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的話語,如同山間清泉,洗滌著莫德雷德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悲傷。
“就按你說的辦。”
他輕聲說道,那聲音裏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
兩人相視一笑,所有的沉重,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片寧靜的雪夜所消解。
“那你……”
莫德雷德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
“這次回來,還回凱恩特嗎?”
他問得很小心,生怕答案是否定的,又生怕答案是肯定的。
愛麗絲聞言,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抹熟悉的、屬於“不可思議公主”的狡黠笑容再次浮現在她臉上。
“當然要回去。”
她理所當然地說道。
莫德雷德的心,沒來由地沉了一下。
“不過,”
愛麗絲話鋒一轉,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這次我可不打算一個人回去了。”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打了個響指,一朵花出現在她的手中,被她輕輕一拋,花朵又消散成以太光點。
“等你的事情忙完,你,莫德雷德,得跟我一起回凱恩特。”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卻又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就像我現在幫你解決煩惱一樣,你也得幫我去解決凱恩特的麻煩。”
莫德雷德看著愛麗絲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你可別想賴賬”的俏臉。
心中湧起一陣暖流,隨即,便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啪!
莫德雷德學著她的樣子,也俏皮地打了個響指,臉上那份屬於莫德雷德的自信與銳氣,再次回歸。
“那意思就是說。”
他挑了挑眉:
“繁星雙子星要重新出場了?”
“那是自然。”
愛麗絲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弧度,她慢悠悠地從腰間的小包裡摸出了一顆果乾。
她晃了晃手中的果乾:
“一枚果乾就能反目的脆弱雙子星要重新活躍在舞台上啦。”
話音未落,莫德雷德已經動了!
他以一種堪稱迅猛的速度,閃電般地出手!
這一次,他吸取了教訓,不再去夠愛麗絲高舉的手,而是直接抓向了她那個裝著所有果乾的腰包!
愛麗絲顯然沒料到他會來這麼一手,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後退。
但晚了。
莫德雷德的手,已經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從那個小巧的腰包裡,掏出了一大把果乾!
“同誌!”
莫德雷德將幾枚果乾塞進自己嘴裏,含糊不清地、得意洋洋地宣佈道:
“手,慢,無。”
愛麗絲:“……”
愛麗絲浮現出了一抹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宛如實質般怨念。
“因特奎布!快撞死他!”
“撞死我也沒用,果乾已經到嘴裏了。”
“分我一半!”
“就半顆!”
………
……
…
在繁星鎮的小山坡上,一場關於果乾的“戰爭”正以一種甜蜜而幼稚的方式上演時。
遠在星夜堡壘的萊斯特,則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飄飄然的興奮之中。
總稅務官!
這不僅僅是一個頭銜的提升,更是皇帝陛下對他“忠誠”與“能力”的最高認可!是他在這場與博格的暗中較量中,取得的決定性勝利!
他,萊斯特,終於從那個隨時可能被犧牲的棄子,一躍成為了皇帝安插在眾星行省,最重要、也最受信任的眼睛!
此刻,他的心中充滿了幹勁。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他那位“英明神武”的頂頭上司,新晉的繁星侯爵——莫德雷德大人,籌備一場配得上他身份與功績的、盛大無比的授勛儀式!
“不行不行,太樸素了!”
萊斯特在政務廳裡來回踱步,一邊對著一張繁星鎮的佈局圖指指點點,一邊激動地對莫斯說道:
“莫斯少爺,您看,侯爵大人的授勛儀式,那可是整個行省的頭等大事!怎麼能如此簡單?”
“從星夜堡壘到繁星鎮的主幹道,必須全部鋪上紅色的地毯!兩旁要插滿象徵著繁星的藍色旗幟和象徵著帝國的雙頭鷹旗!”
“授勛台,必須用從樹林運來剛砍下來的白橡木搭建,上麵要雕刻莫德雷德家族的四棱星徽記,還要鑲嵌金邊!”
“還有禮樂!必須請來帝都最有名的樂團!不,來不及了,就讓亞歷克斯大師親自譜曲,要那種最宏偉、最莊嚴的!”
