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鷹都城,皇宮議事廳。
與邊境那被冰雪覆蓋的嚴酷不同,這裏溫暖如春。
巨大的壁爐中,上好的果木炭發出嗶剝的輕響,將熱量均勻地散播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鋪著厚厚的、來自北境的純白冬狼皮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然而,這份溫暖與奢華,卻無法驅散空氣中那如同實質般的、凝重的氣氛。
皇帝德法英靠坐在他那巨大的黃金王座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他的麵前,那萊斯特的密信,已經被他反覆看了數遍。
議事廳內,隻有寥寥數位帝國最核心的重臣,包括那位頭髮花白的宮廷首相。
他們全都低垂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緩,靜靜地等待著這位帝國至高主宰的判斷。
“一位伯爵,殺死了一位哈裡發……”
“事到如今,我還是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許久,德法英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這死寂的池水中。
“諸位,你們覺得,這應該算是一份怎樣的功績?”
沒有人敢輕易回答。
殺死一位哈裡發,這在聖伊格爾帝國與喀麻蘇丹國數年的衝突史中,都堪稱絕無僅有的輝煌戰果。
按理說,該當重賞。但功績的主人,是莫德雷德,那個實力膨脹速度已經快要超出掌控的年輕伯爵。
這讓賞賜本身,也變成了一件需要反覆權衡的、棘手的政治問題。
看著眾臣的沉默,德法英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瞭然。
“首相,你說說看。”
“陛下。”
老首相上前一步,謹慎地說道:
“莫德雷德伯爵此功若不賞,恐寒了邊境將士之心。但若賞得太重,又恐其滋生驕縱,尾大不掉……”
“說得不錯,但不夠。”
德法英搖了搖頭,他從王座上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帝國地圖前,目光落在了繁星領那片區域。
“我需要的,是一把聽話的、鋒利的劍。
莫德雷德已經證明瞭他的鋒利,那麼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為他安上一個隻屬於我的劍柄。”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傳我的敕令。”
皇帝的聲音變得威嚴而果決:
“將繁星鎮、星夜堡壘、月夜鎮,以及其新佔領的吉庫巴部,合併為眾星行省。冊封莫德雷德-達-莫德雷德-馮-繁星為‘繁星侯爵’。”
“侯爵?!”
此言一出,即使是老首相,也忍不住驚撥出聲。
“對,侯爵。”
德法英的眼中閃爍著政治家特有的、冰冷的光芒:
“我要讓全帝國的貴族都看到,隻要能為帝國開疆拓土,為我斬殺強敵,我從不吝惜榮耀與頭銜。
我不僅要賞,還要大張旗鼓地賞,賞得人盡皆知!”
“第二。”
德法英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我決定,賜予在這次戰役中損失慘重的繁星騎士團,‘敕令成就旗幟’。”
如果說,晉陞侯爵隻是讓眾臣震驚,那麼“敕令成就旗幟”這六個字,則讓他們感到了徹骨的、難以置信的駭然!
“陛下!不可!”
老首相失態地高聲勸諫:
“敕令成就旗幟,自我聖伊格爾立國以來,唯有追隨您的羽翼大公的親衛騎士團,才獲此殊榮!
那不僅僅是榮耀,它……它能賦予一支騎士團真正的、超凡的偉力!
這是聖伊格爾帝國立國根本,理應隻有羽翼大公才能……”
德法英陛下有些煩躁的揮了揮手,示意那位老者閉嘴。
德法英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這正是我想要的。”
他轉過身,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德法英的目光掃過眾臣,那眼神中的自信與霸道,讓所有勸諫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一位能斬殺哈裡發的貴族。”
“那不就是羽翼大公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你們在擔心什麼?”
德法英看著眾臣臉上那難以掩飾的憂慮,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絲身為帝國主宰的、絕對的傲慢。
“是擔心莫德雷德會因此變得更強,強到我無法駕馭?”
他緩緩走回王座,重新坐下,身體慵懶地靠著那雪白的冬狼皮,但那雙眼睛,卻比北境的寒風更加銳利。
“諸位,你們似乎忘了一件事。”
“我是鷹之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是足以讓整個帝國都為之顫抖的磅礴氣魄。
“我德法英,難道會因為自己籠中的獵鷹太過兇猛,而感到害怕嗎?
恰恰相反。”
德法英的眼中,閃爍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我隻擔心我養的鷹,爪子不夠鋒利,喙不夠尖銳!
