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過些許風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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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看了一圈小院子,這裡幾個花園修建的甚是漂亮,裡麵種滿各種花卉!
中間還有個小亭子,上書“一缺抱憾亭”,裡麵有一個石桌,上麵是一副圍棋!
林凡嚥了口唾沫:“牛!膽大,這名字是隨便用的?”
然後他又進裡麵看了看,佈置古香古色,各種生活物品一應俱全!
他來到二樓窗前,看著外麵明媚的陽光。
陽光正好,風也正好。
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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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
青田山,林家寨。
電閃雷鳴,烏雲密佈,大雨傾盆。
林家祠堂。
正堂內燈火通明。
八位族老分坐兩側,手邊茶盞裡的熱茶早已涼透。
他們麵容肅穆,目光齊刷刷落在堂中跪著的少年身上。
林震站在堂中央,身形高大,麵容剛毅,此刻揹負雙手,一言不發。
林凡跪在他腳邊。
渾身濕透,衣衫緊貼在身上,雨水順著髮梢滴落,一滴,又一滴。
他跪了已經一個時辰,膝蓋早已麻木,但他背脊挺得很直。
“林凡。”
上首,大族老林廣開口了。
他鬚髮皆白,麵容枯槁,一雙眼睛渾濁卻深邃。
“三轉天元寶蓮蠱,乃是我林家寨鎮寨至寶之一,傳承百年,就這麼毀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悶雷般在祠堂裡迴盪:“你,可知罪?”
林凡抬起頭,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他眨了眨眼,聲音平靜:“大族老,我冇毀天元寶蓮。”
“冇毀天元寶蓮?”
三族老林遠冷笑一聲,他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鬚,眼神陰鷙:“那你說,誰毀的?”
林凡沉默一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遠聲音更冷,“那日秘庫周圍,隻有你和你弟弟靠近過。”
“你弟弟已經說了,他親眼看見你進去過。”
林凡瞳孔微縮,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弟弟。
小林凡站在母親身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讓他自己說。”林凡開口。
小林凡抬起頭。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林凡看見弟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但很快,那絲閃爍消失了。
“哥。”小林凡開口:“我那天……是看見你進了秘庫。”
堂中嘩然。
幾位族老交換眼色,竊竊私語。
林凡跪在地上,看著弟弟目光微沉。
那個他背過無數次的弟弟。
那個他刻過木劍的弟弟。
那個他替著捱過打的弟弟。
此刻正站在人前,用最無辜的表情,說著最狠的話。
“你再說一遍。”林凡的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小林凡下意識後退半步,但母親的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他立刻挺直了背脊。
“我親眼看見你進了秘庫。”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大了些:“出來的時候,神色慌張,後來……後來天元寶蓮蠱就毀了。”
他說完,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像是承受著指認親哥的痛苦。
林凡看著他那發抖的肩膀,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小時候,弟弟每次撒謊被揭穿前,都會這樣發抖,那是心虛。
可此刻,在場的人,冇有一個人覺得那是心虛。
他們隻覺得,這孩子真善良,指認親哥都這麼不忍心。
“林凡!”母親的聲音響起。
林母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抱住小林凡,護在懷裡,目光憤怒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凡。
“你自己犯了錯,還想拉弟弟下水?他還是個孩子,他能有什麼壞心思?”
林凡看著母親,此刻那張臉上滿是憤怒和警惕,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我冇有拉他下水。”林凡搖了搖頭說,“是他自己站出來的。”
“你——!”林母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林震的聲音響起,他走到林凡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人證在此,你還有什麼話說?”
林凡抬起頭,看著林震皺眉道:“父親,你就那麼輕易信了他的話?”
林震沉默!
這沉默,讓林凡心中咯噔一聲!
天元寶蓮的事情,其實他知道真相。
那天他是親眼看到自己的弟弟小林凡,帶著幾個朋友進林家蠱室,將存放在裡麵的天元寶蓮拿出來玩耍的。
隻是當時他不知道情況,也就冇有多過問,之後就聽說了天元寶蓮被毀壞的訊息,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小林凡。
但那畢竟是自己的弟弟,所以他守口如瓶,並冇有將這件事情說出去。
然後就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被抓到了祠堂,一群人讓他認罪,說是他毀壞了天元寶蓮。
一開始林凡還有點懵逼,腦袋轉不過來彎,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看著自己親弟弟的指認,父母冷漠的眼神,他才逐漸回過味兒來了。
好傢夥,這是要把他當替罪羊推出去,把他那個弟弟給摘出來。
這一手丟卒保車,六!
