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條身子,拾荒度日------------------------------------------,不靠田,不靠地,不靠親戚幫扶,隻靠何汝大那半條不中用的孱弱身子硬撐著活命。
那幾畝薄地薄得像一張草紙,全看老天爺臉色吃飯,春旱就禾苗枯死,秋雨就爛根絕收,忙活一年,到頭來常常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黃土硬,日子更硬,地裡刨不出口糧,何家父女倆的活路,就隻能從遍地垃圾、四下塵埃裡,一寸一寸摳出來。
四更五更的寒氣死死壓在村落上,草葉上凝著刺骨的冷露,地皮凍得發僵,何汝大就已經爬起身。
他脊背早早被窮日子壓得佝僂下去,單薄的身子裹在一件打了幾十層補丁的舊棉襖裡,風一吹就透骨冰涼。
肩上挎一隻豁了口的破竹筐,手裡攥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鉤子,不聲不響走出歪歪斜斜的土院門,踏著寒霜走村串巷,沿街拾荒。
什麼都收。
爛布條被泥水浸得發沉,碎紙片揉得不成模樣,路上踩爛的破鞋底,牆角扔棄的鏽鐵釘,但凡能換一文半文小錢的物件,全都小心翼翼拾起來,碼進筐裡。
日頭毒辣的伏天,頭頂毒日頭烤得頭皮發燙,脊背曬得一層層脫皮,皮肉火辣辣地疼,他不肯躲涼;寒冬臘月北風如刀,十指凍得開裂淌血,血口子凍得發硬,滲著血絲,他也從來不敢歇上一天。
日子不等人,閨女等著吃飯,筐子裡少撿一點,家裡鍋底就多空一分,他不敢偷懶,也偷不起懶。
可遇上荒月連陰,物價飛漲,家家都收緊口糧,破爛不值錢,換不來半兩粗糧,家裡就常常鍋底朝天,灶火冷得冰涼。
實在熬不下去,鍋裡一粒糧食都冇有的時候,何汝大就站在門口愣上半晌,眼神木得像被黃土糊住,心裡頭又苦又慌。
他不怕自己捱餓,怕的是餓壞了炕上等著吃飯的秀秀,怕閨女睜著眼睛喊肚子餓,那聲音比刀子割心還難受。
他隻能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向荒郊野地。
野地風大,墳頭草枯,四下冷清清冇有人煙。
他低著頭,尋那些夜裡凍死在野地裡的貓,寒冬凍僵的野狗,小心翼翼收拾妥當,用草繩捆好,悶著頭往鎮上走。
一路上遇見村裡人,人人都捂著鼻子慌忙躲開,眼神裡滿是嫌棄,背地裡唾沫星子亂飛,罵何家晦氣,罵何汝大冇出息,不乾人事,丟人現眼。
難聽的話像黃土渣子一樣,劈頭蓋臉往他身上砸。
也不抬頭看人,隻把腦袋埋得更低,腳步走得更快。
旁人的冷眼,旁人的唾罵,旁人所有看不起的閒話,他都一聲不吭,硬生生嚥進肚子裡。
臉麵不值錢,骨氣不值錢,唯有閨女的一口熱飯,比什麼都金貴。
隻要能換到幾文碎錢,換回一把粗糧,換回一口能下肚的吃食,讓秀秀肚子不餓,夜裡睡得安穩,他就什麼委屈都能受,什麼臟活都肯乾。
他拖著疲憊身子回村,筐子裡裝著換來的粗糧,手心裂著血口子,脊背痠痛得直不起來。
推開冷院門,聽見秀秀一聲爹,他心裡那點酸楚、那點卑微、那點人間所有的苦,就都悄悄化了。
窮鄉僻壤,人情涼薄,世道艱難,可就憑著這半條殘軀,憑著這一股護著閨女的心,何汝大硬生生把最不堪的日子,一天一天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