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941年,12月6日。
遠在繁星鎮的莫德雷德,並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侯爵頭銜和羽翼大公而有絲毫的懈怠。
對他而言,皇帝的賞賜固然重要,但眼下,重建那支在血戰中損失慘重的繁星騎士團,纔是當務之急。
他將幾位核心指揮官召集到了自己的書房,這裏已經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作戰指揮室,牆上掛著巨大的軍事地圖,桌上堆滿了各種兵員名冊和裝備清單。
“情況就是這樣。”
莫德雷德指著桌上那份觸目驚心的戰損報告,聲音平靜,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然:
“與古日格一戰,我們的騎士團,陣亡超過半數,歷戰騎士隻剩下三人。
這支我們最引以為傲的鐵拳,現在隻剩下了一個空架子。”
他環視著在場的眾人。
庫瑪米、馬庫斯、加文,以及旁聽的諾蘭。
“所以,我們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讓它重新站起來,並且變得比以前更強!”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加文大師身上。
“加文大師,所有新兵的訓練都由你全權負責。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我要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從那些常備軍和新招募的年輕人中,給我篩選出一批最有潛力、意誌最堅定的苗子。體格、耐力、忠誠,缺一不可!”
“沒問題,大人。”
老加文言簡意賅地點了點頭,這種事情他早已駕輕就熟。
接著,莫德雷德看向馬庫斯和諾蘭。
“馬庫斯,諾蘭,你們兩個負責協同。
馬庫斯,你經驗豐富,眼光毒辣,負責初選;諾蘭,你熟悉本地情況,負責政審。
我需要你們像篩金子一樣,把最好的人,送到加文大師那裏去。”
“遵命。”
兩人齊聲應道。
然後,是庫瑪米。
“我的頭馬。”
莫德雷德的語氣溫和了一些:
“繁星遊騎兵的補充和訓練,就全權交給你了。
反正你是個聰明人,我就不用說多餘的話。”
“明白。埃米爾大人。”
庫瑪米撫胸行禮。
最後,莫德雷德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決定。
“至於騎士團……”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
“那場血戰中倖存下來的二十七名繁星騎士,他們每一個人,都用鮮血和勇氣證明瞭自己的價值。
從今天起,歷戰繁星騎士的人數將擴充27人。
總共30位歷戰繁星騎士。
原本倖存的三位老歷戰騎士將作為繁星騎士們的教導騎士。”
他將一本嶄新的、空白的騎士名冊推到桌子中央。
“我將給予他們權力,讓他們親自在自己的家鄉,在那些他們守護的人民中,挑選7名學徒,重建騎士團的編製。”
“先將第一批騎士擴充到210人,恢復最基本戰鬥力之後,我還要擴軍。
不過那就是後話了。”
“但是……”
莫德雷德的眼神掃過眾人,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騎士團長之位,將暫時空懸。”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了那遙遠的、被冰雪覆蓋的草原。
“那個位置,我還留了一份私心。”
莫德雷德平靜的說出了這句話,將一塊果乾塞入嘴裏:
“至少現在,我不想讓任何人,去佔據那個本該屬於他的地方。”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知道,莫德雷德口中的那位英雄是誰。
他們也明白,這個空懸的位置,不僅是對逝者的哀思,更是對生者的鞭策。
它將時刻提醒著每一個新加入的騎士,他們所繼承的,是怎樣一份沉甸甸的、用鮮血與犧牲換來的榮耀。
整個眾星行省,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兵工廠和訓練營。
擇優選兵的告示貼滿了每一個城鎮的公告欄,無數熱血青年為了成為那榮耀的繁星騎士,而在選拔場上揮灑著汗水。
但莫德雷德偶爾在訓練場看到騎士們揮舞釘頭錘和舉盾訓練。
總是有些想念那個豪邁的聲音……
………
……
…
12月月末。
就這樣,在莫德雷德的親自督導下,繁星騎士團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
每天,他都會去訓練場上轉一圈。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充滿了朝氣的臉龐,在加文大師的嚴苛操練下,從一開始的笨拙,到漸漸掌握格擋與突刺的技巧。
他看著那些新晉的歷戰騎士們,用他們那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的經驗,手把手地教導著自己挑選的學徒,那份嚴厲與期許,像火焰一樣在他們之間傳遞。
一切都欣欣向榮,充滿了希望。
但每當莫德雷德看到那些學徒們,學著裡克老爺子的樣子,奮力揮舞著沉重的釘頭錘時。
“繁星,團結一致!”