我恨不得我麾下的每一隻猛禽,都能長出鋼鐵的利爪,撕裂蒼穹的鐵翼!”
“莫德雷德,就讓你們如此忌憚?”
皇帝的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那你們告訴我,當草原上偉大蘇丹,帶著他那足以踏平一切的黃金王庭大軍南下時,你們打算用什麼去抵擋?
用你們那套陳腐的、互相製衡的政治把戲嗎?還是用那些在安逸中早已生鏽的、內陸貴族的私兵?”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重臣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陛下說的是。”
老首相躬身道:
“是臣等短視了。”
“莫德雷德,他是一把好劍,一把曠世奇珍的好劍。”
德法英的語氣重新變得欣賞起來:
“他懂得練兵,能把一群烏合之眾,在短短數月內,訓練成一支能與喀麻精銳抗衡的鐵軍。
他更懂得打仗,冰牆推進,步步為營,這是陽謀。
關鍵時刻,又能以身犯險,親自衝鋒,這是勇武。”
“這樣的將才,數十年難得一見。
如果因為一些無謂的猜忌,就將他這把利劍折斷,那纔是帝國最大的損失!”
德法英看著壁爐中跳動的火焰,彷彿看到了那位年輕伯爵的身影。
“我賜予他敕令成就旗幟。”
“我德法英的帝國正需要一名新的羽翼大公!”
“我不僅要讓他變強,我還要幫他變強。”
德法英的嘴角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首相,除了敕令之外,再擬一道旨意。”
“讓羽翼大公阿加鬆帶著他的正直者親自駐紮在吉庫巴部。”
“我想接下來將會非常精彩。”
德法英的決定,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議事廳內炸響。
讓正直的羽翼大公阿加鬆,親自率領他那傳奇的“正直者”騎士團,進駐一個剛剛才被征服、尚不穩定的邊境行省?
這已經不是“協助”,不是“教導”了。
這是將帝國最頂尖的戰略力量,直接投入到了這盤看似已經分出勝負的棋局之中!
“陛下!三思啊!”
老首相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他幾乎是本能地再次開口勸諫:
“阿加鬆大公之前一直在抵禦迪爾自然聯邦。如果貿然抽掉他離開……”
德法英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阿加鬆在與不在,迪爾自然聯邦都翻不了天。
但眾星行省,不一樣。”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打磨成型的絕世珍寶。
“莫德雷德已經為我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道足以讓我們將帝國的利刃,真正刺入喀麻蘇丹國腹地的口子。
但光靠他一個人,還不夠。
他還需要一把更重的鎚子,一把能將這道口子徹底砸開,讓它再也無法癒合的鎚子。”
“而阿加鬆,就是我為他準備的,最好的鎚子。”
話音剛落,議事廳的門被緩緩推開。
一名身著黑色禮服、胸前佩戴著正直者徽記的黑髮青年,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麵容俊朗,氣質沉靜,行走間帶著一種貴族特有的優雅與從容,彷彿他不是走進這戒備森嚴的皇宮議事廳,而是在自家的花園裏散步。
正是羽翼大公,阿加鬆。
“鷹之主。”
阿加鬆走到王座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騎士禮。
“起來吧,阿加鬆大公。”
德法英看著他,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阿加鬆站起身,沒有詢問皇帝召見他的原因,隻是平靜地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片新成立的“眾星行省”之上。
他隻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所有。
“陛下是想讓我,去為那位新晉的侯爵,磨礪他的劍鋒?”
阿加鬆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智慧。
德法英哈哈大笑起來,他指著阿加鬆,對眾臣說道:
“看看,這纔是我想要的將領!”
“沒錯,阿加鬆。”
皇帝的語氣中充滿了期許:
“我不僅要你去磨礪他,我還要你,教會他。
教會他,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羽翼大公。
教會他,如何駕馭‘敕令成就旗幟’的力量。
教會他,如何將他那支雖然鋒利、卻還略顯稚嫩的軍隊,打造成一支真正戰無不勝的鐵軍!”