萊斯特越說越興奮,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對奢華場麵的狂熱構想之中,彷彿已經看到了莫德雷德在萬眾矚目下接受冊封的輝煌場景。
一旁的莫斯,正小口小口地喝著一杯新熱好的、加了雙倍蜂蜜的牛奶,聽到萊斯特這番堪稱鋪張浪費的計劃,不由得皺起了小小的眉頭。
他嚥下口中的牛奶,用一種很輕,卻足以讓萊斯特冷靜下來的聲音,小聲提醒道:
“萊斯特爵士……我得提醒您一下。”
“我哥哥,他很討厭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萊斯特的狂熱幻想,被這句話瞬間打斷。
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莫德雷德唯一的愛好就是吃廉價果乾……
額頭的冷汗,又開始冒了出來。
是啊,他怎麼忘了,那位新晉的侯爵大人,可不是帝都那些喜歡排場的草包貴族。
萬一自己搞得太奢華,惹得他不高興了……
萊斯特打了個寒顫,連忙將圖紙上的金邊劃掉,把紅地毯也改成了普通的碎石路。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一旁看熱鬧的亞歷克斯大師,突然撓了撓他那亂糟糟的頭髮,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丟擲了一個問題。
“我說,萊斯特爵士,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大師您請說!”
萊斯特立刻恭敬地問道。
亞歷克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懶洋洋地說道:
“莫德雷德的侯爵授勛儀式,如此重大的場合,皇帝陛下肯定不會親自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邊境來吧?”
“那自然是當然的。”
萊斯特點了點頭。
“那麼,”
亞歷克斯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按照帝國的禮製,就需要有一個人,代表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站在授勛台上,接受新任侯爵的宣誓與跪拜。”
他頓了頓,目光在萊斯特和莫斯之間掃過,最後慢悠悠地說道:
“你覺得,在整個眾星行省,除了你這位由陛下親封的、代表著皇權的總稅務官之外,還有誰……有這個資格呢?”
嗡——!
亞歷克斯的話,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萊斯特的腦袋上。
他整個人,瞬間就繃住了。
代表皇帝接受莫德雷德的跪拜?
讓那個談笑間就能決定數萬人生死、算計起人來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怪物,給自己下跪?
萊斯特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一萬種自己可能的死法。
被釘頭錘砸成肉泥……被遊騎兵的箭矢射成刺蝟……被花卉遊俠做成花肥……或者,被莫德雷德微笑著請去喝一杯加了料的下午茶……
他那剛剛才因為陞官而變得紅潤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
他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扶著桌子,戰戰慄栗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萊斯特感覺自己靈魂都快要出竅,渾身冷汗直冒的時候,旁邊傳來了一個軟糯的、卻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般的聲音。
莫斯端著那杯加了雙倍蜂蜜的牛奶,慢悠悠悠地晃到了萊斯特身邊,仰起小臉,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語氣,漫不經心地說道:
“對啊,萊斯特爵士。哥哥升職這麼大的事情,肯定大家都會到場的。”
他掰著自己那小小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
“裡克老爺子他們肯定會來,馬庫斯女士也會來,還有諾蘭,他現在可是弓箭手指揮官了。”
“哦,對了。”
莫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
“我好久都沒見到庫瑪米了,他這次肯定也會從護民官之牆那邊趕回來吧?”
庫……庫瑪米?
那個傳說中用人頭當夜壺的血腥棱星?!
萊斯特感覺自己的膝蓋一軟,幾乎要當場給這個小領主跪下。
求求您別再說了!
然而,一旁的亞歷克斯大師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這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吟遊詩人,也端著酒杯湊了過來,用他那特有的、不懷好意的詠嘆調幫腔道:
“哦,那當然!庫瑪米,我親愛的血腥棱星,他可是我們侯爵大人麾下最鋒利、也最忠誠的頭馬啊!”
亞歷克斯故意加重了血腥棱星的讀音,還對著萊斯特擠了擠眼。
“你想想看,萊斯特爵士,那場麵該是何等的……壯觀?”
