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佈滿血汙、指甲幾乎翻起的手指,顫抖著,艱難地勾住白布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將其扯了下來。
陽光刺眼,葉塔娜眯起雙目,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帶著沙塵的新鮮空氣。她的眼神空洞而失神,雖然胸膛還在微微起伏,但那種絕望的死氣卻比屍體還要濃重。
她並未死去。
但她寧願自己已經死了。
在這顛簸的板車上,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復盤那場噩夢般的戰鬥。
她在思考,自己究竟做錯了哪一步,才會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她的每一次揮擊,每一次閃避,每一次以太魔法的運用……
思考前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她在戰鬥中,哪一步都沒有做錯。
她的每一步決策都可圈可點,都是當下情況的最優解,哪怕是最苛刻的決死劍士教官還活著,讓他來評判,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唯一做錯的地方,就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與那個名為“蘇丹”的怪物交戰。
她應該在他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就立刻轉身逃離,逃得越遠越好。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葉塔娜曾用盡全身的力氣,揮舞著那柄沉重的連枷,狠狠地砸在了蘇丹的腦袋上。
那可是足以砸碎巨石的一擊!
然而,當鋼鐵連枷砸在蘇丹的額角時,發出的卻是金鐵交鳴的脆響。
蘇丹毫髮無損,反而是葉塔娜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那個怪物……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他隻是伸出手,那樣隨意地抓住了那個佈滿尖刺、高速旋轉的連枷球體,就像是在抓一個玩具。
然後,他僅僅是憑藉著蠻力,與葉塔娜進行了一場毫無懸唸的拔河。
葉塔娜握著長長的棍柄,本該有著更好的發力槓桿,卻被蘇丹硬生生扯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緊接著,是那隨意的一腳。
蘇丹那一腳踢在她的肚子上,葉塔娜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柄重型的攻城錘狠狠地撞擊了一樣。那一刻,她的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劇痛讓她差點當場昏厥。
但她是決死劍士。
憑藉著超越常人的意誌力,她一次次地重新站起來,一次次地發起衝鋒。
可是,無論多麼猛烈、多麼精準的攻擊,都沒法在蘇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劃痕。
相反,蘇丹那看似隨意的拳打腳踢,每一擊都讓葉塔娜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怖。
每一擊,都如同被一匹全速奔跑的駿馬正麵撞擊一般沉重。
那是純粹的力量,純粹到令人絕望的碾壓。
“根本……打不贏……”
葉塔娜躺在板車上,看著頭頂蒼白的天空,閉上了眼睛。
那個怪物,根本就不是人類所能戰勝的存在。
作為身經百戰的決死劍士,葉塔娜的眼光毒辣無比。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在昨晚那場生死搏殺中,葉塔娜早就看出來了——蘇丹,絕非戰士。
甚至可以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
他許多的發力技巧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所謂的“技巧”可言。
他好幾次都犯了徒手搏鬥中最致命的錯誤。
比如那一拳。
蘇丹出拳時,整個手臂完全綳直,就像是一根僵硬的木棍。
如果是個正常人,哪怕是個稍微練過幾天的學徒,麵對這種破綻百出的攻擊,隻需要抓住他的手腕,然後再迅速抓住他的手肘,往反方向一掰……
如果是彎曲的手肘,或許還有反抗的餘地。
但對於全部綳直的手肘來說,那是人體結構的死角,是沒有一絲一毫髮力空間的,隻能落得個手臂被折斷的下場。
葉塔娜抓住了這個機會。
她精準地扣住了蘇丹的手腕和手肘,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掰。
但問題是……
即使她用上了決死劍士那足以扭斷鋼鐵的力量,也無法掰動那個怪物分毫!
那種感覺,就像是蚍蜉撼樹,絕望而無力。
像這樣的低階錯誤,蘇丹不知道犯了多少個。
他躲避武器的時候,目光死死地盯著武器本身,而不是觀察對手的身體動作。
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葉塔娜手腕那細微的發力變化。
這導致葉塔娜可以在空中瞬間變招,讓那原本應該被躲過的連枷,狠狠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雖然……並沒有什麼用。
但這些錯誤,卻是任何一個稍微有點經驗的戰士,都絕對不會犯的。
“他的強大,一定不是源自於他本身。”
這是葉塔娜唯一能確定的事情。
那種恐怖的力量,那種堅不可摧的肉體,絕對不是人類通過鍛煉能夠達到的境界。
一定是有些什麼外力加持著他。
魔法?奇蹟?還是某種邪惡神明的賜福?
