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嶇的山路上,一隊捕奴人正押送著一輛裝滿了“貨物”的囚車,艱難地前行。
車輪在滿是碎石的山道上顛簸,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車廂裡,不時傳來幾聲被壓抑的、絕望的啜泣。
他們要把這新的一批奴隸,運送到峽穀深處的那座山寨之中。
就在他們走到一處拐角時,為首的一名捕奴人,突然勒住了韁繩。
他看到,在前方不遠處的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樹下,正坐著一個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的老頭。
那老頭渾身是傷,衣衫襤褸,正疲憊地靠在樹榦上,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嗬,又有逃出來的貨色?”
捕奴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
他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一條帶著倒刺的皮鞭,不緊不慢地朝著那個老頭走了過去。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個手到擒來的、可以用來向頭目邀功的業績。
然而,就在他靠近那老頭,舉起手中的皮鞭,準備狠狠抽下去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道高大的、身著星鐵重甲的半透明幻影,毫無徵兆地,從那棵老樹的背後,猛然衝出!
那幻影騎士的手中,緊握著一柄閃爍著藍色的騎槍,以一種無可匹敵的姿態,狠狠地,刺向了那名還沒反應過來的捕奴人!
與此同時,那個一直靠在樹下、彷彿已經死去的“老頭”,也猛地睜開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在他的身後,斜斜地靠著一桿早已銹跡斑斑的、斷裂的騎槍。
“為了公義!”
一聲蒼老的、卻又充滿了無盡信唸的咆哮,響徹山林!
老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桿破爛的騎槍奮力擲出!
兩桿長槍,一虛一實,一前一後,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便將那名捕奴人捅了個對穿,巨大的力道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緊接著,在那剩下幾名捕奴人驚恐萬狀的目光中,老樹的背後,又接連衝出了三個一模一樣的、沉默而又致命的幻影騎士!
他們呈一個半月形的包圍圈,將這支小小的押送隊,徹底地堵死在了原地。
那個一直坐在地上的老人,緩緩地,顫顫巍巍地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破損不堪的、滑稽的鎧甲,然後從地上,撿回了那桿剛剛才立下大功的斷裂騎槍,重新將其緊緊地端在手中。
他迎著山間的冷風,挺起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佝僂的胸膛,那張佈滿了皺紋與傷疤的臉上,充滿了驕傲、自豪,與一種近乎瘋癲的、屬於幻想家的浪漫光輝!
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斷槍,對著眼前那些早已嚇破了膽的敵人,用他那蒼老而又洪亮的聲音,高聲宣告出了自己的名號!
“我!”
“星光照耀的騎士!”
“吉科德!”
………
……
…
山道上,血腥味混合著泥土的芬芳,在空氣中瀰漫。
最後一具捕奴人的屍體,被吉科德用那桿斷裂的騎槍費力地挑起,然後丟下了旁邊的懸崖。
戰鬥,結束了。
直到此時,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才傳來一個慵懶的、帶著幾分睡意的聲音。
奎特梅德打了個哈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本想學著故事裏的遊俠那樣,從樹上優雅地、輕盈地跳下來。
結果,腳下一滑,一個不穩,整個人便以一個極其狼狽的、臉先著地的姿勢,“啪嘰”一聲,摔在了地上。
“…啊!…”
但奎特梅德似乎完全不在意這種小小的“意外”,她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樹葉,然後走到吉科德的身邊,用一種看珍稀動物般的、充滿了驚奇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說真的。”
她歪著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困惑:
“無論看幾遍,我都還是覺得有點奇怪。你……竟然真的是個聖伊格爾騎士啊?而且……還是個能召喚幻影的騎士。有特殊能力的騎士,敕令騎士嗎?”
