趁現在了。”
葉塔娜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嘴上抱怨、卻已經把一切都為她考慮周全的弟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布蘭克那瘦小的肩膀:
“感謝我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弟弟啊。”
“哼,知道就好。”
布蘭克彆扭地扭了扭身子,卻沒有推開她,隻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大口熱牛奶。
“那你呢,小布蘭克?”
葉塔娜擔憂地問道,她的眼神裡透著一絲老練的警惕:
“雖然我對戰爭沒有太多的感覺,但是我也是從大大小小千場戰役下活下來的老兵了。”
“在之前凱恩特覆滅的那場混亂國戰裡,我親眼見過,哪怕是同樣頂著聖伊格爾帝國名號的部隊,明明頭上效忠的是同一個侯爵,都能因為分贓不均而打得頭破血流。”
“迪爾自然聯邦和莫德雷德那邊,必然會有一場大戰吧?
到時候……你該不會要和大哥在戰場上打一場吧?”
“姐,你別把我想得那麼高尚,也別把我看得那麼重要。”
布蘭克翻了個白眼,慢條斯理地給葉塔娜科普道:
“我給你科普一下啊。在迪爾自然聯邦,一個魔塔守護撐死了也就對標聖伊格爾那邊的一個子爵。
而我呢,隻是這個子爵手底下的一支小部隊裏的一個小隊長而已。”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我對得起那份工資就行了。”
“工資很高嗎?”
葉塔娜有些懷疑:
“你去年七月十五都沒回要塞,就是為了這點錢?”
“換算成聖伊格爾那邊的貨幣單位的話……大概一天能拿到一個‘溫斯’和一個‘斷溫斯’。一個月攢下來,其實也不少了。”
“換算成最小單位,笨蛋弟弟。”葉塔娜沒好氣地說道。
“那就是……差不多15個‘法澤’吧。”
“那恕我直言,”葉塔娜毫不留情地吐槽道,“這工資好低啊!現在一個勤快點的農民,一天也能掙10個法澤呢。”
“但問題是,農民那10個法澤裡,起碼有三個要交稅,還得再花三個給自己買食物。”
布蘭克掰著手指頭算賬:
“我當兵不用交稅,還包吃包住。而且作為小軍官,我還有獨立的帳篷。
那個魔塔守護看我懂一些魔法,還以為我是個流浪的法師學徒呢。
我可沒跟他說我是決死劍士。就我那幾個親兵知道我的身份,而且一開始他們還不信,直到我給他們露了一手之後,他們纔信的。”
“總之,那位魔塔守護還挺照顧我的。
他大概以為我是那種為了學魔法把家裏搞破產的落魄貴族子弟,所以偶爾還會私下送我一點魔法材料。”
布蘭克喝光了最後一口牛奶,滿足地拍了拍肚子:
“所以,為了對得起魔塔守護的那份報酬和那份人情,我就老老實實地在這裏混工資了。”
“但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如果想靠這就讓我去跟大哥賣命,那是做夢!
真要是遇到了大哥,我上去直接倒頭就睡!反正也沒人會要求一名普通的小隊長,必須打得過傳說中的基利安,不是嗎?”
葉塔娜看著這個精明的小鬼頭,忍不住笑了。
“真聰明啊,我的弟弟。”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準備出發:
“保重。”
葉塔娜將身上的傷口用繃帶緊緊地纏好,試了試活動關節,雖然還有些疼痛,但已經不妨礙行動了。
她沒有多做停留,為了爭取時間,決定連夜離開。
看著姐姐即將踏入那無邊的黑暗,布蘭克嘆了口氣,揮動法杖。
“嗡——”
一個柔和的、幽藍色的“光源點”在葉塔娜的頭頂憑空浮現,像是一盞指引方向的明燈,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葉塔娜回過頭,對著布蘭克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身影逐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布蘭克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越來越遠的光點,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他依舊不能理解。
他不理解為什麼姐姐要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老師,為了一個遙遠的國度,去招惹那種恐怖的怪物。
他也不理解,為什麼除了他之外的其他決死劍士,一個個都像是腦袋缺根筋一樣,老是喜歡以身犯險,去乾那些刀口舔血、九死一生的勾當。
明明憑藉他們的身手,隨便找份安穩的工作,哪怕是去給人當保鏢或者教官,都能混得風生水起,輕輕鬆鬆地改善生活,過上舒服的日子。
“真是搞不懂……”
布蘭克搖了搖頭,小聲嘟囔著: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決死劍士’的宿命嗎?還是說他們骨子裏就刻著那種自我毀滅的因子,如此迷戀死亡?”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根既可以當柺杖又可以當法杖的奇怪武器,又摸了摸腰間那柄藏得很深的直劍。
“難不成……”
布蘭克有些鬱悶地想道:
“這世上,真的隻有我一個決死劍士……是真心討厭死亡的嗎?”
………
……
…
【死亡真心讓我們感到疲憊呢。】
【不是嗎?小布蘭克。】
布蘭克並沒有聽到這個疲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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