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為銀裝素裹的繁星鎮鍍上一層金邊時,阿加鬆便已經找上了門。
他沒有再穿著那身沉重的戰甲,而是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更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出塵。
“侯爵閣下。”
他開門見山:
“陛下有令,讓我儘快協助您掌握‘敕令成就旗幟’的力量。請帶我去看看您的成就旗幟吧。”
“當然。”
莫德雷德領著阿加鬆,穿過還帶著宿醉氣息的廣場,朝著繁星騎士團的軍營走去。
清晨的空氣冰冷而清新,兩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
“說起來,”
阿加鬆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侯爵閣下對紋章學有多少瞭解?”
“我完全看不懂那些鬼東西。”
莫德雷德坦然道:
“但我的弟弟對那些玩意還挺感興趣,所以我請了個大師給我弟教紋章學。”
莫德雷德無奈的聳了聳肩,自家弟弟自己寵著。
“好吧,我希望我能講的,儘可能的顯而易懂。”
阿加鬆點了點頭,開始為他這位新同僚普及起帝國最核心的秘密。
“成就旗幟,正是紋章學的產物。
通俗來講,當一支騎士團,所有的成員都為了同一個理念,同一個目標去戰鬥時,他們每個人心中那些值得稱頌的品德,如勇氣、忠誠、守護等等,都會散發出微弱的精神力量。
這種力量在某種程度上接近於神明的力量。
一個人的力量或許微不足道,但當成百上千人的意誌彙集在一起時,便會形成一股足以改變戰局的洪流。
而成就旗幟,就是通過紋章學將這股洪流彙集、儲存,最終在戰場上釋放出來。
這,便是我們聖伊格爾帝國的立國之本。”
阿加鬆說到這裏,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當然,帝國絕大部分的貴族,他們雖然都擁有騎士團和成就旗幟,但他們本身卻沒有任何值得稱頌的品德,更沒有完成過任何值得一提的偉業。
所以,他們的成就旗幟,說白了,也隻是一個掛在牆上、毫無用處的空架子罷了。
與他們腳上的絲襪無異,隻是用來裝裱自己和身份地位的東西。”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來到了騎士團的軍備庫。
一桿深藍色的旗幟,正靜靜地懸掛在最中央的牆壁上。
旗幟的四角,染著彷彿永不幹涸的暗紅色,那是騎士們用鮮血立下的誓言。
而在旗幟的正中央,一個由盾牌、鐮刀和草叉組成的圓形紋章,清晰可見。
阿加鬆的腳步,在看到那個紋章的瞬間,停住了。
他站在旗幟前,沉默地注視著那個紋章,眉頭微蹙,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這是……”
他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護民?”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在腦海中飛快地搜尋著關於這個紋章的記憶。
英勇、不屈、忠誠、榮耀……這些常見的、屬於強大騎士團的紋章在他腦中一一閃過,卻唯獨沒有眼前這個。
莫德雷德看著他那副困惑的模樣,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也不太懂。不過我弟弟莫斯對紋章學很感興趣,聽他的意思,護民這個紋章,在那些鄉下小騎士團裡,還挺常見的。”
“是……是嗎?”
阿加鬆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他歪了歪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那頭利落的黑髮。
“實不相瞞,侯爵閣下,我對紋章學的涉獵……也很淺。隻看過幾本入門書籍。”
他坦誠地說道:
“我還以為,像您這樣戰功卓著的騎士團,其紋章肯定是那種比較常見的,比如‘英勇’、‘不屈’,又或者是‘冷靜’之類的……”
莫德雷德看著眼前這位坦誠得有些可愛的羽翼大公,心中那份因為對方是“皇帝派來的人”而產生的最後一絲隔閡,也徹底煙消雲散。
“區別?”
他好奇地問道:
“難道不同的紋章,所帶來的加持效果還不一樣嗎?”
