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土薄戶，風一吹就倒------------------------------------------，天也薄，地也薄。
兩道光禿禿的枯山梁死死夾著一座窮村落，立在天底下，像塊被人遺棄的乾硬土疙瘩。
這裡常年刮燥烈的乾風，西北風一揚就裹著漫天黃土，劈頭蓋臉砸下來，迷得人睜不開眼，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整年盼不來一場像樣的透雨，地皮裂得縱橫交錯，寬處能塞進半隻手掌，深處能埋住孩童的腳丫。
地裡的莊稼蔫頭耷腦趴在土縫裡，穗子乾癟發空，籽粒細小得像碎沙，忙活一季到頭，收不上幾鬥口糧。
全村百十戶人家，老老少少都佝僂著腰，在硬邦邦的黃土縫裡死摳活命，日子熬得枯寂又苦寒，看不到半點鮮亮盼頭。
最抬不起頭的一戶人家。
何家門戶單薄，根脈淺得沾不上半點福氣，在村裡無根無靠，無親無鄰真心幫扶，天生就是旁人隨意拿捏、隨口輕賤的弱勢門戶。
秀秀的爹名叫何汝大，年近四十，皮肉鬆垮，脊背佝僂，眉眼間全是熬不儘的疲憊愁苦，看著比同齡老漢還要蒼老好幾歲。
鄉下人四十正是扛家立業的硬實年紀，可他偏偏半生孱弱多病，骨架子細瘦單薄，活像田埂上曬乾的一把枯穀草，經不住風吹，耐不住霜打，哪怕是春日裡一陣軟風掠過，都能吹得他腳步發飄，渾身打顫，一副隨時要栽倒在黃土裡的模樣。
個個肩寬背厚，扛犁拉耙、挑擔推車，從晨光微露忙到暮色沉沉，腰不彎氣不喘，一身力氣能撐起一整戶人家的生計。
何汝大半點重活都沾不得，彆說下地深耕、挑糞拉糧這類硬差事，就算是拎半筐濕土、捆一捆粗柴，稍稍多用幾分力氣，當夜必定胸悶氣短，咳喘不止，整個人蜷在冷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胸口堵得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青石，連日裡緩不過勁來。
何家冇有半分壯勞力傍身，遠房親戚早已斷了往來，鄰裡皆是趨利避害的勢利眼，遇事無人搭把手，難處無人搭句話。
家裡土坯院牆歪歪斜斜，屋牆裂縫能塞進手指，一到雨天四處漏雨，寒冬北風穿堂灌屋，糧缸常年空空蕩蕩，從來囤不住隔夜粗糧，是全村人人皆知、人人可欺的苦寒破家。
便心性涼薄，日子難熬，便彼此刻薄，可貧寒苦寒壓彎了何汝大的脊梁，磨鈍了他的性子，卻唯獨壓不垮心底那一團滾燙的疼愛。
他年近四十，半生孤苦，飽嘗人間冷暖、世態炎涼，本以為這輩子孤苦終老，埋骨黃土，冇曾想老天垂憐，得了秀秀這一個獨苗閨女。
打從落地那天起，何汝大就把這小丫頭片子當成心口窩揣著的命根子，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半點委屈都捨不得讓她受。
自己日日粗糧拌野菜，清湯寡水填肚子，有時饑腸轆轆，就啃兩口乾樹皮、喝一瓢涼井水糊弄充饑，也要省出半塊溫熱的雜糧饃饃，留給秀秀當口糧；自己常年穿著打滿補丁、發硬發涼的舊布衣，冬不保暖夏不遮風，也要攢下日積月累的零碎小錢，給閨女扯半尺軟和碎花布，縫一件貼身乾淨小褂。
全是粗養粗放，丫頭片子更是早早就要下地乾活、餵豬拾柴、洗衣做飯，小小年紀就扛起生計重擔。
唯獨何汝大，捨不得使喚秀秀分毫。
清晨天不亮，他自己強撐著孱弱身子出門拾荒、打理薄田，任憑閨女在炕上多睡半晌；白日裡彆家孩子在地裡勞碌，秀秀隻管在村巷田頭肆意跑跳，爬樹掏鳥、追蝶嬉鬨，活得自在隨性。
旁人見了，背地裡紛紛嚼舌根，說何汝大窮酸糊塗，自身都難保，還這般嬌慣閨女，早晚要慣出一身任性毛病，苦日子隻會越熬越難。
從不辯駁，隻是默默低頭趕路，心裡自有盤算。
他這輩子冇享過一天福，冇靠過一個人，這輩子所有念想、所有盼頭，全都拴在秀秀身上。
日子再苦，黃土再硬，旁人再刻薄，隻要回頭能看見閨女鮮活的眉眼，能聽見她清脆的笑聲，渾身的疲憊病痛、心裡的委屈愁苦，就全都煙消雲散。
荒寒年月裡，黃土破屋中，這一份笨拙又深沉的父愛，就是父女倆對抗世間所有苦寒、熬過漫長窮日子的唯一底氣，穩穩撐起了何家搖搖欲墜的一方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