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卡蘭特,一座被無盡的古老森林所隱藏的、悲傷的城市。
這裏的每一棟建築,每一條街道,甚至每一塊磚石,都在刻意地、近乎偏執地,復刻著那座早已在戰火中隕落的舊日王都。
高聳的象牙塔,精美的雕花窗,蜿蜒的鵝卵石小徑……一切的一切,都在徒勞地,試圖喚醒那段早已逝去的、輝煌的記憶。
然而,在這層華麗而又脆弱的外殼之下,隱藏的,卻是比舊日更加嚴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
凱恩特人,因為他們世代生活在森林之中,又因為他們那符合大多數種族審美的、精緻的五官,而被外界冠以“精靈”的美稱。但實際上,他們的生理特徵與人類並無二致,並沒有詩人筆下那誇張的長耳朵或尖耳朵。
他們唯一的、也是最顯著的特徵,便是他們那如同寶石般絢爛多彩的眼睛。赤、橙、黃、綠、青、藍、紫,如同彩虹的七色,再加上灰、白、黑這三種無色係,構成了他們瞳色的全部可能。
此刻,在新卡蘭特的街道上,一輛華麗的馬車,正悄然駛過。
詭異的是,拉車的,並非是健壯的馬匹,而是四五個被粗大的繩索捆住了手腳、脖子上套著沉重枷鎖的凱恩特人。他們的眼中,閃爍著或赤、或青、或紫的、如同寶石般璀璨的光芒。
而悠閑地坐在車上的,則是幾個衣著華麗、神情傲慢的凱恩特人。他們的眼睛,無一例外,全都是單調的、沒有任何色彩的灰、白、黑。
這輛馬...不,是“人”拉的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駛過。周圍的路人對此似乎早已司空見慣,沒有人投去哪怕一絲詫異的目光。
在這座試圖復刻舊日榮光的悲傷之城裏,一種全新的、扭曲的等級製度,已經悄然建立。
無色係的眼睛,代表著高貴。
而那些擁有著彩虹般絢爛瞳色的凱恩特人,則淪為了低賤無比的、可以被隨意驅使的牲畜。
………
……
…
新卡蘭特,王庭。
奢華的宮殿之內,氣氛卻冰冷得如同墳墓。
不可理喻的莉莉絲女皇,正站在她那張由整塊月光木雕刻而成的、華麗無比的大床前。
她身著一襲如血般鮮艷的紅裙,那雙深灰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暴躁的、一觸即發的怒火。
“是誰!動了我的床鋪!!”
尖利的聲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在她麵前,所有負責打掃的僕人,都戰戰兢兢地站成一排,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莉莉絲手中的權杖,那由秘銀打造、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黑色寶石的權杖。
此刻,正如同毒蛇的信子般,一一地緩緩挑起每一個女僕的下巴,強迫她們與自己對視。
她想要從那些因為恐懼而顫抖的瞳孔中,找到一絲她想要的、名為“膽怯”的東西。
終於,她的權杖,停在了一個年輕女僕的麵前。
那女僕的身體,在與女皇那冰冷的、深灰色的目光對視的瞬間,猛地一顫,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是……是我,陛下……”
她顫抖著,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看您的床鋪,有些髒亂,所以……所以就自作主張,幫您……打掃了……”
“我需要你的打掃嗎?!”
莉莉絲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以為你是誰?!誰給你的膽子,敢碰我的東西!”
她用權杖的頂端,狠狠地戳著女僕的額頭,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殘忍的惡意。
“你別逼我……親手戳瞎你的眼睛!”
恐怖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充斥著這間豪華的宮殿。
跪在地上的女僕,早已嚇得渾身癱軟,幾乎要暈厥過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場血腥的懲罰在所難免時。
莉莉絲的怒火,卻又像被戳破的氣球般,突然,泄了氣。
她收回了權杖,臉上那暴戾的神情,被一種莫名的、深深的疲憊所取代。
“……算了。”
她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絲煩躁。
“這……這本來就是你的本職工作。是……是我不好。”
她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語氣說道:“你這個月,去多領一份錢吧。”
“但是!”