他一直以為,所謂的“成就旗幟”,隻是一個籠統的、用於增強騎士團戰鬥力的概念。
“當然不一樣,而且區別很大。”
阿加鬆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如果隻是普通的成就旗幟,那麼不同的紋章之間,確實沒有太大的本質區別。”
他解釋道:
“無論是‘榮耀’、‘正直’還是其他什麼,它們最終的效果,都是殊途同歸——加強騎士們的體魄,提升他們的意誌,讓他們在戰場上更難被殺死,更難被擊潰。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還能賦予他們微弱的自我再生能力。”
“但是……”
阿加鬆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敬畏。
“敕令成就旗幟,就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是單純的被動增益,而是賦予了騎士團一種可以主動釋放的、足以逆轉戰局的‘敕令’之力。”
“就拿我的‘正直’紋章舉個例子吧。”
阿加鬆看著莫德雷德,那雙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屬於強者的、絕對的自信。
“當我發動‘正直敕令’時,我和我的騎士們,都可以藉助紋章之力,短暫地化身為五米高的巨人。”
“到那個時候。”
他提醒莫德雷德,自己騎士團所列裝的武器,巨大的塔盾和沉重的戰刀:
“塔盾,在我們手中,就會像一麵輕便的小圓盾。而沉重的戰刀,也會變得如同手半劍般揮灑自如。
這就是‘正直’的力量。”
阿加鬆覺得一個不能說明,於是他再舉了一個例子:
“再比如,我曾見過的‘英勇敕令’。”
阿加鬆繼續說道:
“當那麵旗幟被啟用時,所有騎士的武器都會燃起不滅的紅光。
那道紅光,不僅僅是好看,它能輕易地崩碎敵人的武器,更能直接削弱他們的戰鬥意誌,讓最悍勇的敵人,也會在他們麵前感到畏懼。”
莫德雷德聽得是心馳神往,他有點期待自家騎士團的能力了。
“那……‘護民’呢?”
他指著旗幟上那個由盾牌、鐮刀和草叉組成的紋章,追問道:
“它的敕令,會是什麼效果?”
聽到這個問題,阿加鬆那張一向自信的臉上,卻露出了和剛纔看到紋章時如出一轍的、尷尬的表情。
他再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歷史上,擁有‘護民’紋章的騎士團,大多是那些駐守在鄉下、實力並不算強的領主衛隊與平民騎士團。
他們恪盡職守,守護一方安寧,確實值得尊敬。但……”
“……但他們,從未有人能立下足以獲得‘敕令’的偉業。”
阿加鬆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據我所知,在帝國千年的歷史中,還從未出現過一麵擁有‘敕令’之力的‘護民’旗幟。”
“我也不知道,它的敕令,究竟會是什麼效果。”
看著莫德雷德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失望,阿加鬆立刻又補充道:
“不過,侯爵閣下,您也別太擔心。”
“帝國千年的歷史,也同樣證明瞭一件事。”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自信的光芒。
“我,就從沒有聽說過,有哪一支敕令騎士團,是弱的!”
………
……
…
阿加鬆隨即神情一肅:
“那麼,侯爵閣下,請您後退一步。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他雙手捧起那桿純白的聖木旗杆,緩步走到那麵深藍色的“護民”旗幟之下。
他將懷中由天鵝絨包裹的敕令成就旗幟緩緩地、堅定地,與那麵懸掛在牆上的“護民”旗幟,貼合在了一起。
嗡——!
接觸的瞬間,強光爆發!
整個軍備庫都被一種神聖的、純白色的光芒所籠罩,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那麵深藍色的“護民”旗幟,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開始無風自動,劇烈地飄揚起來。
旗幟上,那原本隻是用銀線綉成的四棱星和護民紋章,此刻竟如同活了過來一般,散發出璀璨的、流動的光芒!
旗幟四角那暗紅色的血跡,也重新變得鮮活,彷彿騎士們滾燙的熱血,正在其中奔騰不息!
共鳴……升華……
莫德雷德站在一旁,隻覺得自己的心臟,隨著旗幟的飄動,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的頻率瘋狂跳動起來,彷彿要從胸腔裡掙脫而出!
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而溫暖的力量,正通過某種神秘的聯絡,源源不斷地從那麵旗幟上,湧入他的身體,與他的靈魂產生共鳴。
終於,當光芒散去,旗幟也漸漸平息下來。
它看起來和之前似乎沒什麼不同,但莫德雷德和阿加鬆都知道,它的內裡,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的變化。
它不再是一麵普通的成就旗幟。
它是一麵,承載了帝國意誌的“敕令成就旗幟”!
“呼……”
莫德雷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劇烈的心跳終於平復了下來。
“感覺怎麼樣,侯爵閣下?”
