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命根子揣在懷裡長------------------------------------------,養娃從來都是粗生粗養,糙著拉扯。
誰家孩子不是泥裡滾、風裡長,冬忍嚴寒、夏熬酷暑,一口粗糧湊活填肚子,一件舊衣穿四季,大人顧著土裡刨糧餬口,壓根冇心思顧及孩童的冷暖喜樂,能平平安安餓不死、長大成人,就已是天大的福氣。
可偏偏何家不一樣,窮得叮噹響,門戶單薄無依靠,何汝大卻把獨苗閨女何秀秀,寵得冇邊冇樣,疼到了骨頭縫裡,成了全村人眼裡最執拗、最糊塗的一樁怪事。
衣裳就冇離過補丁。
一件粗布舊褂,縫了又補、補了又縫,領口磨得發毛卷邊,袖口爛得露著棉絮,肩頭後背層層疊疊全是針腳補丁,春夏秋冬四季輪換,他從來捨不得添一寸新布、做一件新衣。
寒風透骨的寒冬,就裹緊這件舊衣硬扛霜雪;烈日暴曬的酷暑,就披著這身粗布強忍潮熱,一輩子節儉摳搜,苛刻自己到了極致。
可但凡手裡攢下三五枚零碎小錢,他從來不肯挪去買糧添衣,全都小心翼翼攢在炕頭破布包裡,湊夠數目就趕往村口布攤,挑最軟和的棉質碎花布頭,細細揣在懷裡帶回屋。
夜裡忙完拾荒活計,就藉著昏黃油燈微光,一針一線慢慢縫製,不求款式好看,隻求貼身暖和,非要給秀秀縫一件乾乾淨淨的貼身小褂,看著閨女穿上新衣蹦跳嬉鬨,他滿臉溝壑的臉上,纔會漾出一點難得的笑意。
在那年月的窮村裡,是頂金貴的吃食,尋常人家逢年過節都未必能吃上一口。
何汝大日日粗糧咽肚,野菜拌糠充饑,清湯寡水熬日子,嘴裡淡出鳥來,也從來捨不得碰半口細糧。
偶爾運氣好,換得些許白麪,他必定細細蒸一塊軟和乾糧,小心翼翼溫在灶台餘火旁,牢牢守著,一口都不偷吃,單等秀秀睡醒,端到跟前讓她安心享用。
白日裡忙活歸來,累得渾身散架、饑腸轆轆,依舊啃著發硬的糠窩饃,看著閨女細嚼慢嚥吃著熱乾糧,心裡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還要舒坦踏實。
土坯炕一到深冬就冰寒刺骨,冇有褥子鋪墊,冇有炭火取暖,夜裡寒氣往骨頭裡鑽,他就把秀秀緊緊揣在乾癟懷裡,用自己單薄的體溫,一點點焐熱冰涼的被褥,護著閨女一夜安睡,自己常常凍得整夜難眠,也心甘情願。
每逢颳風落雨,冷風穿院、寒雨拍門,他就默默立在屋門口,佝僂著身子擋住風口雨絲,拚儘全力護住屋裡暖意,半點不讓寒涼侵擾到秀秀分毫。
閒言碎語就冇斷過,紮堆蹲在牆根下,一邊抽著旱菸,一邊低聲數落何汝大糊塗透頂。
眾人都說,自家都窮得揭不開鍋,身子又孱弱多病,不好好教娃吃苦乾活、勤儉持家,反倒一味嬌寵縱容,把丫頭慣得任性隨性,早晚要養出一身壞性子,日後惹出禍端,苦日子隻會雪上加霜。
流言蜚語飄進耳朵,何汝大從不爭辯,也不往心裡去,依舊守著自己的本分,好好疼惜閨女。
旁人勸得急了,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神木訥卻語氣篤定,低聲回道:我這輩子冇福分、冇家業、冇親友,孤零零活了半輩子,就這一個閨女,我不疼她護她,天底下還有誰真心待她。
日子清貧壓不彎求生的脊梁,旁人閒話更壓不垮心底的疼愛。
世道刻薄,人情涼薄,生活萬般難熬,可這份沉甸甸、笨拙又溫熱的父愛,就像一盞微弱卻不滅的油燈,點亮了何家破敗的土屋,成了父女倆相依為命、熬過荒亂苦年月裡,唯一熨帖人心的暖意與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