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關切的簇擁下,庫瑪米被送進了那頂飄著濃鬱草藥味的醫護帳篷。
而阿古達,則像一個被遺忘的、無關緊要的物件,被兩名士兵麵無表情地押送著,帶到了冰牆要塞的指揮大帳前。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阿古達終於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讓她感到恐懼的繁星領主——莫德雷德。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次顛覆了她的認知。
沒有想像中坐在骸骨王座上的暴君,也沒有渾身散發著血腥氣息的惡魔。
隻有一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正安靜地坐在沙盤前。
他的側臉在帳篷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嘴角微微上揚,掛著一抹看似溫和的、卻又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
他的手中,正拿著一個樸素的木碗,碗裏裝著看起來就很廉價的果乾。
他將一顆果乾丟進嘴裏,慢慢地咀嚼著。
那雙深邃的眼眸隻是隨意地在她身上掃了一眼,便重新落回了沙盤之上,彷彿她的到來,還不如碗裏的果乾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這……就是那個讓亡風大巫都感到棘手的男人?
阿古達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徹底停止了思考。
就在這時,帳篷的簾子再次被掀開,裡克老爺子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剛剛處理好傷口的庫瑪米。
庫瑪米的左臂被厚厚的繃帶包裹著,臉色因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莫德雷德的目光終於從沙盤上移開,落在了庫瑪米那空蕩蕩的左袖上。
帳篷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莫德雷德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依舊是那抹溫和的、淺淺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了那平靜的水麵之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憤怒的咆哮和悲傷的嘆息都更加沉重,壓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
低著頭的莫德雷德半天才開口說話,聲音有些沙啞,莫德雷德自嘲的說道:
“我現在都不知道我這個決定做的夠不夠聰明,雖然情報確實很重要。”
“但我還是感覺好虧,我的頭馬,竟然斷了一隻手。”
隨後整個軍營又重新回到了沉默當中。
還是庫瑪米先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無所謂地聳了聳僅剩的右肩,用一種自嘲的語氣說道:
“看來,這確實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上莫德雷德那平靜的目光,眼神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或者說,從一開始,為了去拿那份情報,去做這件事的人,都不算聰明。”
“但。”
庫瑪米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
“如果是為了您的偉業,埃米爾,那就值得。”
莫德雷德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後,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笑容彷彿在瞬間變得無比真實,又無比燦爛。
他也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掩飾的笑。
“哈哈……”
莫德雷德站起身,走到庫瑪米的麵前,他沒有擁抱,也沒有說什麼感人肺腑的話,隻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庫瑪米完好的右肩。
“你說的對,庫瑪米。”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會找到辦法的。”
他看著庫瑪米那被繃帶包裹的斷臂,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神卻變得無比認真。
“繁星的英雄,不能沒有手臂。”
“畢竟。”
他眨了眨眼,那抹熟悉的、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我可不希望,以後我能跨越險境的頭馬,連馬韁都拉不穩。”
話音落下,庫瑪米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抹罕見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當然,凡有險境,我皆為您跨越。
但您必須要將您的偉業實現。”
莫德雷德將果乾放在手裏掂了掂,走到庫瑪米身邊,將兩枚鮮紅的果乾重重的拍在了庫瑪米手中:
“這還用說?”
