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殮房孤影------------------------------------------，昨夜那場暴雨的餘威未散。廊下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映著廊簷下掛著的兩盞白燈籠，晃晃悠悠的，地上投出飄忽不定的影子。，冇急著進去。。“……第三具了，都是錦繡閣的繡娘，死得一模一樣。要我說，就是衝撞了什麼東西。”“噓，小聲點。謝仵作來了。”“怕什麼？她一個女人家，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氣不晦氣？要我說，這案子就該請白雲觀的道長來做場法事，咱們在這兒折騰什麼？”“可彆說了，人來了。”。，木軸轉動的聲音在淩晨格外刺耳。殮房裡點了三盞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正中那張青石板台。台上蓋著白布，佈下是個人形輪廓。，見她進來，眼神躲閃了一下，默默退到門外。。。水麵漂著幾片艾葉——這是慣例，用來祛除屍氣。水是剛換的，盆沿掛著水珠。，伸手，掀開白布。，約莫十**歲，麵容清秀，此刻卻凝固在一種平靜到詭異的安詳裡。嘴唇微微上翹，像是在笑。身上穿著錦繡閣統一的青色襖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袖口還沾著幾縷金線。。
錦繡閣最年輕的繡娘，姓林，單名一個“繡”字。三天前，她來大理寺送過一批修補的官服，當時怯生生地跟謝清霜道謝，說謝謝仵作大人上回幫忙尋回她遺失的繡樣。
現在她躺在這兒，冷了，硬了，不會笑了。
“仵作大人，”門外探進一個腦袋，衙役王五，臉上堆著笑，眼裡卻冇溫度，“寺丞大人吩咐了，這案子……上麵催得緊，讓您儘快查驗，出個文書。說是……急症暴斃。”
謝清霜冇應聲。
走到牆邊的木架前，取下掛著的深灰色罩衣，抖開，穿上。罩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很乾淨，有皂角和陽光曬過的味道。麂皮手套，薄薄的一層，貼合手指，不影響觸感。
戴上手套的瞬間，她整個人就靜了下來。
外頭的雨聲、風聲、衙役的竊竊私語，都退得很遠。眼前隻有這具屍體，這張青石板台，昏黃的光。
她點燃一盞酒精燈，藍色的火苗跳動起來。從木匣裡取出驗屍器具——銀探針、小鑷子、薄刃刀、骨剪，一一在火焰上烤過。金屬劃過火焰，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林繡，”她低聲說，像在跟活人打招呼，“我看看。”
從體表開始。
她俯身，指尖隔著麂皮手套，輕輕拂過屍體的額頭、臉頰、脖頸。麵板冰涼，未完全僵硬，死亡時間應該在四個時辰內。冇有外傷，淤青，勒痕。指甲縫很乾淨，冇有皮屑，血絲。
翻過身，背部、腰部、四肢，同樣完好。
謝清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太乾淨了。
就像林繡隻是睡著了一樣。
人不會這樣睡著。呼吸，心跳，血液都停止流動，身體會發生變化。會有屍斑，僵硬，**的跡象。
可林繡冇有。除了冷和硬，她和活人唯一的區彆，是胸口不再起伏。
謝清霜拿起銀探針，掰開死者的嘴，探進口腔。咽喉無異物，舌根無破損，牙齒完好。鼻腔同樣乾淨。
點燃一根艾條，湊近死者的口鼻。煙霧筆直向上，冇有被吸入的痕跡——確實冇有呼吸了。
為什麼會這樣？
謝清霜直起身，目光落在屍體胸口。那裡，青色襖裙的衣襟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針腳細密，是林繡最拿手的雙麵繡。
她拿起薄刃刀。
刀刃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門外傳來壓抑的吸氣聲。她知道那兩個衙役在偷看，在等著看她一個女子如何“不敢”下刀。
謝清霜的手很穩。
刀刃抵上胸口正中，稍一用力，麵板被劃開一道筆直的切口。不深，剛好切開表皮和皮下組織，露出淡黃色的脂肪層。無血湧出來——血液已經停止流動了。
她放下刀，換骨剪，剪開胸骨。
哢嚓、哢嚓。
骨頭的斷裂聲在寂靜的殮房裡格外清晰。門外有人乾嘔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謝清霜冇停。
她取下胸骨，露出胸腔。心臟、肺葉、肝脾，都好好地待在原位，顏色正常，冇有破裂，冇有腫脹。
在心臟表麵，靠近心尖的位置，有一小塊區域的顏色不太對。
謝清霜俯身，湊得更近。
油燈的光線不夠亮。她端起油燈，舉到心臟上方。
看清楚了。
是一小片極細微的晶化斑點，在心肌表麵蔓延開指甲蓋大小的一圈。斑點呈淡金色，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不是血塊，病變。
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謝清霜放下油燈，拿起小鑷子，想取一點樣本。鑷子尖剛碰到斑點，斑點就碎了，化成極細的金色粉末，落迴心臟表麵，冇了痕跡。
她怔了一下。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很急，很重。
“謝仵作！”
殮房門被推開，穿著深青色官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是大理寺左寺丞，陳文遠。
陳文遠瞥了一眼台上被開啟的胸腔，臉色一白，迅速移開視線，語氣帶著壓抑的惱怒：“謝仵作，誰準你剖屍的？！”
謝清霜放下鑷子，轉身，行禮：“寺丞大人。下官正在驗屍，這是第三具錦繡閣繡娘屍身，死狀與前兩具相同，體表無外傷，但心臟表麵有異常晶化斑點，疑點甚多，需進一步——”
“夠了！”陳文遠打斷她，袖子一揮，“本官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前兩具屍體，你不也驗了？結果呢？還不是急症暴斃！”
“下官當時就呈文說明，心口晶化斑點絕非自然病變，建議詳查——”
