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布勒斯以雷霆手段奪取王權,昭示了他作為新王的決心與力量。
但他也很清楚,血腥的清洗,必然會招致人心的浮動與不安。
尤其是被他殺死的兩位塔主,在聯邦之內都德高望重,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如果他還想順利地發動接下來的征服大業,那麼,安撫軍心,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於是,在權力交接完成的當天下午,紐布勒斯便帶著甘馬與奧古斯,徑直地,來到了王庭禁衛軍的營地。
在路上,紐布勒斯看著身旁的甘馬,突然開口說道:
“甘馬,那位菲奧娜女士,其實是個很忠誠的人。”
“如果她剛才那個傳送法術,選擇直接傳送到鮑德溫陛下的王庭禁衛軍這裏,然後號令這些最精銳的、隻聽命於至高王的士兵來鎮壓我們。
那麼,即便是奧古斯的塵封禁衛,恐怕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拿下他們。”
“但她,卻選擇了去聯邦近衛軍那裏。”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是因為……愚蠢嗎?”
甘馬試探性地問道。
在他看來,那無疑是當時最優的選擇,但菲奧娜卻選擇了次優的決定。
“不。”
紐布勒斯搖了搖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中,流露出了敬意,並且慵懶的將一塊果脯拿出撕了一半,丟在地上。
“這半塊敬塔主菲奧娜。”
“是因為,她不願意僭越王權。
王庭禁衛軍,是隻屬於至高王的直屬部隊。
在新的王尚未被選出之前,她作為塔主,無權調動他們。
即使是在那種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她依舊在恪守著這份屬於臣子的本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唯有這般的忠臣良將,才配得上鮑德溫那樣偉大的哲人王啊。”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王庭禁衛軍的營地之前。
高大的營門緊閉,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營牆之上,一排排身著銀白色重甲的王庭禁衛,正手持著寒光閃閃的附魔長戟,用一種充滿了敵意與警惕的、不善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營門之外的這幾個不速之客。
他們,是隻屬於至高王的利劍。
而現在,他們的王,剛剛死去。
“領頭的那位將軍,出來聊聊天吧。”
紐布勒斯的聲音,平靜而又充滿了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營門之前。
“難道,你們就是這樣,歡迎你們的新王嗎?”
他說著,便輕鬆愜意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那片由無數附魔長戟和魔法弓弩所鎖定的、致命的攻擊範圍之內。
在這個距離,隻要營牆之上的王庭禁衛們同時出手,數以百計的魔法箭矢和塑能法術,絕對可以在一瞬間,就將眼前這個狂妄的傢夥轟殺至渣。
但,沒有人動手。
他們隻是用那冰冷的、隱藏在頭盔之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終於,營地之內,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位同樣身著銀白色重甲,但盔甲樣式更加華麗、肩上還披著紫色披風的年邁將軍,緩步走上了營牆。
他沒有戴頭盔,那張佈滿了皺紋與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凝重與悲傷。
他就是王庭禁衛軍的最高指揮官,一生都隻效忠於至高王庭的加拉哈德將軍。
他看著營下那個從容不迫的年輕塔主,用他那如同洪鐘般、充滿了威嚴的聲音,沉聲質問道:
“紐布勒斯塔主。”
“在你自稱為王之前,你,該如何為那兩位塔主的死,做出解釋?”
“因為我們沒有時間了。”
紐布勒斯抬頭,平靜地迎向加拉哈德那充滿了壓迫感的目光。
“喀麻與聖伊格爾,開戰在即。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
一旦錯失,我們就再也沒有主動把控局勢的時間了。”
“而且,說實話,將軍,”
紐布勒斯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我們所有人都很尊重鮑德溫陛下。但是,這位哲人王,他選擇的是安養生息。
您,也已經很久沒有再踏上過真正的戰場了吧?”
“正麵回答我的問題,紐布勒斯!”
加拉哈德的聲音如同驚雷:
“你該如何為兩位塔主的死解釋!”
“是我殺的。”
紐布勒斯回答得乾脆利落,不帶絲毫的掩飾:
“我唯一能做出的解釋,就是權力之爭,向來如此血腥。”
“而且,你真以為,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去慢慢地進行那套虛偽的投票遊戲嗎?”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無論是喀麻蘇丹,還是聖伊格爾帝國,隻要他們中的任何一方,在接下來的戰爭中獲得了壓倒性的優勢,那麼,我們迪爾自然聯邦,就勢必會被拖下水,成為下一個被吞併的目標!”