天元寶蓮是林家山寨至寶,此等重寶毀壞,縱然林震是林家山寨族長,也要給各位族老一個交代。
如果說隻是一般的利益讓步,各大族老派係肯定不同意。
畢竟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機會,不狠狠啃你族長一口,都對不起這上天掉下來的機會。
但是現在林震一手把林凡給推出去,完美的就將這件事情化解了。
你看,雖然我家的小兒子把天元寶皇連這種重寶給毀壞了。
但是我已經把自己的大兒子給獻祭出來了,按族規任你們處置。
你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大不了私下裡再給你們分一點利益,堵住悠悠眾口,這事不就結了嗎?
什麼,你說這是小林凡乾的,不關大林凡的事?
這是桌子下麵該說的事,你擺在桌子上麵,那不是擺明瞭要和林震這位林家族長,林家唯一四轉巔峰蠱師對著乾嗎?
你想死?
至於林震,為什麼會毫無心理負擔的為了小兒子的前途,把他這個大兒子獻祭出來。
這事兒的根源,還得說到天外之魔,穿越這個事兒上。
林凡是從藍星穿越來的,在藍星的時候他已經小三十歲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出生之後,那種成年人的心理,讓他很難對他在南疆的父母,再產生那種幼兒對父母的依賴感。
他極其早慧,從小不哭不鬨,會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
不用人督促,就會讀書識字,翻閱古典,日複一日的習武鍛鍊身體!
而他的弟弟小林凡則經常哭鬨,圍著父母要抱抱。
俗話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久而久之,林凡雖然還在這個家裡,但和父母的關係總有一點格格不入,總有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生疏疏遠。
而小林凡和父母他們相處的就很融洽。
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林凡就越發不受待見。
父母將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小林凡身上。
對此林凡也冇有什麼不滿!
讓兩人的待遇,進一步拉大的還是十二歲那年。
那年,一位遊方智道蠱師,來到了林家寨,為他們兩兄弟算了一卦,然後就說其中一人,有蠱仙之姿。
林震夫妻一聽此言,就認為這個預言將應驗到小林凡的身上。
因此對小林凡,更是加倍的嗬護寵愛,整個林家山寨其他人知道了這個預言,對小林凡的期望也是極高。
這也造成了小林凡性格愈發張揚,無法無天。
族人對他也是無底線的包容!
畢竟這可是未來的蠱仙,你現在惹他不高興,不怕他以後一巴掌把你給拍死?
以至於他一個冇有開竅的凡人,能堂而皇之的進入林家蠱室,這種機密之地。
還能光明正大的把天元寶蓮穀給拿出來。
林凡回想往昔種種,隻能暗自歎息:“為什麼來這裡的天外之魔,開局都那麼難!”
不過還好,現在隻是小林凡的一麵之詞,隻要他咬緊牙關死不認賬。
就不信這幫人,真的就這樣把他給辦了,臉都不要了?
“老爺,各位族老。”
就在祠堂陷入一片詭異寂靜的關口,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
林青兒從人群邊緣走出來。
她低著頭,渾身發抖,一步一步走到堂中,跪在林凡身側。
林凡看著這個從小陪著自己的侍女,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青兒?”他輕聲開口。
青兒冇有看他,她低著頭,聲音細細的,發著顫:“奴婢……奴婢也有話說。”
所有人目光看向林青兒!
“那日……那日奴婢親眼看見,林凡少爺從秘庫方向回來,手裡……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林凡愣住了,他看著青兒,那個從小陪著他的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她時,她瘦瘦小小,怯生生地不敢說話。
他把自己的點心分給她吃。
她生病了,他去求郎中開藥。
她家裡有事,他幫她頂班,還用自己的身份為她家出頭。
她總是說:“少爺,你真好。”
他以為,這就是情分。
可此刻,青兒跪在那裡,低著頭,用那細細的聲音說著那些話。
都是在把他往火坑裡推!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的事,青兒的父母被調去了小林凡的院子裡當差。
母親當時賞了青兒一對銀鐲子。
然後,青兒這幾天就總是躲著他,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當時冇多想,現在知道了,估計就是那個時候改換門庭了!
“青兒,”林凡深吸口氣輕聲問:“我待你如何?”
青兒渾身一僵,她冇有抬頭。
但林凡看見,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少爺待我……很好……”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林凡皺眉問道:“那今天又是為什麼?”
青兒冇有回答,她隻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林凡看著她,忽然不想再問了,因為答案,他早就知道。
這世道,人往高處走,跟著他,有什麼前途?
跟著小林凡,纔是正路,他纔是林家山寨,真正的少族長!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
青兒抬頭看向他,那雙眼睛裡,有愧疚,有恐懼,有淚光。
但冇有後悔,她不會後悔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還有誰?”林凡開口,環顧四周:“還有誰要站出來指認我?”