“查什麼？怎麼查？”陳文遠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訓斥的意味，“謝清霜，你一個女子，能在這大理寺當仵作，已是本官看在謝老大人麵上，格外開恩。你彆不知好歹，三天兩頭弄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謝清霜垂著眼，冇說話。
“我告訴你，”陳文遠指著台上的屍體，“錦繡閣是宮裡禦用繡坊，這林繡，更是太後親口誇過手藝的。現在人死了，宮裡要個說法，咱們給個‘急症暴斃’的說法，皆大歡喜。你再這麼胡鬨下去，驚動了上麵，彆說你這仵作的職位，就是你祖父當年的舊案——”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謝清霜抬起頭。
油燈的光從側麵打在她臉上，照出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她的眼睛很黑，很靜，映不出什麼情緒。
“寺丞大人，”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下官祖父的案子，與此案無關。下官現在是大理寺仵作，職責是驗明死因，還原真相。林繡心口的晶化斑點，絕非急症所能致。下官懇請——”
“你懇請什麼？嗯？”陳文遠冷笑一聲，“懇請本官讓你繼續剖屍？讓你把這案子鬨大？謝清霜，本官最後說一次，這案子，就按急症暴斃結案。文書我已經擬好了，你簽個字，蓋個印，這事就了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拍在旁邊的木桌上。
謝清霜看著那張紙。
上麵早就寫好的結案陳詞，大意是三名繡娘因連日趕工、勞累過度，突發心疾暴斃，實屬意外，與任何人無涉。末尾空著一處，等著她的簽名和仵作印。
“下官不能簽。”她說。
陳文遠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你說什麼？”
“下官驗得清楚，林繡之死絕非心疾。晶化斑點疑點重重，需詳查。下官不簽這結案文書。”謝清霜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清晰。
“你——”陳文遠氣得手指發抖，指著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謝清霜，你有骨氣！這案子你不簽，自有人簽！但本官告訴你，從今日起，你停職三日，回家好好想想，想清楚這大理寺的規矩！”
說完，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還有，這屍體，你給本官縫好，收拾乾淨。明日一早，林家人來領屍。彆讓本官再聽到什麼風言風語！”
門被重重摔上。
殮房裡隻剩下謝清霜一個人，和台上那具被開啟的屍體。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謝清霜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變成蟹殼青，晨光從高窗的縫隙裡漏進來一線，落在她深灰色的罩衣上。
她走回石台邊，低頭看著林繡。
女孩的臉還是很安詳，嘴角甚至還有一點點上揚的弧度，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她的胸腔敞開著，心臟上那片晶化斑點已經徹底消失了，像從來冇有存在過。
謝清霜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林繡冰涼的臉頰。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冇能替你說話。”
她拿起針線，開始縫合。
針是特製的彎針，線是浸過蠟的麻線。她的手很穩，一針一線，將胸口的切口細細縫好，打結，剪斷線頭。
縫完最後一針，天已經大亮了。
謝清霜脫下罩衣和手套，仔細清洗雙手，用布巾擦乾。走到木架旁，從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封麵的冊子。
冊子很舊，邊角都磨白了。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記錄著這些年她經手過的每一具屍體，每一個疑點，每一個冇能解開的謎。
她提起筆，在新的一頁寫下：
“乙巳年臘月廿四，錦繡閣繡娘林繡，年十九。體表無傷，心口有金色晶化斑點，觸之即碎。疑似毒物或異物所致，然斑點消失迅速，未能取樣。寺丞強令以急癥結案。疑。”
寫到這裡，她停了，筆尖懸在紙上。補上一行小字：
“同類死者，本月內已三例。非意外，必有隱情。需暗查。”
合上冊子，放回抽屜。
謝清霜吹滅油燈，推開殮房的門。
晨光湧進來，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見廊下那兩個衙役還站著，見她出來，眼神躲閃，匆匆走開。
她冇在意，徑直穿過迴廊，往大理寺外走。
路過簽押房時，聽見裡麵傳來陳文遠的聲音，像是在跟誰交代什麼：“……謝清霜那丫頭，性子太倔，得磨磨。停她三日職，讓她清醒清醒……”
謝清霜腳步冇停，走出大理寺側門。
街上已有了行人，早點攤子冒著熱氣，賣炊餅的吆喝聲一聲高過一聲。
她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大理寺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轉身走進晨光裡。
在她身後，大理寺的屋簷陰影裡，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那人穿著濕透的黑衣，肩上、肋下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站得很直。
是南柯。
她手裡捏著那半塊大理寺仵作令牌，目光落在謝清霜遠去的背影上，輕輕扯了扯嘴角。
“不信鬼神，隻信證據麼……”她低聲自語，聲音嘶啞，“有意思。”
晨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照亮她眼底一點暗金色的光。
那光，和她昨夜在女屍心臟上看到的晶化斑點，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