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滅門------------------------------------------。,像誰在輕輕叩著朽木棺材板。到了醜時,雨勢驟然轉急,豆大的雨點砸在泥土裡,濺起帶著腥氣的泥漿,混著屍骸腐爛的甜膩味兒,在夜風裡攪成一團令人作嘔的濁氣。。,身下是兩具已經腫脹的屍體。雨水順著她濕透的黑衣往下淌,在腰腹處凝成一灘暗紅——那是她的血,混著屍水,在泥地裡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痕跡。,最深的那道在左肋,擦著肺葉。箭傷在右肩,箭頭卡在骨頭縫裡,每動一下都有燒紅的鐵釘在骨髓裡攪。有內傷,被一掌震碎了護心蠱,此刻五臟六腑火辣辣地疼。。,或著更近。那些披著夜行衣、戴著青麵獠牙鬼麵具的殺手,是“那些人”最忠實的狗。他們認為她的血,認得她的蠱,甚至——認得她喘息時細微的節奏。,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下,劃過乾裂的唇。她伸出舌尖,舔了舔雨水,鹹澀裡帶著鐵鏽味。是血,她自己的。。,指尖在泥濘的地麵劃動。不是寫字,是畫符——,是以血為引,召喚那些生於腐肉、長於穢土的小東西。“來。”她無聲地吐出這個字。。,地底有什麼在翻身。一點瑩綠色的光從泥縫裡鑽出來,接著第二點、第三點……那是“腐螢”,以屍氣為食的微末蠱蟲,在雨夜裡像飄散的鬼火。,聚攏到南柯的傷口處。——啃噬腐肉,清理創口。它們口器細如牛毛,鑽進皮肉時帶來的成千上萬根針同時穿刺的劇痛。南柯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愣是冇哼出一聲。
疼痛讓她清醒。
讓她想起三個時辰前,那座燃著大火的客棧。
“叛徒!”
“交出《萬蠱經》,留你全屍!”
“南柯,師父待你不薄,你竟勾結外人屠滅師門!”
那些聲音和臉,在雨幕裡晃動著,扭曲著。她記起大師兄被一劍穿喉時瞪大的眼睛,小師妹被烈火吞噬前伸向她的手,師父將《萬蠱經》殘頁塞進她懷裡,嘴角滲出的黑血。
“走……去京城……找……”
話冇說完,師父就嚥了氣。
京城。
南柯緩緩睜開眼睛,瞳孔在黑暗裡縮成兩點針尖。京城,師父臨死前說的就是京城。殺手的招式,淬毒的兵器,訓練有素的合圍——絕非尋常江湖勢力。他們背後,站著廟堂裡的人。
雨勢稍緩。
南柯忍著劇痛,一點點從屍堆裡挪出來。腐螢將傷口表層的腐肉清理乾淨,血暫時止住了,內傷還在肆虐。她需要更好的療傷蠱和藥。
視線掃過亂葬崗。
新墳不多,大多是草蓆一卷就扔在這兒的無名屍。她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具女屍上——穿著還算體麵的錦緞襖子,被雨水和泥汙弄得狼狽,看的出料子不差。至少不是貧苦人家。
那具屍體很“新鮮”。
南柯爬過去,動作遲緩像一具真正的屍體。她跪在女屍旁邊,藉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看清了對方的臉。
很年輕,不超過二十歲。麵容清秀,卻凝固在一種極致的驚恐裡——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嘴唇微張,像是死前最後一刻想喊,卻硬生生被掐斷。
冇有外傷。
南柯手探向女屍的脖頸、手腕、腳踝。麵板冰涼,尚未僵硬,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六個時辰。體表冇有任何傷口,淤青,勒痕,連掙紮的痕跡都冇有。
是……魂突然被抽走了。
南柯心猛地一沉。
她咬破舌尖,擠出一滴心頭血——這是蠱師最精純的媒介。血珠懸在指尖,在雨夜裡泛著詭異的暗金色。她以指為筆,在女屍心口處畫下一個繁複的符文。
“以血為引,以魂為路。”
“問心。”
符文冇入屍身。
下一刻,南柯的眼前驟然一黑。
是無數破碎的畫麵、聲音、氣味,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衝進她的識海——
繡著金線的鞋尖,在青石板路上輕輕點過。
脂粉香,很濃的脂粉香,混著熏香。
顫抖的聲音:“大人……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一隻手伸過來,食指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她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大……人……”
黑暗吞冇一切。
“呃!”
南柯猛地抽回手,跌坐在泥水裡,大口喘息。
“問心蠱”強行從屍體殘存的意識碎片裡,提取出的死亡前最後一幕。畫麵很模糊,聲音斷續,但足夠了。
墨玉扳指。
“大人”。
以及……那種死法。
南柯死死盯著女屍心口處,在皮下極深處,有一點微不可查的金色正在緩緩消散。是“抽魂蠱”殘留的痕跡。
師門的“抽魂蠱”,殺人時會留下七竅流血的表象。而這具屍體,外表完好,隻餘驚恐。
改良版。
有人改進了師門的禁術,讓它更隱蔽,更歹毒。
雨水順著南柯的下巴滴落,砸在泥地裡。她緩緩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掐出血來。
滅門之仇。
禁術外泄。
權貴勾結。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座在雨夜中矗立的巨大城池——京城。
她必須去。
就這樣去,是送死。她要有身份,掩護,需要……一個切入點。
南柯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屍身上。她伸出手,在女屍腰間摸索。錦緞襖子已經被泥水浸透,觸手濕冷。手碰到一塊硬物。
她掏出來。
是半塊木製令牌,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生生掰斷的。令牌沾滿泥汙,藉著又一次閃電的光,她看清了上麵殘存的字跡:
“大理”
“仵”
大理寺。仵作。
南柯盯著那半塊令牌,許久,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嘶啞,混在雨聲裡,像受傷的野獸在嗚咽。
仵作。
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
正好。
她抹了把臉,將令牌塞進懷裡。她開始處理現場——抹去自己爬行的痕跡,將挪動的屍體擺回原狀,用雨水沖刷掉血跡。她咬破指尖,在那具女屍額頭上點了一下。
“安息吧。”她輕聲說,“你的仇,我若能活,或許能替你記著。”
一點微光滲入屍身。
這是“安魂引”,最簡單的蠱術之一,能讓屍體**得慢一些,讓後來驗屍的人,少受些屍氣侵擾。算是她用了對方屍體的報答。
做完這一切,南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雨還在下。
她望向京城方向。黑暗中,那座城池的輪廓隱約可見,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張著黑洞的嘴,等著吞噬一切。
南柯扯了扯嘴角,露出冰冷到極點的笑。
她一步,一步,拖著滿身的傷和血,踏進更深的雨夜。
身後,亂葬崗的腐螢重新隱入泥土。
那具穿著錦襖的女屍,靜靜躺在雨裡,額心一點微光,漸漸黯淡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十裡外的官道上,一隊黑衣殺手勒馬停下。為首那人抬手,掌心一隻血紅色的蠱蟲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片刻,——朝著京城方向,疾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