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裏依舊嘈雜。
吟遊詩人的歌聲、傭兵的吹噓聲、酒杯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喧鬧的背景。
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裏,時間彷彿凝固了。
兩隻手,一隻屬於務實的唯物主義領主,一隻屬於剛剛掙脫了思想枷鎖的虔誠信徒,在這一刻,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一個全新的、牢不可破的同盟,就此誕生。
“我明白了,伯爵大人。”
馬庫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她眼中的光芒,也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決定將自己的力量,投入到這個不信神的領主所描繪的、以人為本的偉業之中。
但具體到如何行動,尤其是在如何對待神隻聖子羅伊這個問題上,她依舊感到迷茫。
然而,莫德雷德的回答,卻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什麼都不做。”
莫德雷德鬆開了手,身體重新靠回椅背,臉上那股鄭重與真誠,又變回了那種帶著一絲懶散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
“不,應該說,為了不傷害到羅伊,最好的做法,就是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看著馬庫斯不解的眼神,耐心地解釋道:
“馬庫斯女士,想想您之前說過的話。
一個活生生的聖子,對這個世界意味著什麼?是狂熱,是爭奪,是戰亂他會成為一麵旗幟,但舉旗的人,絕不會是他自己。
皇帝、教宗、各地的野心家……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將他當成最珍貴的工具,最神聖的武器。”
“到那時候,羅伊還是羅伊嗎?不,他不再是那個失去了父親、努力想要成為騎士的懂事孩子。
他隻是一個名為‘聖子’的符號,一個被架在神壇上,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的可憐木偶。”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我相信,您也不會,我們那位仁慈的母親,更不會。”
莫德雷德端起酒杯,朝著馬庫斯遙遙一敬。
“所以,馬庫斯女士,從現在開始,你和我之間,從未有過今晚這場談話。
你不知道什麼聖子,我也沒見過什麼神跡。”
“你依舊是那個來我領地做客的、忠誠於帝國的修士長。
而我,也依舊是那個對神明心懷敬畏的邊境伯爵。”
“就讓羅伊,安安靜靜地,當一個普普通通的、繁星的孩子。
讓他吃飯,讓他訓練,讓他長大,讓他自己去選擇未來想走的路。這,纔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他看著馬庫斯,眼神平靜而深邃。
“您,能做到嗎?”
馬庫斯提出了最現實的擔憂:
“那博格那邊……”
博格-達-安茹,那隻在宮廷裡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他那雙看似諂媚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窺探著繁星鎮的每一個角落。
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將“聖子”這樣一個驚天秘密完美地隱藏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莫德雷德聽到這個名字,卻隻是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厭煩與絕對自信的表情。
“他?”
莫德雷德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屑。
“所以才說,我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也最好什麼都別做。”
“女士,請放心。我會防得滴水不漏,我會像遛狗一樣,將那隻老狐狸死死地牽在繁星鎮。
他的眼睛能看到的,隻會是我希望他看到的東西。
他的鼻子能聞到的,也隻會是我丟給他的、帶著誘餌的骨頭。”
莫德雷德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那是一種棋手在棋盤上佈下天羅地網時纔有的神采。
“他以為他在監視我,但實際上,他隻是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越是自作聰明地到處打探,就越會深陷在我為他準備好的泥潭裏,無法自拔。”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冷靜,就是等待。
等待一個轉機,一個能讓他,連同他背後的那雙眼睛,都徹底失去作用的機會。”
他看著馬庫斯,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
“請相信我的眼睛,馬庫斯女士。”
“我,從來沒有錯過任何一個轉機與機會。”
聽到莫德雷德那充滿自信的保證,馬庫斯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隨之消散。
她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什麼都不做”的計劃。
關於羅伊的秘密,暫時被兩人共同封存,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
………
……
…
籠罩在兩人之間的那種緊張、嚴肅的氛圍,終於徹底散去。
馬庫斯端起酒杯,真正地喝了一口那辛辣而醇厚的繁星私釀。酒精帶來的暖意,讓她那因戰鬥和精神衝擊而變得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不少。
現在,她終於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聊點閑天了。
“伯爵大人。”
她看著酒館裏那些正在大聲說笑、臉上洋溢著活力的鎮民,眼神中依舊帶著一絲困惑:
“我承認您的理念很有說服力。
但是……單憑人的力量,真的能改變這個世界嗎?”