奎特梅德眨著眼睛,在猜測吉科德這種力量到底是怎麼來的,然後吉科德自己都不知道。
“咳咳……”
吉科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尷尬地撓了撓自己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嘟囔道:
“這……這又不是我第一次用這個能力了,你怎麼還老提這個事啊。”
這個神奇的能力,是在數十日之前,吉科德為了保護一個被地痞無賴欺負的小乞丐時,第一次出現的。
當時,他也是像今天這樣,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然後被那幾個身強力壯的無賴打得半死。
爭取了讓小乞丐逃跑的時間。
吉科德被打得口吐鮮血,他的口中,依舊在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那些關於“公義”與“守護”的、可笑的夢話。
然後,就在他即將被活活打死的前一秒,那些幻影騎士,便不知從何時,悄然出現,將那些無賴嚇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
從那以後,這個能力,便成了他這位“星光騎士”,最強大,也最可靠的夥伴。
“好了好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奎特梅德擺了擺手,她那慵懶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頂尖戰士的、嚴厲而又專業的審視。
雖然她還無法完美地掌控自己那份狂暴的力量,但作為一名從小就接受最嚴苛訓練的決死劍士,她的戰鬥經驗和戰術素養,不知道要比吉科德這個半路出家的騎士高到哪裏去。
她開始毫不留情地,點評起吉科德剛纔在戰鬥中的每一個缺點。
“第一,你話太多了。”
她的聲音冰冷而直接:
“戰場上,隻有活人,纔有資格說話。你下次再想喊你那套花裡胡哨的名號,就等把對麵所有人都殺光了,再對著他們的屍體喊。否則,你就是在找死。”
吉科德有些不滿地,挺了挺他那佝僂的腰,似乎想為自己的騎士風度辯解兩句,但最終還是沒敢出聲。
“第二,你怎麼老是用一些花招獲得戰鬥優勢。在那裏裝屍體,裝逃跑的奴隸確實在剛才讓你有優勢。
但如果對麵拿著弓箭給你來一下?
你要保證自己在不取巧的情況下,也能獲得優勢才行啊。”
在奎特梅德那長達十分鐘的堪稱毒舌戰後復盤結束之後,兩人才一起,走到了那輛囚車前,開始解救那些被囚禁的奴隸。
……
山穀的另一側。
一個由幾頂破舊帳篷搭建的小小營地,正亮著微弱的篝火。
營地的周圍,隨意地堆放著十幾具早已冰冷的、屬於捕奴人的屍體。
毫無疑問,這已經不是吉科德第一次戰鬥了。
奎特梅德安靜地坐在一塊岩石上,擦拭著她那柄小小的匕首,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落在那個正在為新解救的奴隸們分發食物和水的、忙碌的老人身上。
這幾天的並肩作戰,讓她親眼見證了這個老人的蛻變。
他依舊很老,很弱,甚至依舊有些瘋瘋癲癲。
但他那握著騎槍的手,已經不再顫抖。
他衝鋒的姿態,也漸漸地,有了一絲屬於真正騎士的、一往無前的氣勢。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那份屬於幻想的光輝,正在一點一點地,被一種更堅韌、更沉穩的、名為“信念”的東西所取代。
奎特梅德看著他,看著這個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成長著的“老騎士”。
她突然覺得,他現在這個樣子,真的有那麼一點點,騎士的樣子了。
他,真的在逐漸變強。
………
……
…
吉科德的營地裡,氣氛一片沉重。
篝火明明滅滅,映著一張張麻木而又疲憊的臉。
剛剛被解救出來的十幾名奴隸,正狼吞虎嚥地吃著吉科德和奎特梅德分給他們的、本就不多的食物。
吉科德看著他們,心中充滿了期望。他沒有強迫任何人,隻是在他們吃完之後,用他那沙啞的、卻又充滿了真誠的聲音,向他們發出了邀請。
“朋友們!”
他說道:
“我知道,你們受了很多苦。但現在,你們自由了。
我,星光騎士吉科德,正在組建一支反抗軍。
我們的目標,就是摧毀山穀裡那個罪惡的巢穴,解放所有被囚禁的同胞。
我希望,你們能加入我們,為了自由,為了尊嚴,與我們並肩作戰!”
然而,回答他的,是長久的、令人尷尬的沉默。
那些奴隸們,隻是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感激,隻有一種被長期壓迫後,早已深入骨髓的恐懼與認命。
最終,在將那點可憐的食物吃乾抹凈之後,所有新被解救的奴隸,都選擇了轉身離開,重新融入那片茫茫的、充滿了未知的荒野。
他們寧願去麵對飢餓與野獸,也不願再拿起武器,去挑戰那些在他們看來,根本無法戰勝的主人。
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選擇留下來,加入吉科德那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般的反抗大業。
吉科德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奎特梅德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自從兩人跨越千山萬水,一路追尋著捕奴人的蹤跡,來到這座深山峽穀之後,他們便陷入了絕境。
山穀裡那座巨大的山寨,戒備森嚴,人數眾多,光是他們看到的,就有上百名手持利刃的看守,其中還不乏劍術協會的精英。
而他們這邊呢?