“我們的新晉侯爵,莫德雷德大人,向您,偉大的皇帝陛下的代表,單膝跪地宣誓。”
“而在他的身後,”
亞歷克斯張開雙臂,彷彿在描繪一幅畫卷:
“站著屠龍的決死劍士,站著手持戰鬥權杖的納多澤修士,站著那個能把人頭當球踢的喀麻惡魔……”
“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將飽含‘敬意’地,聚焦在您的身上。”
“嘖嘖嘖,”
亞歷克斯搖著頭,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感嘆:
“這可是連吟遊詩人的史詩裡,都不敢輕易描寫的場麵啊。
萊斯特爵士,您……可要站穩了啊。”
噗通。
萊斯特再也撐不住了。
他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在最後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腦海裡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寄了!
看著就這麼被活活嚇暈過去的萊斯特,莫斯和亞歷克斯對視了一眼。
莫斯眼中閃過一絲小小的、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
而亞歷克斯,則滿意地喝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容。
“看來。”
亞歷克斯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萊斯特的鼻息,確認他隻是暈過去後,才慢悠悠地說道:
“我們的總稅務官大人,還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他這個‘崇高’的新身份啊。”
………
……
…
當萊斯特悠悠轉醒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莫斯那張放大了的、充滿關切的小臉。
“萊斯特爵士,您醒啦?”
軟糯的聲音傳來。
萊斯特揉了揉發昏的腦袋,坐起身,正想說些什麼,卻感覺臉上有些異樣。
他下意識地一摸,摸到了一手濕滑的、還帶著墨水味的顏料。
他疑惑地看向一旁的亞歷克斯,隻見這位吟遊詩人正努力地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十分辛苦。
萊斯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踉蹌著走到牆邊那麵小小的銅鏡前。
鏡子裏,映出了一張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
左邊臉頰上,用黑色的墨水畫了一隻惟妙惟肖的小烏龜,右邊臉頰上,則用紅色的漿果汁塗了一朵嬌艷的、正在盛開的小花。
額頭上,還用歪歪扭扭的字型寫著——“笨蛋”。
“……”
萊斯特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隻是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莫斯少爺……”
他用一種近乎虛脫的聲音說道:
“您畫得……真好。”
莫斯看著他那生無可戀的表情,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跑到萊斯特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臉上帶著一絲惡作劇成功後的狡黠,但更多的,是一種真誠的安慰。
“好啦,萊斯特爵士,您就放心吧。”
莫斯說道:
“我哥哥他,纔不會因為這種禮節上的事情就真的生氣的。
他那個人,最討厭繁文縟節了。”
“您隻要按照哥哥平時喜歡的樣子,把儀式佈置得節儉一點,樸素一點,他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怪罪您?”
“我們繁星,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為難自己人。”
莫斯最後那句“自己人”,像一股暖流,悄悄地流進了萊斯特那顆早已冰冷的心。
話雖如此……
萊斯特看著鏡子裏那張滑稽的臉,心中那剛剛才建立起來的一點點安全感,又開始搖搖欲墜。
他可是被莫德雷德嚇出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人啊!
那個男人,你永遠猜不到他那張溫和的笑臉下,到底在盤算著什麼要命的計劃。
………
……
…
儘管內心充滿了忐忑,但授勛儀式的籌備工作,還是在萊斯特的親自督導下,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在莫斯的再三“建議”和“監督”下,整個儀式的風格,被定調為——“簡約而不簡單”。
沒有鋪天蓋地的紅地毯,隻有用白色碎石新鋪就的、乾淨整潔的道路。
沒有金碧輝煌的授勛台,隻有一個用上好白橡木搭建的、堅固而莊重的平台。
沒有從帝都請來的樂團,隻有亞歷克斯大師將那首每一個士兵都會唱的歌給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們是莫德雷德的藍色部隊》
一切,都恰到好處。既彰顯了侯爵的威嚴,又不至於顯得過分奢華,完美地契合了莫德雷德那“實用主義”的審美。
當所有的物資和人員都準備就緒,一支由星夜堡壘精銳士兵護送的龐大車隊,浩浩蕩蕩地朝著繁星鎮進發時,莫斯站在城頭,眺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小小的臉上,充滿了無盡的期待。
終於……
終於可以見到哥哥了。
他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想像著重逢的畫麵了。
哥哥會像以前一樣,笑著揉亂他的頭髮嗎?
會誇獎他這段時間做得很好嗎?
會給他帶那種鹹鹹甜甜的、他最喜歡吃的果乾嗎?
小小的領主,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偽裝,變回了那個最純粹的、渴望著兄長誇獎與擁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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