阿加鬆走上前,眼中充滿了好奇。
他也同樣想知道,這帝國第一麵“護民敕令旗幟”,究竟會賦予它的主人和騎士團,怎樣獨特的力量。
莫德雷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沉默地,握住了那柄一直被他當做手杖的、象徵著他身份與榮耀的八麵繁星劍。
在握住劍柄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覺。
這柄劍,彷彿不再隻是他一個人的武器。
他能感覺到,有無數雙溫暖的、有力的、或粗糙或細膩的手,正覆蓋在他的手背上,與他一同,握著這柄劍。
那是鐵匠的手,是農夫的手,是士兵的手,是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被他所庇護的、普通人民的手。
“我感覺……”
莫德雷德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沉的感動。
“我不是一個人在握著這把劍。”
“我的人民,他們好像也在用他們的力量,與我一同,握著這把劍。”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出長劍!
嗆啷——!
一聲清越的劍鳴!
一道璀璨的、如同星辰匯聚的藍色星光,從劍身上驟然亮起,照亮了整個軍備庫!
而在那炫目的星光之中,在他的身後,四個高大的、身著星鐵重甲的半透明幻影,悄然浮現!
那些幻影騎士的麵容模糊不清,無法分辨,但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散發著一種讓莫德雷德感到無比熟悉、無比親切的氣息。
身形魁梧,像那個總是在鎮上鐵匠鋪裡揮汗如雨的壯漢。
姿態沉穩,像那個每天清晨都會在田埂上巡視的農夫。
眼神銳利,像那個總是守在城門、一絲不苟的年輕士兵。
他們,就是他所庇護的萬民。
【庇護萬民的騎士,亦會被萬民所庇護。】
莫德雷德看著那四個如同守護神般,靜立在他身後的幻影騎士,看著他們眼中那份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守護。
他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了無儘力量與決心的笑。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八麵繁星劍,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開玩笑道:
“人數就是力量。”
“人數,就是正義。現在我什麼都不缺了。”
………
……
…
阿加鬆站在一旁,完整地目睹了這奇異而又震撼的一幕。
他看著那四個憑空出現的、散發著純粹守護意誌的幻影騎士,感受著他們身上那股源自萬民的、厚重如大地的力量。
即便是他這位見慣了各種敕令偉力的羽翼大公,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瞬間就理解了這個能力的恐怖之處。
這意味著,在戰場上,每一個繁星騎士,都將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單位。
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邊,都將時刻跟隨著四位由人民意誌所化的、悍不畏死的幻影守護者!
這意味著,繁星騎士團的實際作戰人數,要硬生生地,乘以五倍!
一個繁星騎士衝進敵陣,就等於五個重甲騎士同時發起了衝鋒!
阿加鬆的嘴角,不易察覺抽搐了一下。
“確實,很強大。”
他由衷地讚歎道,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
他原本以為,“護民”這種聽起來就很“弱勢”的紋章,其敕令效果,最多也就是給騎士們加持一些更強的防禦光環,或是更快的恢復能力。
卻沒想到,竟然是如此簡單、粗暴,又如此不講道理的……
“搖人”?
然而,作為這股新生力量的主人,莫德雷德此刻腦海裡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身後那四個沉默而可靠的幻影騎士,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腹黑的、充滿了惡趣味的笑容。
他已經開始暢想未來的戰場了。
某個不長眼的敵方將領,自以為武勇過人,想要和他來一場“公平”的騎士對決。
然後,他欣然應允。
當對方衝上前來,準備上演一出英雄史詩時,他隻需要輕輕一揮手。
四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拿著八麵繁星劍的幻影騎士,就會從他身後冒出來,把他圍在中間。
“很抱歉,現在,是五個人打你一個了。”
或者,在追擊某個滑溜的敵方巫時。
對方自以為憑藉著高超的魔法技巧,可以輕鬆地戲耍他這個近戰騎士。
結果他一聲令下,四個幻影騎士從天而降,一人抱腿,一人鎖喉,兩人負責輸出……
那畫麵,光是想一想,就讓他感到一陣神清氣爽。
至於什麼騎士精神?一對一的榮耀對決?
莫德雷德表示,這當然是一對一啊!
我,一個騎士,對決你,一個敵人。
至於我身後這四個幻影?
哦,他們是幻影,是人民意誌的化身,不是真人。
所以嚴格來說,這依舊是一場公平的、一對一的決鬥。
想到這裏,莫德雷德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燦爛,他收劍入鞘,身後的幻影也隨之消散。
他轉過身,拍了拍還有些處於震驚中的阿加鬆的肩膀,用一種充滿了感激與真誠的語氣說道:
“多謝您了,阿加鬆大公。”
“這份力量,對我,對整個眾星行省,都意義非凡。”
“我一定會好好使用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