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被萊斯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手中的書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瑞德也停止了逗弄蝴蝶,她警惕地跑到莫斯身前,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用身體護住他,惡狠狠地瞪著跪在地上的萊斯特。
“你想幹什麼!”瑞德大聲喊道。
萊斯特沒有理會她,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隻看著莫斯,那雙曾經渾濁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最後一搏的瘋狂與哀求。
莫斯繞過瑞德,緩緩地走到萊斯特麵前,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從未見過一個成年人,一個帝國的官員,會以這樣一種姿態跪在自己麵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封被萊斯特高高舉起的信。
信紙入手,有一種冰涼的觸感。
“這是……什麼?”莫斯的聲音有些顫抖。
“一封……讓我去死的催命符。”
萊斯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莫斯皺著眉,展開了信紙。在陽光下,那些用特殊墨水寫就的字跡清晰地顯現了出來。
“……草原的朋友……叛徒庫瑪米……挑撥……蘇丹的封賞……”
莫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喀麻人的反間計!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萊斯特爵士!”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屬於領主的威嚴:
“您知道私通敵國的後果嗎?”
“我當然知道,莫斯少爺。”
萊斯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但請您再仔細看看,這封信,真的是出自喀麻人之手嗎?”
莫斯聞言,又將信紙湊近了一些,仔細地研究起來。
他雖然年幼,但在亞歷克斯大師的教導下,他的學識早已遠超同齡人。
他很快就發現了信中的不對勁之處。
這封信的措辭、語法,甚至是一些詞彙的選擇,都帶著濃厚的、聖伊格爾宮廷的風格。
那種看似熱情實則疏離的口吻,那種將利益和威脅包裝在華麗辭藻之下的手法……這絕對不是那些粗獷的喀麻人能寫出來的!
這是一個偽裝成喀麻人的,聖伊格爾人寫的信!
莫斯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萊斯特看著莫斯臉上變幻的神情,知道他已經看出了端倪。
於是,他不再隱瞞,將自己的猜測、素未謀麵的同僚的存在,以及自己所麵臨的絕境,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這個孩子的身上。
聽完萊斯特的講述,莫斯徹底陷入了沉默。
他小小的腦袋裏,正在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哥哥的佈局,宮廷的陰謀,萊斯特的恐懼……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塊塊破碎的拚圖,在他的腦海中,拚接成了一幅完整而殘酷的政治圖景。
他明白了,萊斯特,從一開始,就是哥哥計劃中的一部分,是一顆用來吸引敵人注意力的棋子。
而這封信,更是將這顆棋子,直接推向了死亡的懸崖。
莫斯趕緊思考,他得出了一個嚇人的結論,如果他哥哥莫德雷德選擇將萊斯特弄死,那麼獲得的收益是最大的!
他的死,可以成為一個完美的藉口,讓哥哥有理由對喀麻採取更激烈的行動。
他的死,甚至可以被當成一個悲情的籌碼,用來向皇帝陛下邀功,或是博取同情。
從政治的角度看,萊斯特之死,是莫德雷德可以接受的好結果。
他的死,能帶來最大的利益。
莫斯的小手,緊緊地攥著那封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鬥爭沒有同情的餘地,隻有死去的敵人纔是好敵人。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把這封信和萊斯特的投誠交給哥哥。
該如何做出決定,能獲得最大收益?
那就是,讓萊斯特去死。
可是……
莫斯的腦海中,又浮現出萊斯特這些天來,那副行屍走肉、被恐懼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
他又想起了,就是這個被當成敵人的萊斯特,熬了無數個夜晚,為星夜堡壘規劃出了那座讓所有孩子都能有家的孤兒院。
他又想起了,就是這個可恨的帝國官員,在得知自己可以休息一天時,眼中流露出的那種、近乎解脫的感激。
他……真的隻是一個敵人嗎?