每當他聽到他們模仿著老爺子那標誌性的戰吼,發出還略顯稚嫩的咆哮時。
他的心中,總會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空落。
他會下意識地期待,期待能從某個角落裏,聽到那個熟悉的、豪邁的聲音,大笑著來上一句:
“對啦!團結一致纔是繁星騎士!”
但,沒有。
隻有呼嘯的冬風,和年輕人們揮灑的汗水。
這種淡淡的、卻又如影隨形的思念,讓他感到有些煩躁。
於是,他又想起了那個能讓他暫時忘記一切煩惱的東西。
果乾。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內兜,空空如也。
這幾天忙於軍務,他都忘了去“補給”了。
莫德雷德嘆了口氣,決定去“老地方”碰碰運氣。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了領主居所的後廚。
他像往常一樣,準備悄悄溜進去,從晾曬桿上“偷”一點當天的“存貨”。
然而,當他輕手輕腳地推開廚房的門時,卻愣住了。
晾曬桿上,空空如也。
別說果乾了,連一根果皮絲都沒有。
“奇怪……”
莫德雷德疑惑地撓了撓頭,這種事情給他一種奇怪的即視感。
“好眼熟啊……”
就在他感到困惑,準備轉身離開時,一種極其熟悉的、混雜著花香與淡淡甜味的氣息,從他的身後,悄然傳來。
這個感覺……好熟悉。
莫德雷德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回頭。
然後,他看到了一隻纖細的、白皙得如同上好羊脂玉的手。
那隻手,正捏著半塊他無比熟悉的、表麵還帶著一層薄薄糖霜的果乾,輕輕地、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柔,塞進了他的嘴裏。
鹹與甜的味道,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那熟悉的、讓他魂牽夢繞的味道,伴隨著那同樣熟悉的、沁人心脾的花香……
莫德雷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正含笑凝視著他的、如同深藍寶石般深邃美麗的眼眸。
“愛麗絲!”
愛麗絲掂了掂手中的果乾,絕大部分的果乾都在她的手裏:
“分你半顆,其他的都是我的!”
………
……
…
莫德雷德的驚訝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隨即便被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所取代。
莫德雷德會心一笑,隨後他的腦子裏,此刻隻有一個念頭。
凱恩特臭要飯的,來搶我的吃的!
我的果乾!
莫德雷德的眼中閃過一絲護食,微微一笑,隨後手突然一伸就要去搶愛麗絲手中剩下的那幾顆。
“欸!”
愛麗絲輕笑一聲,靈巧地向後一撤步,躲過了他的偷襲。
她將那幾顆果乾高高舉起,另一隻手則俏皮地叉著腰,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得意的、狡黠的笑意。
“唉,同誌,手慢無。”
她的聲音清脆如銀鈴。
“搶來的也算我手快啊。”
莫德雷德仗著身高優勢,伸長手臂去夠。
愛麗絲則憑藉著花卉遊俠那靈巧得不可思議的身法,左躲右閃,每一次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他的手指,還時不時地將一顆果乾丟進自己嘴裏,然後對著莫德雷德露出一個勝利的、略帶挑釁的微笑。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將兩人追逐嬉鬧的身影拉得很長。
“站住!”
“就不!”
“給我一顆!”
“自己去跟泥芙洛女士要!”
“她今天沒做!”
“那可真不巧,今天我手快。”
就在兩人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廚房門口,傳來了幾聲刻意的、充滿了無奈的咳嗽聲。
“咳咳……咳。”
兩人同時停下動作,齊刷刷地回頭望去。
隻見羅洛爾正在翻窗戶,用一種極其複雜的、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們。
羅洛爾,則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雙手抱胸,用一種涼涼的語氣吐槽道:
“唉呀,我說今天怎麼感覺空氣怪怪的。”
“而且還是甜到發膩的那種。”
隨後羅洛爾翻過窗戶,就這樣當著兩人的麵走進了大廳,隨後扛起一張椅子,就重新從窗戶翻了出去。
單手扛著椅子的羅洛爾不爽的白了兩人一眼:
“哦,我隻是路過。絕對沒有副教官因為想偷懶,所以搬個椅子去雪地裡曬太陽這種破事發生。”
“你們就當沒看見我,你們繼續搶你們的果乾啊。”
給莫德雷德整不會了。
看了一眼哼著小曲,把果乾往腰包塞的愛麗絲,又三兩步走到窗戶旁邊,看了遠處打算扛椅子去曬太陽的羅洛爾。
“不是。”
“這年頭當小偷都不揹人了嗎?”
