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圍村,童聲叩碑------------------------------------------,暮色像一口燒得發黑、沉甸甸的鐵鍋,嚴嚴實實倒扣在貧瘠的河套村落上。
西北風裹著細碎黃土沫子,順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往巷子裡鑽,颳得土牆皮簌簌往下掉渣,颳得家家戶戶土坯院牆矮墩墩伏在天地間,半點鮮活氣都無。
田裡的冬小麥剛返青就遭了旱,地皮裂得指縫寬窄,莊戶人蹲在地埂上抽劣質旱菸,眉頭擰成解不開的疙瘩,全年生計都懸在乾癟的田壟裡。
炊煙蔫巴巴地從各家土煙囪裡爬出來,混著牲畜糞便、柴草煙火與泥土發酵的粗糲味兒,沉沉壓在全村上空,是窮日子裡獨有的煙火底色,沉悶又熬人。
褲腳捲到膝蓋,腿上沾滿混著草屑的黃土泥腥,棉襖袖口磨得露著黑棉絮,三三兩兩追著凜冽晚風,一路打鬨著聚到村頭老槐樹下。
老槐樹早過了盛年,枝乾歪扭虯結,樹皮皸裂得像老人手上的老繭,半樹枯枝在暮色裡僵挺著,連麻雀都懶得落腳。
樹下常年枯坐著一位年邁老者,姓王,是村裡的村長,兒女都去了大城市生活,孤身守著村邊一間最好的房屋,日子卻過得比枯柴還寡淡。
他背靠著粗糙樹乾,腰身佝僂如被歲月壓彎的犁耙,四肢枯瘦得脫了形,活脫脫一截紮根原地、動彈不得的老殘樹根。
每一道紋路裡都嵌滿經年風霜,曬黑的皮肉貼在突出的顴骨上,毫無半分豐潤氣色。
一雙枯手乾巴巴蜷在膝頭,指節粗大變形,是一輩子扶犁、挖地、扛粗活磨出的印記,常年一動不動,像兩截風乾的老柴棍。
他不看人,不說話,目光定定黏在不遠處一方青石墓碑上,一動也不動。
那碑光禿禿立在黃土坡邊,不刻一字,不描一筆,冇有名姓,冇有年月,孤零零戳在野草之間,寒酸又冷清。
村裡人從小到大,都被長輩反覆叮囑,路過此地低頭快走,不許多看,不許多問,更不許議論,這方無字碑,是全村人心底一道不敢觸碰、人人避諱的禁忌。
起初圍著槐樹追逐嬉鬨,摔泥巴、躲貓貓,吵得暮色都跟著發顫。
可鬨著鬨著,寒意順著腳底板往上鑽,天色越來越沉,碑影在昏暗中越拉越長,莫名的敬畏與惶恐悄悄壓下了孩子們的聲氣。
嬉鬨聲一點點淡下去,最後隻剩晚風颳過枯枝的嗚嗚聲響。
孩子們你扯扯我的衣角,我碰碰你的胳膊,個個揣著滿肚子好奇,心裡又怕又癢,誰都想摸清這無字碑的來頭。
村裡大人嘴嚴,半個字都不肯吐露,越是避諱,孩童心裡越是惦記。
膽子最大的領頭男孩往前挪了兩步,嗓子發緊,怯生生抬聲央求,懇請王大爺講一段壓箱底的舊事,話鋒直直落在這方人人避之不及的無字墓碑上。
話音落下,周遭瞬間靜得能聽見黃土落地的輕響,孩童們齊刷刷屏住呼吸,目光齊齊落在老者臉上,等著聽藏了一輩子的秘密。
緩緩抬眼,渾濁目光越過孩童肩頭,直直望向暮色深處的石碑。
眼底方纔還殘留的幾分麻木瞬間沉落下去,像一潭深水驟然結了寒冰,寒涼又沉重。
風掠過槐枝,搖落幾片乾硬碎葉,葉片打著旋兒落在碑前黃土上,無聲無息,恰似那些被歲月掩埋的人命與委屈。
老者喉結上下滾動,嚥下一口冰涼粗氣,深陷的眼窩裡,有舊淚隱隱打轉,卻始終不肯落下來。
沙啞蒼老的聲響,一截一截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歲月磨不透的鈍痛。
往事混著黃土血淚,愛恨裹著人情冷暖,一五一十慢慢鋪展開來。
暮色越來越濃,鐵鍋似的黑沉沉壓在頭頂,孩童們靜靜立在冷風裡,再也冇有半分嬉鬨心氣,小小的心裡,第一次裝進了沉重人間疾苦,裝進了一塊無字碑背後,說不儘的寒涼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