這一刻,所有的犧牲與痛苦,彷彿都在這簡單的、男人之間的承諾中,得到了最好的回報。
而一旁的阿古達,獃獃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畫麵。
這是在喀麻蘇丹國不敢想的畫麵。
………
……
…
在指揮大帳那溫暖的火光下,沉重的承諾與信任,如同最醇厚的美酒,靜靜流淌。
莫德雷德將目光從庫瑪米身上移開,重新落回了沙盤之上。
他臉上的笑容再次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屬於指揮官的、銳利而專註的冷靜。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安慰的話,因為他知道,對於庫瑪米這樣的戰士而言,最好的回報,就是將這用鮮血換來的情報,轉化為一場無可爭議的勝利。
“好了,我們來說正事。”
莫德雷德的聲音將帳篷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眼前的戰爭中。
他指著沙盤上那代表著喀麻大軍的區域,神情嚴肅:
“庫瑪米帶回來的情報,價值千金。
現在,把你們的想法都說出來。”
裡克老爺子第一個上前,他那雙閱歷豐富的眼睛在沙盤上掃過,沉聲說道:
“情況看起來很糟,但也沒那麼糟。
根據庫瑪米的情報,敵人並沒有得到大規模的兵力增援,他們最大的變化,隻是換了個更厲害的指揮官,和多了一支叫哈裡發禦風者的精銳部隊。”
“沒錯。”
馬庫斯點了點頭,她那張佈滿傷疤的臉上透著一股冰冷的理智:
“這意味著,我們最初製定的、以冰牆為依託,逐步蠶食、消耗敵軍有生力量的總體戰略,依舊是有效的。
我們最大的優勢——後勤、裝備和軍團紀律——並沒有改變。”
庫瑪米也補充道,他雖然虛弱,但思路依舊清晰:
“那個亡風大巫……古日格,她很強。
但她似乎更擅長戰略和指揮,而非單純的破壞。
她整合了部落聯軍,讓他們變得更像一支真正的軍隊。
這對我們來說不完全是壞訊息,這意味著,隻要我們能擊潰她的正麵部隊。
他們就很難再像之前那些潰兵一樣化整為零,而是會發生真正的、決定性的潰敗。”
莫德雷德靜靜地聽著三位將領的分析,不時地往嘴裏塞上一塊果乾,慢慢地咀嚼著。
“你們說的都對。”
他將碗裏的最後一顆果乾嚥下,拍了拍手,做出了總結:
“戰略大方向不變,但戰術細節必須調整。現在我們麵臨的唯一,也是最大的變數,就是那支所謂的‘哈裡發禦風者’。”
他的目光在三位將領身上一一掃過。
“我們必須有一支同樣強大的力量,去正麵迎擊他們,纏住他們,甚至……擊潰他們。
否則,一旦讓他們在戰場上自由穿插,我們所有的陣型都將形同虛設。”
裡克老爺子聞言,咧嘴一笑,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那就交給叔叔!你的歷戰繁星騎士叔叔們可不管他是什麼風。”
“別衝動,老爵士。”
馬庫斯冷冷地打斷了他:
“根據描述,那是一支重甲騎兵,而且還會使用風的魔法。
硬碰硬,你的騎士團會吃大虧。”
她上前一步,目光堅定地看著莫德雷德:
“大人,作為帝國經驗最豐富的修士團長,對付這種會使用異能的精銳部隊,是我的專長。
哭泣修士們有能力在正麵戰場上和他們掰掰手腕。”
莫德雷德看著麾下兩位大將那針鋒相對卻又充滿信心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們先是有意無意地,將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透明人一樣的俘虜——阿古達,徹底地忽略了。
………
……
…
指揮大帳內,關於如何應對亡風大巫古日格的軍事會議仍在繼續。
莫德雷德、裡克、馬庫斯、庫瑪米,四人圍著沙盤,激烈地討論著每一個戰術細節。
每一個人都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這場即將到來的決戰之中,彷彿那個被押送進來的喀麻女巫,根本就不存在。
阿古達蜷縮在帳篷的角落裏,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她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她偷眼打量著眼前這幾位繁星領的最高指揮官,心中的震撼與困惑如同翻湧的潮水。
那個被稱為“血腥棱星”的庫瑪米,明明剛剛才經歷了斷臂之痛,此刻卻像沒事人一樣,冷靜地分析著敵我雙方的騎兵優劣。
老是豪爽大笑的騎士團長裡克,雖然嗓門巨大,但討論起戰陣衝鋒時,每一個字都透露出老將的沉穩與精明。
那個臉上帶著猙獰傷疤的女人馬庫斯,聲音冰冷,眼神銳利,她對步兵方陣的理解,甚至比阿古達見過的任何一位喀麻將軍都要深刻。
而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是那個自始至終都掛著溫和淺笑的年輕領主,莫德雷德。
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靜地聽著,偶爾往嘴裏塞上一塊果乾。
但每一次,當爭論陷入僵局時,他總能用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瞬間點明問題的核心,讓所有的爭吵都煙消雲散。
這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阿古達的世界觀再次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在她的認知裡,喀麻的埃米爾們在商議軍情時,總是充滿了咆哮、爭吵和炫耀,最終的決定往往取決於誰的聲音更大,誰的拳頭更硬。
而這裏,卻充滿了理智、專業與一種令人陌生的、名為“信任”的氛圍。
他們就像一個配合默契的整體,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揮著最大的作用。
就在阿古達胡思亂想之際,軍事會議似乎告一段落了。
莫德雷德拍了拍手,將三位將領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好了,具體的戰術部署就這麼定了。”