………
……
…
玩笑的喧鬧聲隨著羅洛爾那不羈的身影一同遠去,廚房裏重新恢復了寧靜。
陽光漸漸西斜,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給萬物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莫德雷德最終還是沒能從愛麗絲手中搶到哪怕半顆果乾。
沒有過多的寒暄,也沒有刻意的問候。
兩人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彷彿隻是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所有的思緒。
當黃昏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絢麗的橘紅時,他們不約而同地,離開了領主居所,朝著那個熟悉的小山坡走去。
山坡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黃昏中顯得格外清晰。
莫德雷德將他那柄八麵繁星劍當做手杖,一步一步地走著,雪花落在他頭髮和肩頭,與他那略顯沉重的背影融為一體。
愛麗絲側鞍騎坐在那匹由刀鞘幻化而成的獨角獸上,雪白的裙擺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兩人並肩而行,沉默著,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直到山頂。
他們停下腳步,俯瞰著下方那片在暮色中亮起點點燈火的繁星鎮,溫暖的燈光碟機散了冬日的寒意,也驅散了戰爭留下的陰霾。
“依舊很美。繁星,這裏的空氣比凱恩特好聞多了。”
愛麗絲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
莫德雷德點了點頭:
“比你離開時,更美了。”
“你的信,我收到了。”
愛麗絲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
“殺死了哈裡發,毫無疑問,你現在已經是羽翼大公的候選了。”
莫德雷德的身體微微一僵。
“但我並不覺得賺到了。”
“一場必要的勝利,但我不願意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愛麗絲轉過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在靜靜地注視著他。
“我想你的下一句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莫德雷德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看著遠方,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麵對愛麗絲,麵對這雙彷彿能看透他所有偽裝的眼睛,他發現,自己所有的堅強,都顯得那麼的蒼白。
他想起了裡克老爺子那張佈滿皺紋的、豪邁的笑臉。
想起了他最後那句“繁星團結一致”的咆哮。
想起了那隻冰冷的、沾滿血汙的星鐵手套……
一股無法抑製的酸楚,湧上了他的喉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愛麗絲,”
許久,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莫斯。”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那個像爺爺一樣疼愛他的裡克叔叔,再也回不來了。”
“我怕……我怕他會承受不住。”
“我怕看到他哭。”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無法聽清的呢喃。
戰場上運籌帷幄、在陰謀中遊刃有餘、麵對千軍萬馬都未曾有過絲毫畏懼的年輕領主現在卻苦笑連連。
愛麗絲靜靜地聽著,她沒有打斷,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她隻是從獨角獸上下來,走到他的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那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
她的手很暖,像春日裏的陽光,透過那冰冷的、鋼鐵的劍柄,將一絲絲暖意,傳遞到他那顆被悲傷凍結的心裏。
“那就……先別告訴他。”
愛麗絲輕聲說道。
莫德雷德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我的同誌。”
愛麗絲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
“悲傷,不是一件需要立刻被麵對的事情。
有時候,給彼此一點時間,讓傷口慢慢結痂,或許會更好。”
“莫斯還是個孩子,他的世界,不應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連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
如果現在再告訴他裡克的死訊,那對他太殘忍了。”
“至於你……”
愛麗絲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臉頰,為他拭去那不知何時沾染上的、冰冷的雪花。
“……你也不需要一個人扛著所有。”
“你的悲傷,你的痛苦,你的迷茫……它們不是你的弱點,而是你作為‘人’的一部分。”
“你不是神,莫德雷德。你也會累,也會痛,也會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的聲音,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輕輕地,撫平了他心中所有的焦躁與不安。
“所以,”
愛麗絲看著他,嘴角重新綻放出那抹熟悉的、溫暖而狡黠的微笑:
“公主和孩子總是喜歡童話的。
就讓莫斯聽個童話故事吧,至少讓這孩子能夠安穩入眠。”
“等到時機合適,我們再一起把老爺子的現實故事,告訴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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