“我記得,您以前是英勇王麾下的將領,對嗎?”
加拉哈德的瞳孔猛地一縮。
“英勇王之死,與聖伊格爾帝國那骯髒的宮廷政治,擺脫不了乾係。
同樣是仇恨,為何我們不能先將這份仇恨,宣洩於外人身上呢?”
“那又怎麼樣?!”
加拉哈德怒喝:
“現在戰爭還沒開始!一切都還不明朗!我們為何要愚蠢地,去打這第一槍?!”
“不明朗,隻是對你們而言。”紐布勒斯笑了,那笑容,充滿了運籌帷幄的自信。
“在聯邦邊境的森林裏,凱恩特的女皇,那個不可理喻的莉莉絲,已經與我們達成了合作。”
“而在另一邊,喀麻的蘇丹正枕戈待旦,他已經將所有的軍隊,都集結在了與聖伊格爾新晉的眾星行省接壤的北部邊境,一心隻想著為他那死去的哈裡發古日格報仇。”
“這意味著,他那廣闊的、富饒的南部疆域,正完全地、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我們的兵鋒之下!”
紐布勒斯看著加拉哈德,那雙深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屬於征服者的火焰。
“你也是個將領,加拉哈德。
你難道就不想,在自己死之前,再轟轟烈烈地,建功立業一次嗎?”
“難不成,你希望未來的史書上,在記載你,王庭禁衛軍的加拉哈德將軍時,所用的詞彙,僅僅隻是一個‘兢兢業業’的、平平無奇的三朝老臣嗎?”
“我不會稱呼你為至高王。”
加拉哈德沉默了許久,終於,說出了他的條件。那聲音,依舊如鋼鐵般堅硬。
“而且,你還要與我達成協議。第一,你不許在政治上,迫害那兩位被你殺死的塔主的家庭與後人。
第二,你必須在王庭之上,正麵承認你所犯下的罪行。”
話音未落,紐布勒斯身後的甘馬與奧古斯,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營牆之上的王庭禁衛們,也立刻將手中的長戟對準了下方,擺出了防禦的陣勢!
而營外的塵封禁衛,雖然依舊沉默地站立著,但他們的腳步,卻已經開始緩緩地向前逼近。
空氣彷彿凝固了,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一場血戰,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之中,唯有紐布勒斯,還像個沒事人一樣。他輕鬆地擺了擺手。
“奧古斯,甘馬,冷靜點,冷靜點。”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營牆之上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臉上露出了一個坦然的、不帶絲毫猶豫的笑容。
“我答應你。”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王庭禁衛,還是塵封禁衛,都震驚了。
他們無法理解,這位剛剛才以鐵血手段奪取王權的新王,為何會如此輕易地答應這種條件。
這幾乎就意味著,他將親口承認自己的得位不正,這毫無疑問,會為他未來的統治,帶來巨大的、無窮的隱患!
“敢做,就要敢當。”
紐布勒斯的聲音,平靜而又充滿了力量:
“我們總不能,隻是一味地恭維自己血統的高貴,卻刻意地去無視自己手段的卑鄙與骯髒吧?”
“恰恰相反,那一麵,我們也必須坦然地接受。
我們必須在自我認知上,接受一個完整的、包含了光榮與罪惡的自我。”
加拉哈德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你知道……後世的史書,會怎麼評價你嗎?紐布勒斯。”
“他們會將你形容成何物?!”