她的話鋒又是一轉,那雙深灰色的眼中,再次閃過一絲警告的寒光:
“以後!你們所有人,都不許再碰我的任何私人物品!你們隻需要,掃乾淨我臥室的地麵,就可以了!”
“如果,再出現這種情況……”
“我一定,會親手,戳瞎你們的眼睛!”
所有僕人聞言,如蒙大赦,一個個連滾帶爬地,逃也似的,衝出了這間讓她們感到窒息的宮殿。
………
……
…
當最後一個僕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時,莉莉絲臉上的那份暴躁與威嚴,瞬間褪去。
她看了一眼四周,確認再也沒有其他人之後,才重新端起了那副屬於女皇的、高傲的架子,緩步走回了臥室。
“哐當。”
厚重的臥室門被重重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就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莉莉絲所有的偽裝,都徹底崩潰了。
她咬牙切齒地,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頭鑽進了那張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柔軟的被窩裏。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揮舞著拳頭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砸著那鬆軟的床鋪。
“可惡!可惡!可惡!!”
“為什麼!為什麼我總是控製不住我的怒火?!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柔軟的枕頭裏,那壓抑的、充滿了無盡嫉妒與不甘的嘶吼,從枕頭下,悶悶地傳來。
“我一定要……比那個該死的愛麗絲,做得更好!一定!一定!一定!一定!”
“愛麗絲!愛麗絲!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在臥室那華麗的牆壁之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早已被摧殘得不成樣子的全家福畫像。
畫像上,是坐在主位上的、曾經的凱恩特之王,以及他膝下那眾多的子女。
畫中的絕大部分子女,都緊緊地簇擁在王的身邊,他們的眼神,都敬畏地、甚至是畏懼地,注視著那位至高無上的父親。他們在畏懼著王權的同時,似乎,又在畏懼著其他什麼東西。
唯獨,一個擁有著深藍色眼眸的少女,與眾不同。
畫中的小愛麗絲,無所謂地,與那些爭相獻媚的兄弟姐妹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她隻是一個人,獨自地,站在稍遠的地方,手中捧著一本書,安靜地、專註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彷彿那至高的王權,那激烈的紛爭,都與她無關。
而此刻,這幅畫,早已麵目全非。
王的臉,被人用利器粗暴地摳掉了,留下一個猙獰的空洞。
那些早已在權力鬥爭中死去的兄弟姐妹們的臉上,則被用紅色的顏料,畫上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代表著死亡的叉。
整幅畫上,隻有兩個人的麵容,還依稀可辨。
一個是小莉莉絲自己。
而另一個,則是小愛麗絲。
隻不過,小愛麗絲那張總是帶著一絲慵懶與絕美的臉,此刻,早已被無數的、尖銳的飛鏢,戳得千瘡百孔,慘不忍睹。
………
……
…
亞歷克斯慵懶地坐在搖椅上,腿上攤著一本厚重的、書頁已經泛黃的古籍。這本書的標題很奇特——《次子之困:論家族榮耀下的陰影》。
他翻到其中一頁,饒有興緻地閱讀起來。
書中寫道:
“……在那些以才華與能力,而非以長幼次序來決定繼承權的貴族家族之中,一種奇特的、令人惋嘆的現象,便會愈發地加劇。”
“倘若,在一眾子女之中,出現了一位光芒萬丈、才華卓絕的同齡人。
那麼,其餘的子女,尤其是那些同樣心懷壯誌、渴望與那位優秀者一爭高下的孩子。
其心性,往往會因此而產生某種不易察覺的扭曲。”
“此現象之根源,可被稱之為家族體係內的重壓。
其本質在於,那些爭強好勝的孩子,並非是將那位優秀的同齡人,視為一個可以學習和追趕的‘榜樣’,而是將其看作一個威脅自身地位與價值的‘參照之敵’。
由此,便會引發其內心價值感的失衡,以及對自我認知的歪曲。”
亞歷克斯看到這裏,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讀。
“從心性成長的角度來看,此種扭曲,主要源於兩種關鍵的內在動因:”
“其一,乃‘自我價值的外在尋求’。習慣於通過‘勝於他人’來證明自身價值的孩子。
當他們身邊出現了一個似乎永遠無法超越的同齡人時,他們便會輕易地、全盤地否定自己存在的意義。
那種‘我不夠好’的念頭,會如同毒藥般侵蝕他們的心智,最終導致其核心信唸的崩塌。”
“其二,則是‘家族回饋的強化之效’。
若是家族中的長輩,在教導之時,無意識地將兩位子女進行比較譬如時常言說:‘你看看某某,他是何等的優秀’。
則會進一步地、極大地加重孩子的挫敗之感。
這會使其將那份競爭的重壓,轉化為對那位優秀同齡人的嫉妒與敵意,甚至是轉向對自身的攻擊,譬如自輕自賤,或是乾脆放棄所有的努力。
長此以往,其心性之扭曲,便在所難免了。”
亞歷克斯合上那本《次子之困》,心中突然湧起了一陣莫名的擔憂。
莫德雷德的光芒實在是太過耀眼了。無論是那遠超常人的政治智慧,還是那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宏偉藍圖,都讓他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
那……小莫斯呢?