隻有一個瘋瘋癲癲、實力不濟的老騎士,和一個因為自身原因,根本無法發揮全部實力的、不穩定的決死劍士。
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
奎特梅德倒是可以憑藉她那狂暴的力量,衝進去大殺四方。
但那樣的結果,隻會是一場無差別的、瘋狂的屠殺。
那些被囚禁的無辜奴隸,恐怕也會在她的暴走中,一同被撕成碎片。
這與吉科德想要“拯救無辜,懲罰惡徒”的初衷,背道而馳。
無奈之下,兩人隻能選擇這種最笨拙,卻可行的方法——圍點打援。
他們埋伏在通往山寨的必經之路上,截殺那些落單的、押送奴隸的小隊。
然後試圖解救奴隸,說服他們加入自己的反抗大軍,像滾雪球一樣,一點一點地,積攢起足以撼動那座罪惡堡壘的力量。
然而,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是殘酷的。
事到如今,在這場持續了近一個月的、艱難的遊擊戰中,願意留下來,跟著他這個老瘋子一起“冒險”的,算上他自己,也隻有零零散散的五六個人。
這點微不足道的力量,別說攻打山寨了,恐怕連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前路,一片黯淡。
幾乎看不到任何一絲希望。
………
……
…
雖然前景渺茫,雖然連一絲勝利的曙光都看不到。
但留下來的那寥寥數人,卻都出奇地平靜。
他們大多是些在原本的世界裏,就已經一無所有的、被拋棄的可憐人。
對他們而言,是吉科德這位瘋癲的老騎士,將他們從絕望的泥潭中拉了出來,給了他們一條命。
所以,這條命,就交給這位老騎士去揮霍吧。
他們不相信能贏,他們隻是單純地,想為這位給予了他們最後一絲溫暖的老人,獻上自己這微不足道的、僅剩的一切。
營地裡的氣氛,總是充滿了這種悲壯的、近乎認命的沉寂。
但每當夜幕降臨,每當所有人都圍坐在篝火旁,啃著那難以下嚥的樹果和烤田鼠時。
但這個又瘋又老的傢夥,總能在篝火旁表演一些節目。
他會站起身,挺起他那佝僂的背,用他那蒼老而又洪亮的聲音,開始他那充滿了幻想與激情的、每日例行的戰前演講。
“沒關係!我的朋友們!”
“那些離去的可憐人,那些暫時還沒有鼓起勇氣的同胞,他們並不是懦夫!
他們也是正直的好人!
隻是,他們需要我們的守護!就由我們,來成為他們最堅實的盾牌!”
“我們,經驗豐富!”
他指了指自己和身邊那幾個加起來快三百歲的“老兵”。
“我們,擁有健壯的身手和強大的意誌!”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那乾癟的胸膛。
“跟隨我!跟隨偉大的星光騎士吉科德!我們一定能召集到更多的勇士!我們一定能戰勝邪惡!我們一定能完成我們那偉大的目標!”
每當這時,坐在一旁,正專心致誌地用匕首削著樹枝的奎特梅德,總會恰到好處地、毫不留情地開始拆台。
“嗯哼。”
她頭也不抬地,用她那沙啞的、不帶感情的語調說道:
“健壯的身手是指你那跑幾步就喘不上氣的老胳膊老腿嗎?”
“強大的意誌?這個或許有吧。
畢竟,每天都做著這種不切實際的白日夢,確實需要很強大的意誌力。”
“還有,我們甚至沒有後勤。
我們每天都得自己去爬樹摘果子,去雪地裡挖洞抓老鼠,才能勉強填飽肚子。這叫哪門子的反抗軍?”
然而,麵對奎特梅德這番堪稱“致命”的吐槽,吉科德卻絲毫沒有氣餒。
他會轉過身,用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無比堅定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奎特梅德。
然後,用一種充滿了無窮信唸的、不容置疑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相信我。”
“我們最後,一定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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