即使剛剛才被莫德雷德的唯物主義理論所震撼,但根植於她靈魂深處的信仰,還是讓她對此抱持著懷疑。
“沒有神明的指引,沒有奇蹟的降臨,凡人終究是渺小而脆弱的。
我們會被慾望、被恐懼、被短視所支配,最終重蹈覆轍。
歷史,不就是這樣一遍遍上演的嗎?”
麵對這個宏大的哲學問題,莫德雷德卻隻是輕鬆地聳了聳肩。
他沒有再進行長篇大論的辯駁,因為他知道,任何言語都不如親眼所見來得更有說服力。
“女士,這個問題,我無法給您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笑著說道:
“因為答案,不在我這裏,也不在任何一本書裡。”
他用下巴朝著酒館窗外,那片在暮色中亮起點點燈火的繁星鎮,示意了一下。
“答案,就在這裏。在每一條幹凈的街道上,在每一個努力工作的工匠臉上,在每一個吃飽了飯、正在嬉笑打鬧的孩子的笑容裡。”
“所以,別問我。”
莫德雷德看著馬庫斯,眼中充滿了自豪與信心。
“用您自己的眼睛,去看吧。”
“去看這個沒有神跡,卻在一天天變好的小鎮。去看這群不信神,卻在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奇蹟的人們。”
“我相信,您會找到自己的答案。”
馬庫斯不置可否的看一下莫德雷德,她小聲的詢問道:
“您看起來對這個小鎮無比自信與自豪。”
莫德雷德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眼神溫柔的盯著小鎮,更具體的說是盯著小鎮外那片長著許多不知名野花的山坡。
他從自己衣服內襯中摸出一塊果乾,塞入嘴裏。
他想起了在山坡下和他一起聊天的那位公主。
“這可是讓一位不可思議的公主都高度讚譽的童話小鎮啊……”
………
……
…
片刻之後,領主居所的另一頭,一場小小的歡送會正在舉行。
裡克老爺子,這位繁星騎士團的團長,莫德雷德最信賴的左膀右臂,即將啟程前往星夜堡壘。
“哎,說真的,小莫德雷德,你真捨得叔叔我走啊?”
裡克老爺子一邊將自己心愛的戰錘用油布包好,一邊大大咧咧地抱怨著:
“我走了,誰幫你訓練那幫新來的小崽子?”
莫德雷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爺子,我當然捨不得。但星夜堡壘那邊,隻有您親自過去,我才放心。”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星夜堡壘不隻是軍事要地,更是他弟弟莫斯的所在地。
那隻名為博格的老狐狸還待在繁星,莫德雷德不確定他會不會將手伸向星夜。
有裡克這位忠心耿耿、戰力卓絕的老將坐鎮,才能萬無一失。
“行吧行吧。”
裡克老爺子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正好,我也想小莫斯那孩子了,去看看他有沒有被人欺負。”
眾人將裡克送到了領主居所門口,為他準備好的馬車早已等候在那。
鎮民們自發地前來送行,這位豪爽正直的老騎士,在繁星鎮同樣深受愛戴。
而在這片充滿了溫情與不捨的送行人群中,一個身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博格書記官,他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熱忱的笑容,也前來為這位“帝國的騎士男爵”送行。
他熱情地與裡克握手,說著各種讚美與祝福的話語,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要真誠。
但莫德雷德注意到,在他那熱情的表象下,一雙精明的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自己和裡克之間的互動,留意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
他在評估。
評估裡克在莫德雷德心中的地位,評估這位騎士團長的離開,對繁星鎮的權力結構,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莫德雷德心中冷笑,但臉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不捨,他上前擁抱了一下裡克老爺子。
“路上小心,老爺子。到了那邊,替我跟莫斯問好。”
“放心吧!”