葉塔娜躺在板車上,腦子裏亂成一團,有些琢磨不明白。
但現在,她也沒法再去琢磨這些了。
駿馬還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她不知道這匹馬會在哪裏停下,也不知道自己的終點究竟是何方。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層散發著腥臭味的白布上,儘可能地蜷縮身體,利用每一分每一秒去恢復那已經透支的體力,去修養那一身的傷痛。
至少……要活下去。
哪怕是為了將這個怪物的秘密帶出去,也要活下去。
當葉塔娜疲憊地閉上眼睛,試圖讓大腦得到片刻的安寧時,那道紫黑色的光芒卻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
那枚戴在蘇丹手指上的戒指……
那閃爍的幽光,彷彿有著某種攝人心魄的魔力,哪怕隻是在回憶中,依然讓葉塔娜感覺到一陣透徹心扉的不寒而慄。
那絕對不是凡物。
……
……
……
與此同時,在那金碧輝煌的蘇丹王庭之中。
處理完“老師”和“不速之客”這一係列鬧劇的蘇丹,又重新回到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他斜倚在純金的扶手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枚紫黑色的戒指,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周圍那些戰戰兢兢的大臣。
“颶風哈裡發……塔吉亞,到哪兒了?”
蘇丹的聲音輕柔,卻在大殿中回蕩。
一名負責情報的官員立刻跪伏在地,顫抖著回答:
“回稟蘇丹陛下,根據飛鷹傳書,塔吉亞大人的‘颶風’部隊已經抵達了繁星軍營附近。預計……很快就會發起進攻。”
“哦?”
蘇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侍從將那個代表著整個戰局的巨大沙盤端上來。
蘇丹站起身,走到沙盤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代表著不同勢力的旗幟。
最終,他的指尖停在了那一枚象徵著莫德雷德家族的、小小的四棱星旗幟上。
“古日格……賽利姆……”
蘇丹輕聲唸叨著這兩個名字,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惋惜,反而帶著一種發現新玩具般的興奮:
“托舉我的風……竟然被你停下了兩股。”
“真的很有趣啊,莫德雷德。”
他的手指輕輕一彈,那一枚小小的旗幟在沙盤上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那麼,這第三股最狂暴的‘颶風’……你也能停下來嗎?”
蘇丹眼中的紫光一閃而逝:
“如果連這最後的一股風也被你停下了……那沒有風托舉的我,是不是就要親自直麵你了?”
“那畫麵……光是想想,就覺得很有趣呢。”
俄西瑪,指揮大帳。
氣氛有些沉悶。
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站在巨大的軍事沙盤前,眉頭緊鎖,正仔細分析著庫瑪米冒死帶回來的珍貴情報。
庫瑪米、諾蘭、馬庫斯、裡克,以及盟友阿加鬆,莫德雷德麾下的五位核心大將,此刻全都聚集在大帳之中,神色凝重。
“同誌,你怎麼看?”
莫德雷德習慣性地側過頭,張口喊道。
然而,半天過去了,耳邊並沒有響起那個熟悉而清冷的女聲。
“同誌?”
莫德雷德又喊了一聲,依舊無人應答。
“嘖!”
福特迪曼極其煩躁地咂了咂舌,那張總是帶著優雅假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嫌棄:
“我們那位‘不可思議’的愛麗絲殿下,早就去雲垂領給你那後院失火的爛攤子滅火去了!”
他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莫德雷德的肩膀:
“能不能不要每一天開會的時候,你都習慣性地來這麼一句?能不能不要老在這裏思春了啊,可惡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老臉一紅,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隨即立刻反擊道:
“去去去!該死的福特!我是想問你來著!但你哪次給過我點正經答覆了?”