他會不會因為自己這位過於優秀的哥哥,而產生書中所說的那種“扭曲”,最終導致成長失敗?
亞歷克斯越想越覺得不安。他放下書,走出了書房,想去看看那兩個孩子。
然而,當他走到庭院時,看到的景象,卻讓他所有的擔憂都煙消雲散了。
繁星鎮的各項事務,正在井井有條地進行著。
莫德雷德正風塵僕僕地從軍營方向走來,顯然是剛和裡克老爺子與庫瑪米他們商議完戰前部署。
他一邊走,一邊還在思考著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的劍柄。
而他的身邊,則跟著一個小小的、氣鼓鼓的身影。
小莫斯正一臉幽怨地盯著他的哥哥,手中還揮舞著一份長長的、寫滿了數字的開銷報告,嘴裏念念有詞。
“哥!你看這裏!你給諾蘭新配的這批附魔箭矢,單價就比市場價高了三個法澤!
還有這個,給馬庫斯隊伍裡的步兵隊換裝的皮甲,你為什麼非要選這種加了護頸的款式?這又是一大筆不必要的開銷!”
莫德雷德被他唸叨得一個頭兩個大,他無奈地停下腳步,看著那份確實有些過於離譜的開銷報告,隻好伸手,再次揉亂了自家弟弟那頭柔順的黑髮。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次會改的,會改的。”
聽到哥哥的保證,小莫斯這才作罷,將那份報告重新收好,但臉上依舊是一副“我很不滿意但暫時先放過你”的表情。
亞歷克斯看著眼前這充滿了生活氣息的一幕,不禁啞然失笑。
他覺得自己剛才的擔憂,實在是太多餘了。
很顯然,在小莫斯的心中,他從未將莫德雷德視為一個需要去超越和嫉妒的“參照之敵”。
或許是因為兩人之間那十多歲的年齡差距,莫德雷德在他心中,更像是一個需要他去操心、去“管束”的、有點大手大腳的大家長。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親密的、互補的,而非競爭的。
亞歷克斯默默地鬆了一口氣。他可不希望自己那位同樣才華橫溢的學生,會因為自己哥哥的光芒,而壓抑得抬不起頭來。
就在這時,愛麗絲抱著一大堆捲起來的地圖,從另一邊的書房走了出來,正好撞見了站在庭院裏,表情變幻莫測的亞歷克斯。
“怎麼了?亞歷克斯大師?”
她好奇地問道:
“看你這副樣子,先是悵然若失,然後又突然釋懷了,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新詩篇嗎?”
“哦,不,不。”
亞歷克斯回過神來,他將剛纔在《次子之困》那本書裡看到的內容,以及自己的那點擔憂,都一五一十地講給了愛麗絲聽。
愛麗絲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地,變得凝重了起來。
當亞歷克斯說完之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下巴,那雙總是帶著一絲狡黠笑意的藍色眼眸中,此刻,卻充滿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嚴肅的思索。
“原來……是這樣嗎……”
她輕聲呢喃著,彷彿在對自己說,又彷彿在對某個遙遠時空中的、另一個可憐的靈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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