馬車緩緩啟動,在眾人的揮手告別中,漸漸遠去。
博格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莫德雷德那悵然若失的表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在他看來,莫德雷德調離自己最核心的軍事將領,無疑是削弱了繁星鎮本身的防禦。這或許,會是一個機會。
………
……
…
當裡克老爺子的馬車駛入星夜堡壘時,眼前欣欣向榮的景象,讓他這位見慣了軍旅生涯粗獷景色的老騎士,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昔日那壓抑沉悶的堡壘,如今已煥然一新。
街道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兩旁搭建起了整齊的臨時工坊和民居,空氣中不再是貧困與絕望的腐臭,而是飄蕩著木屑的清香和食物的香氣。
人們的臉上,不再有過去的麻木與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了幹勁與希望的神采。
他們有的在修繕房屋,有的在鍛造工具,有的在鞣製皮革,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著,井然有序。
而最讓裡克感到震驚的,是那座曾經象徵著貴族特權與壓迫的、領主居所前的內城牆,此刻正在被一群幹勁十足的工人們拆除!
巨大的石料被一塊塊撬下,用結實的牛車一車一車地運走。
工人們的號子聲、石匠的敲擊聲、牛車的軲轆聲,交織成一曲充滿了活力的、建設的交響樂。
“嘿!老鄉!”
裡克叫住一位正在指揮牛車的工頭,好奇地問道:
“你們這是在幹嘛?拆城牆?不怕敵人打進來嗎?”
那工頭看到裡克這一身精良的繁星騎士鎧甲,不敢怠慢,連忙擦了擦汗,笑著回答道:
“這位騎士大人,您有所不知!這是我們莫斯大人的命令!”
他一指那些被運走的石料,臉上充滿了自豪。
“莫斯大人說了,星夜堡壘的領主和人民,應該同舟共濟,不需要用一道牆把大家隔開!
這些拆下來的好石料,全都要運到月夜峽穀去,用來修建真正的、能抵禦喀麻人的護民官之牆!”
裡克老爺子聽得是心潮澎湃,欣慰不已。
他沒想到,那個在他印象中還有些稚嫩的小莫斯,如今已經成長為一位如此有魄力、有遠見的合格領主了!
他不僅繼承了莫德雷德的仁義,更學會了莫德雷德那份打破常規、直指核心的行事風格!
拆掉內牆,凝聚人心。
用舊的特權象徵,去築起新的、守護所有人的屏障!
好!好小子!沒給你哥丟臉!
裡克老爺捨不得打擾這火熱的建設場麵,他策馬繞過工地,徑直來到了昔日的領主居所,如今的星夜堡壘政務廳前。
他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一堆高高的賬本前,踮著腳,拿著一根比他還長的木杆,在一塊巨大的黑板上認真地計算著什麼。
亞歷克斯大師則在一旁,一邊喝著茶,一邊時不時地提點兩句。
陽光下,那孩子的側臉,專註而認真,已經初具一位合格領主的氣度與威嚴。
裡克老爺子看著這一幕,隻覺得滿心的不捨與擔憂,都在此刻,化作了無盡的驕傲與欣慰。
在政務廳前看了一會兒,裡克老爺子沒有立刻上前打擾。他牽著馬,在煥然一新的星夜堡壘裡溜達起來。
他發現,變化不僅僅是拆除了一道牆。
在原本貧民窟與堡壘的交界處,一片嶄新的建築群正在拔地而起
那裏的建築風格與周圍的臨時工坊截然不同,用料更紮實,設計也更溫馨。
一排排窗明幾淨的木屋圍繞著一個寬敞的庭院,庭院中央甚至還用碎石鋪出了一條小路,路旁種著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裡克老爺子叉著腰看那片建築。
“那是?”
“孤兒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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