聽到這話,紐布勒斯卻自信地笑了起來。他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下巴,用一種充滿了無上霸氣的、近乎呢喃的語調,輕聲說道:
“不。”
“他們會寫:”
“迪爾自然聯邦,在紐布勒斯的帶領下,成為了這片大陸上,唯一的國度。”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屬於征服者的野望。
“他們會寫:”
“王,紐布勒斯。”
“唯一的王。”
“與唯一的國。”
………
……
…
聖伊格爾帝國曆,942年,3月10日。
迪爾自然聯邦,翡翠王都——不,現在應該稱之為塵金王都了。
一切準備就緒。
當聯邦上下的所有官員與民眾,都得知他們這位新上任的君主,不僅拒絕了至高王的尊號。
更是坦然地、在王庭之上,公開承認了自己為了奪取王權而犯下的所有罪行時,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著詭異、曖昧與一絲敬畏的眼神,看著這位全新的王。
更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這位新王,在他登基的第三天,便直接宣佈——發動戰爭!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以往任何一場大規模的戰爭,都需要耗費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去進行準備。
但這一次,從宣戰到出征,竟然隻用了短短數日。彷彿這場戰爭的所有準備,早在它真正開始之前,就已經全部規劃妥當。
地方上,大量的魔塔守護,都是紐布勒斯在擔任塔主時期就已經暗中培養起來的親信。
每個聯邦聚落嚴格來說,王都有控製力,而這副控製力是在他作為塔主時期就已經紮下了。
以往的地方軍經常在發動戰爭的時候無法及時響應,這個問題即使是哲人王鮑德溫也很難處理。
唯有當年的英勇王憑藉自身的個人魅力,才能將其聚集起來,而現在新王做到了與英勇王同樣的水平。
而聯邦最精銳的“聯邦近衛軍”,原本由四位塔主共同執掌。
如今,在兩位塔主死後,塔主奇蹟的馬瑞可主動放棄權力之後,這支強大的軍隊,已經順理成章地,全部變成了直屬於紐布勒斯的私軍。
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支軍隊的指揮權,全權交給了他最信任的將軍——奧古斯。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關於王本人安全的安排。
紐布勒斯竟然將整個王庭禁衛軍的指揮官,那個隨時都可能對他心懷不滿的加拉哈德將軍,直接安排在了自己的身邊,作為他最貼身的護衛,幾乎是形影不離。
這意味著,隻要加拉哈德想,他完全可以在任何時候,當場誅殺紐布勒斯。
這種近乎於將自己的性命完全交託給一個潛在“敵人”的、豪賭般的氣魄,讓加拉哈德想起了他曾經誓死追隨的那位、同樣充滿了英雄氣概的“英勇王”。
後勤方麵,更是完美得令人驚嘆。新上任的奇蹟之塔塔主,那位神秘的甘馬,在接手了紐布勒斯原本的塔主職責之後,僅僅隻用了不到數日的時間,便將所有戰爭所需的物資、糧草、裝備,排程得井井有條,沒有出現任何一絲紕漏。
哲人王鮑德溫在位時期,所積累下的龐大糧食儲備與高效的生產體係,足以支撐整個迪爾自然聯邦,進行一場長達十餘年的殘酷鏖戰。
而最後的最後,這位剛剛才登上王位的新王,竟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決定。
他選擇,親自披掛上陣,禦駕親征。而將整個聯邦的內政與後方,全部交由那位甘馬塔主來治理。
戰爭的機器,早已在它真正發動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所有的預熱。
………
……
…
此時,那些被敵國安插在王都之內、負責刺探情報的探子們,在看到這一係列快到令人窒息的變故後,無不感到了深深的驚駭與恐懼。
他們立刻意識到,必須馬上將這個可怕的訊息。
迪爾自然聯邦不僅在一週之內完成了王權的更迭,更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發動了一場準備萬全的戰爭。
然而,當他們想方設法地逃出那座被嚴密封鎖的王都,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逃出生天時。
等待他們的,卻是更加深沉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絕望。
在王都之外,那片廣袤的、看似平靜的荒野與森林之中,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一個來自聖伊格爾帝國的探子,正狼狽不堪地捂著自己的胸口,在林間瘋狂地奔逃。他的整條左臂,已經變得如同枯死的樹枝般,乾癟、焦黑,所有的血肉與水分,彷彿都被某種邪惡的力量,在瞬間吸乾。
他驚恐地回頭望去,卻什麼也看不到。他試圖吟唱一個最簡單的加速法術,卻更加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魔力,如同被凍結了一般,根本無法調動分毫!
這也正常,在迪爾自然聯邦這片將魔法研究到極致的土地上,任何外來的施法者,都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在麵對一位真正的巨人。
就在他即將被絕望吞噬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踩踏在枯骨之上的“噠、噠”聲,從他身後,不緊不慢地傳來。
他回頭,看到了他生命中,最後一個,也是最恐怖的景象。
一位身著漆黑重甲、胯下騎著一匹由森森白骨構成的骷髏戰馬的騎士,正緩緩地、如同散步般,朝著他踱步而來。那騎士的盔甲之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灰黑色的死亡與枯萎氣息。
凱恩特的枯萎騎士。
莉莉絲的親軍!
在探子那充滿了極致恐懼的目光中,枯萎騎士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黑色鐮刀,輕輕一揮。
一道無聲的、灰色的軌跡,劃破空氣。
探子的生命,連同他最後的、未能發出的慘叫,一同,被永遠地,終結了。
沒有任何一個探子,能夠活著走出這片死亡的荒野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