莫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糾結與痛苦。
他害怕。
他害怕因為自己一時的心軟,而打亂了哥哥精心佈置的、關乎整個領地未來的棋局。他害怕因為自己的善良,而辜負了哥哥對他的信任和期望。
但他又不想……他真的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當成犧牲品,走向死亡。
他不是哥哥。
他做不到。
“莫斯少爺……”
萊斯特看著他那糾結的表情,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漸漸變得黯淡。
他知道,他把自己的命運,交託給了一個孩子。
而一個孩子,又怎麼能對抗那些由成年人製定的、冷酷無情的政治規則呢?
“對不起,萊斯特爵士。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我可以當做我從沒有看過這封信,您再想想辦法如何?”
莫斯想要逃避,他害怕他的善良會打斷他哥哥的道路。
………
……
…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瑞德,突然走上前,拉了拉莫斯的衣袖。
“莫斯,”
她小聲說:
“你還記得那位愛麗絲女士嗎?”
莫斯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她說過的。”
瑞德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可愛的小公主不應該哭泣,要好好長大。”
“我覺得。”
她看著莫斯,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說道:
“你也是哥哥的‘小王子’,所以,你也不應該為了這種事情,而變得不開心。”
“做一個讓你自己開心的決定,不就好了嗎?”
瑞德的話,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莫斯心中所有的迷霧。
做一個……讓自己開心的決定?
是啊。
他為什麼要被那些複雜的政治規則束縛?
他為什麼要強迫自己去做一個冷酷無情的“合格領主”?
他就是莫斯。
他想救眼前這個人。
不是因為什麼政治利益,也不是因為什麼高明的計策。
隻是因為,他覺得,這個人,不該就這麼死去。
隻是因為,救下他,能讓自己,感到“開心”。
莫斯深吸一口氣,將眼中所有的糾結與迷茫,都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萊斯特爵士。”
他說道:
“您起來吧。”
然後,他當著萊斯特的麵,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整整齊齊地,對摺了起來。
莫斯看著萊斯特:
“我會想辦法的!”
………
……
…
萊斯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卻彷彿散發著光芒的身影。
萊斯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絲名為“希望”的火焰。
“少爺……”
他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您先起來,”
莫斯上前一步,扶住萊斯特的手臂:
“地上涼。”
萊斯特順著他的力道,有些踉蹌地站起身。
他看著莫斯那張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他將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個孩子的善良上,而現在看來,他似乎……賭對了。
“瑞德,麻煩你帶萊斯特去旁邊坐一下。讓我一個人想想該怎麼辦。”
莫斯轉頭對瑞德說道。
瑞德雖然還是對萊斯特心存芥蒂,但看到莫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不情不願地帶著萊斯特離開了小院。
空無一人的院子裏,隻剩下莫斯一個人。
………
……
…
他看著手中那封薄薄的、卻重如千斤的信,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壓力。
做一個讓自己開心的決定。
瑞德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救下萊斯特,這個決定確實讓他感到了一絲開心,一種遵從本心的釋然。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煩惱和不安。
他該怎麼救?
他手中沒有任何實際的權力去對抗一個來自帝都的、隱藏在暗處的陰謀家,更沒有能力去改變哥哥那早已製定好的計劃。
他想了很久,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卻發現,每一條路,似乎都通向了死衚衕。
他感到一陣無力。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瑞德的另一句話。
“孩子有調皮的權利。”
調皮……
一個念頭,像一顆調皮的火星,突然在他腦海中跳躍了一下。
他一直以來,都努力地扮演著一個合格的、懂事的小大人。
他遵循著哥哥的教誨,學習著大師的知識,承擔著領主的責任。
但如果……如果他偶爾也“調皮”一次呢?