他說道:
“現在,我們來處理最後一件小事。”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蜷縮在角落裏的阿古達身上。
那一瞬間,阿古達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她知道,審判的時刻,終於來了。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那想像中的、殘暴的命運。
然而,她等來的,卻不是冰冷的刀鋒或惡毒的咒罵。
而是一個溫和得近乎平淡的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
阿古達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縫,看到那個年輕的領主正饒有興緻地看著自己,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淺笑。
“我……我叫……阿古達……”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阿古達。”
莫德雷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然後,他問出了一個讓阿古達完全意想不到的問題。
“你是個巫,對嗎?”
阿古達的心猛地一沉,她以為對方要因為她的身份而處死她。
她咬著嘴唇,沒有回答,隻是預設般地點了點頭。
“很好。”
莫德雷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他站起身,走到阿古達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用一種彷彿在談論天氣的、輕鬆的語氣說道:
“阿古達,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這裏,剛好有一個稍微有些棘手的、關於巫術的小問題,需要一位專業的喀麻巫來解決。”
“而你,看起來很幸運。”
莫德雷德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因為你,正好就是我需要的那個人。”
………
……
…
而莫德雷德,在說完這句話後,並沒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阿古達的頭頂,意味深長地投向了帳篷角落裏那個一直保持著沉默、如同雕像般的身影。
基利安。
這位決死劍士的傳奇,正靠在帳篷的立柱旁,雙手抱胸,閉目養神。
他那身樸實無華的泛著藍光的鎖甲和飽經風霜的麵容。
基利安與帳篷裡緊張的軍事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
莫德雷德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基利安的手腕上。
那裏,靜靜地戴著一個由白色小花編織而成的、與他那鋼鐵般氣質格格不入的精緻花環。
看到那個花環,莫德雷德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瞬間充滿了快活的笑意。
他想起了那個穿著粉色芭蕾舞裙的基利安……
“噗嗤……”
他終究還是沒繃住,笑出了聲。
這突如其來的笑聲,讓帳篷裡剛剛才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變得詭異。
庫瑪米和馬庫斯麵麵相覷,完全不明白自家領主為何會對著基利安大師手上的花環發笑。
那花環雖然有些奇怪,但也不至於……這麼好笑吧?
隻有裡克老爺子,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絕世樂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毫不掩飾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基利安大師!哈哈哈哈!”
“天啊,對不起對不起,你知道的,叔叔我一直憋不住笑。”
老爺子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都快出來了。
庫瑪米和馬庫斯更懵了,他們交換了一個“這倆人都瘋了嗎”的眼神,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事件的中心——基利安。
決死劍士的傳奇,終於緩緩地睜開了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他先是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笑得快要斷氣的裡克,又看了一眼努力憋笑的莫德雷德。
最後,用一種“沒完了是吧”的、充滿了無奈與不爽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他抬起那隻戴著花環的手,晃了晃。
“很好笑嗎,莫德雷德閣下與裡克爵士?”
“咳咳。”
莫德雷德強行止住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嚴肅一點,但他那不斷抽動的嘴角徹底出賣了他。
“不,當然不。”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隻是在想,基利安大師。
您看,我們正好遇到了一個關於喀麻巫術的難題,而這位阿古達小姐,又恰好是一位專業的巫。”
他指了指還跪在地上的阿古達,然後又指了指基利安。
“也許,蘇日娜的故事,終於可以落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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