阿加鬆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護民官之牆,到吉庫巴部,再到更遙遠的、那片未知的草原深處。
他的腦海中,已經開始飛速地構築起無數種可能的戰術佈局和防禦方案。
“陛下深謀遠慮。”
阿加鬆微微躬身,表示了認同:
“莫德雷德侯爵選擇的時機,堪稱完美。
他在入冬之初月份進行進攻,在我看來是天才之舉。
時間剛好被拖入了12月份下雪的日子。
蘇丹的部隊沒辦法在隆冬裡打仗,這給了我們佈防的時間。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在開春之前,將整個眾星行省,打造成一個讓蘇丹都啃不動的、堅固的戰爭堡壘。”
“到那時……”
阿加鬆的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戰略家的、冰冷的光芒。
“當來年開春,蘇丹集結他那所謂的黃金王庭大軍,前來複仇時,他所要麵對的,將不再隻是一個邊境侯爵的軍隊。”
“而是我聖伊格爾帝國。
兩支敕令騎士團的聯合絞殺。”
“我想,這場戲,一定會非常精彩。”
他平靜地敘述著,彷彿在談論一場早已註定的勝利。
在場的眾臣,看著這位風度翩翩、卻又散發著絕對自信的羽翼大公,心中的所有疑慮,也終於煙消雲散。
有阿加鬆大公親自坐鎮,別說一個莫德雷德,就算再來十個,也翻不了天。
陛下這一手,看似溺愛,實則是將那把名為莫德雷德的利劍,徹底地、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高明,實在是太高明瞭。
“很好。”
德法英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即刻啟程吧。”
皇帝的聲音,為這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議會,畫上了最後的句點。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當我的兩隻雄鷹並肩作戰時,那片草原的天空,會被染成怎樣的顏色了。”
………
……
…
就在阿加鬆轉身,準備領命離去之際,德法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隨意地對著身旁的宮廷管家擺了擺手。
“對了,”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
“去把皇室的族譜拿過來,尤其是那些待嫁的公主。讓我好好瞧瞧。”
此言一出,剛剛才緩和下來的議事廳,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眾臣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政治聯姻。
這是帝國掌控那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封疆大吏們,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如今的羽翼大公阿加鬆,他的妻子,正是皇帝陛下的親侄女,一位以美貌與智慧聞名帝都的公主。
這場聯姻,不僅鞏固了阿加鬆的地位,更讓他與皇室的利益,被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而現在,陛下竟然要為那位新晉的、遠在邊境的繁星侯爵,物色一位皇室新娘?
這這是何等的恩寵!
又是何等露骨的控製!
阿加鬆離去的腳步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著王座上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君主。
那張一向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混雜著同情與無奈的苦笑。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意味了。
羽翼大公的妻子必然留有皇室之血。
阿加鬆在心中自嘲地想道:
“希望素未謀麵的莫德雷德閣下,你沒有所愛之人。要不然可相當痛苦。”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微微躬身,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議事廳。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莫德雷德的命運,已經徹底與帝國的戰車,綁死在了一起。
無論他個人是否願意。
“陛下,”
老首相看著阿加鬆離去的背影,猶豫著開口:
“莫德雷德侯爵年紀尚輕,現在就談婚事,是否……為時過早?”
“早?”
德法英挑了挑眉,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我的首相,你覺得,像他那樣的男人,會缺少女人的投懷送抱嗎?”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如果不早點下手,用一根最牢固的、屬於皇室的韁繩把他拴住,難道要等到他被某個來歷不明的小商人的女兒或是草原上某個野性難馴的部落之女給迷了心竅嗎?”
“我需要的,是一個忠於帝國,忠於我德法英的侯爵。他的妻子,必須是帝國的公主。
他的子嗣,必須流淌著聖伊格爾皇室高貴的血脈。”
“這,是規矩。也是他作為我利劍的榮耀。”
德法英的話,不帶絲毫情感,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屬於帝王的邏輯。
很快,宮廷管家便捧著一本厚厚的、用金線裝訂的華貴族譜,恭敬地呈了上來。
德法英接過族譜,隨意地翻閱著,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個美麗的名字和她們背後所代表的政治利益。
“伊莎貝拉公主……性格太過驕縱,不適合邊境的艱苦生活。”
“索菲亞郡主……倒是溫婉,但其母族勢力太大,不妥。”
“嗯……這個叫卡特琳娜的旁支小丫頭,倒是有點意思,聽說頗有幾分膽識……”
皇帝自言自語地品評著,彷彿不是在為一位帝國新貴挑選妻子,而是在自家的馬廄裡,挑選一匹合適的配種母馬。
議事廳內,眾臣噤若寒蟬。
他們知道,無論最終被選中的是哪位公主,她的命運,以及那位遠在邊境的繁星侯爵的命運,都將在今天,被徹底決定。
一場關乎榮耀、權力與聯姻的巨大風暴,正從帝都的上空,緩緩地,朝著那片遙遠的、剛剛才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眾星行省,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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