如果他不像一個合格的領主那樣,去權衡利弊,去計算得失。
而是像一個普通的、遇到麻煩就想找哥哥幫忙的弟弟那樣,去做事呢?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和緊張。
這是一種“出格”的行為,不符合他一直以來給自己設定的框架。
但這或許……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莫斯不再猶豫,他快步跑回自己的書房,從抽屜裡拿出最好的羊皮紙和羽毛筆。
他要給哥哥寫信。
但寫的,不是一份冷靜客觀的政務報告。
而是一封屬於弟弟的、充滿了真情實感的求助信。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動筆:
“我最親愛的哥哥,
見信如唔。
星夜堡壘的一切都很好,護民官之牆的建設很順利,孤兒院的孩子們也都很開心。裡克叔叔和亞歷克斯大師都對我很好。
但是,哥哥,我遇到了一件讓我非常、非常煩惱的事情。
今天,萊斯特爵士來找我了。他……”
莫斯詳細地描述了今天發生的一切,將那封信的內容,以及萊斯特的絕境,毫無保留地寫了出來。
然後,他筆鋒一轉,寫下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哥哥,我知道,從您的角度看,萊斯特爵士或許隻是一個可以被犧牲的敵人。
我知道,他的死,或許能為我們帶來更大的利益。
您教過我,鬥爭要冷酷,對敵人不能有同情。
我一直努力地想要做到,努力地想要成為像您一樣、能夠獨當一麵的合格領主。
可是……哥哥,我做不到。
我看到他那副快要被逼瘋的樣子,我看到他規劃的孤兒院裏,孩子們開心的笑容,我……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
我知道,我這樣想,很幼稚,很天真,可能會打亂您的計劃,會給您帶來麻煩。
但是,哥哥,我真的很想救他。
這個決定,讓我感到很開心,讓我覺得,我還是那個被您愛著的弟弟莫斯。
而不是那個被責任壓得喘不過氣的莫斯大人。
所以,哥哥,我能‘調皮’這一次嗎?
我能懇求您,我最最厲害的哥哥,幫我想想辦法,在不影響我們大計的前提下,保住萊斯特爵士的性命嗎?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但除了您,我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了。
您永遠的、最愛您的弟弟,
莫斯。”
寫完信,莫斯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還是不對,但他感覺到內心一陣輕鬆。
………
……
…
在信件被送出之時,星夜堡壘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萊斯特像是重獲新生,又像是被判了緩刑的死囚。
他不再行屍走肉,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坐立不安的焦慮。
他會時不時地望向星夜堡壘的城門之外,彷彿在期待著什麼,又害怕著什麼。
而莫斯,則比萊斯特更加緊張。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大人撒了謊。
當裡克叔叔和亞歷克斯大師問起萊斯特為何突然變得有活力了一些時。
莫斯隻是含糊地回答說,可能是讓他休息了一天,他想通了吧。
他不敢將那封信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種屬於孩子的、小小的固執。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完全按照哥哥的思路去做事,而是遵從了自己的內心。
這個決定所帶來的後果,無論好壞,他都想自己先一個人扛著。
他每天都心神不寧,審核賬目時會走神,上課時會分心。
他會控製不住地跑到堡壘的最高處,朝著繁星鎮的方向眺望,希望能看到信使的送回信的身影。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他那顆懸著的心上,進行著緩慢的淩遲。
萊斯特的命運,哥哥的態度,自己的未來……無數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交織,讓他夜不能寐。
………
……
…
終於,莫德雷德的回信到了
莫斯的心跳幾乎要停止了。
他甚至顧不上領主的禮儀。
政務廳裡,莫斯將那封信緊張的放在桌上。
萊斯特也早已等在了那裏。這位曾經的帝國官員,此刻臉色煞白,嘴唇不停地哆嗦著,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緊張。
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萊斯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小小的信筒上,彷彿要將它灼穿。
莫斯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走到了萊斯特麵前。
這一刻,萊斯特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莫斯的手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莫斯緩緩地用開信刀切開了印泥,將信件開啟,從中取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羊皮紙。
他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他慢慢地,展開了那張決定了萊斯特生死,也決定了他這次調皮是對是錯的信紙。
然而,信紙上,沒有長篇大論的分析,沒有嚴厲的斥責,也沒有複雜的計劃。
隻有一行字,一行熟悉的、帶著一絲慵懶卻又無比可靠的字跡。
“沒問題,小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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