“少陰陽怪氣,多乾點正事,你知道嗎?該死的福特。”
他正色道:“我們兩個要是再這麼拌嘴下去,今天的部署又整不完了。”
福特迪曼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他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在沙盤前緩緩踱步,指著代表敵軍的那枚紫色棋子,沉聲說道:
“根據庫瑪米帶來的情報,這支名為‘颶風’的部隊……竟然是一支步兵團。”
“但是,他們的行軍速度,卻實打實地比一般的輕騎兵還要快。”
“這簡直匪夷所思。”
福特迪曼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們的鏈甲極其詭異,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而且,他們每個人都統一在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裝備的武器也很簡單,隻有一麵小圓盾和一把彎刀。”
“庫瑪米的遊騎兵隻能遠遠觀望,得到了這麼多線索。但為了確保情報的準確性,很多細節都是庫瑪米親自潛入去偵查的。”
莫德雷德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庫瑪米。
這位經驗豐富的獨臂頭馬點了點頭,補充道:
“是的,大人。而且我還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種讓騎兵都望塵莫及的行軍速度,對於那群恐怖的步兵來說,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他們行走的姿態相當愜意,甚至可以說是遊刃有餘。很多時候,他們甚至是在刻意放低速度,好讓他們身後那些騎馬的遊騎兵、馬穆魯克以及其他埃米爾的部隊能夠追上來。”
“這說明……他們的耐力和速度,遠超常人。”
“並且,”庫瑪米指了指沙盤上那些代表敵人的棋子,“他們腰間布袋裏裝著的東西,我也弄清楚了。”
“那是紫鋼的粉末。”
“紫鋼?”
莫德雷德撓了撓腦袋,一臉茫然。他對這種冷門的礦物學知識確實一般,甚至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你怎麼能確定那是紫鋼的粉末?”
庫瑪米看著自家領主這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竟然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厭蠢”的表情。
他揮了揮那隻獨臂,小聲對莫德雷德說道: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在我參軍之前,我是做什麼的?”
“我是做礦物倒賣生意的啊。”
“噢!對!我確實忘了這一茬!”
莫德雷德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唉……”
一旁的福特迪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莫德雷德,陰陽怪氣地嘲諷道:
“可憐的莫德雷德啊……在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愛麗絲之後,你怎麼感覺像是大腦完全不發育,小腦發育不完全的傢夥了?”
“住口!該死的福特!談正事!”
莫德雷德惱羞成怒地吼道。
在匯總了所有關於“颶風”部隊的情報之後,莫德雷德和眾人商議了許久,最終得出的結果,依舊是一個“穩”字。
暫時以不變應萬變。
畢竟,對於這支行軍速度詭異、裝備奇特的步兵團,他們還完全不瞭解其真正的作戰特性。貿然出擊,隻會正中敵人下懷。謹慎一點,依託俄西瑪這銅牆鐵壁般的防禦,總是錯不了的。
會議結束後,眾將散去。
莫德雷德卻依舊站在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下巴。
他的目光,並沒有過多地停留在眼前的俄西瑪戰場,而是時不時地飄向了地圖的更遠處——包括迪爾自然聯邦在內的整個世界局勢圖。
“怎麼了?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還沒走,他走到莫德雷德身邊,輕聲問道。難得的,這一次他的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陰陽怪氣,反而多了一絲認真。
“我總感覺……有人做了局。”
莫德雷德的手指在地圖上那錯綜複雜的勢力線上劃過,聲音低沉:
“你看現在的局勢,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精心編排過一樣。”
“我拿下了俄西瑪,獲得了巨大的戰略優勢,但也因此被死死地釘在了這裏,動彈不得。”
“然後,凱恩特人就那麼‘恰好’地出現了,突襲了我的後方的鄰居雲垂領,逼得我不得不分心,得讓愛麗絲不得不離開。”
“這一切,每一環扣一環,雖然看起來每一步都是順理成章、符合邏輯的戰局演變,但我總感覺……”
莫德雷德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哪裏很不自然。”
“就像是……有人在暗處,一邊看著戲,一邊悄悄地推著我們往這個方向走,把我僵在了這個進退兩難的死局裏。”
莫德雷德拿起果乾,有些不爽的將骨幹撕了一半,放入口中把玩著另外一半果乾。
………
……
…
紐布勒斯將一半果脯嚥下,隨後看著手中另外一半果脯。
“你看情況總是發展得很順利,或我這千年前的把戲到現在依舊好用。對嗎?甘馬。”
“是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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