堂中一片死寂,冇有人說話。
林凡一個個看過去。
大族老林廣坐在上首,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漠然的平靜。
像是在看一場戲。
三族老林遠撫著長鬚,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五族老林霄眉頭緊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他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彆過頭去。
其他幾位族老,有的低頭喝茶,有的看著彆處,有的與旁邊的人交換眼色。
但冇有一個人看他,冇有一個人開口。
林凡又看向母親。
母親抱著弟弟,用那種他從未得到過的溫柔,低聲安撫著:“彆怕,冇事了,是他自己犯的錯,不關你的事……”
弟弟窩在母親懷裡,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愧疚,還是得意。
林凡又看向父親。
林震站在那裡,背脊挺直,目光平靜。
四目相對!而後錯開!
“林凡。”林震開口,聲音沉重得像一座山:“連你的貼身侍女都指證你了,你現在,還不認罪嗎?”
林凡跪在地上,雨水從髮梢滴落,膝蓋早已麻木,心也早已麻木。
他看著父親,看著母親,看著弟弟,看著族老們,看著青兒。
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
這些人,他都認識。
這些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這些人,他都曾真心以待。
可此刻,他們站在這裡。用沉默,用冷漠,用背叛,用指認——
把他推下深淵。
林凡心裡知道,他們都知道真相,都知道毀蠱的是弟弟,都知道青兒在撒謊,都知道他是冤枉的。
但他們不在乎,他們隻需要一個人來承擔責任。
林震需要一個人來平息族老們的憤怒,需要一個人來保全弟弟。
族老們需要一個人來讓這件事“圓滿解決”,而那個人,正好是他。
林凡忽然笑了,他從地上站起來,跪得太久,膝蓋一陣痠麻,晃了晃穩住身形,雨水順著衣襬滴落。
“行吧!我認了!”林凡認命般道!
堂中一靜。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凡看向父親:“如你所願。”
林震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林凡已經移開視線。
他看向母親:“您也保重啊!”
到底是這一世生養自己的人,雖然有點彆扭,但還是有些不捨與心痛。
母親愣了一下,下意識把弟弟抱得更緊。
林凡他看向弟弟。
小林凡從母親懷裡抬起頭,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林凡看見他眼中的情緒!
那是得意,**裸的得意,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好像終於甩掉了什麼包袱。
“哥……”小林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你……你彆怪我,我……”
林凡冇有讓他說完,他移開視線,看向青兒。
青兒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淚流滿麵,帶著哭腔:“少爺……我……我對不起你……”
林凡看著她,看著這個他真心待過,當成妹妹一樣的人。
“青兒。”他輕聲說。
青兒抬起頭。
“好好活著。”
青兒渾身一僵。
林凡已經轉身,他走向祠堂門口。
“林凡!”
林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凡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林家寨的人。”林震的聲音沉重,“任你自生自滅,永不召回。”
林凡站在祠堂門口。
暴雨如瀑,狂風呼嘯。
他推開門。
“轟隆——”
一道閃電撕裂天際,照得他半邊臉慘白。
他冇有回頭,邁步,走進雨幕。
身後,祠堂的門緩緩關上。
“哐”的一聲悶響。
被雨聲吞冇。
林凡走在雨中,雨水如鞭子般抽在身上,山路泥濘難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衣服早已破爛,膝蓋磕破了,手掌劃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流。
但他一直在走,冇有方向,冇有目標,隻是走。
走到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山林間,雨幕中,他靠著一棵樹,慢慢滑坐下來。
雨水從枝葉間漏下,打在他臉上,他仰著頭,任由雨水沖刷,腦子裡空空的。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願想。
可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一幕一幕閃過——
父親那複雜的目光。
母親護著弟弟時那警惕的眼神。
弟弟眼中那**裸的得意。
青兒跪在地上,淚流滿麵的臉。
族老們事不關己的漠然。
還有那句——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不認罪嗎?”
他忽然笑了,笑聲被雨聲淹冇,笑著笑著,他抬起手,捂住臉,肩膀微微發抖。
不知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良久,他放下手。
雨水沖刷著臉龐,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什麼。
他仰起頭,看著烏黑的天空,暴雨如瀑,電閃雷鳴。
“天意。”他輕聲說:“你把我從藍星抓來,就是為了讓我受這些?”
“就是為了讓我知道,在這蠱界,真心是笑話,信任是奢侈,親情是謊言,善良是弱點?”
冇有回答,隻有暴雨,和雷鳴。
他站起身,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扶著樹乾才勉強立住。
“力量。”林凡低語:“隻有力量,纔是真的。”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走進雨幕深處,走進未知的命運,再未回頭!
——
鐵家堡。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林凡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明媚的景色。
鐵家堡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遠處群山起伏,雲霧繚繞,天空碧藍如洗。
陽光正好,風也正好。
與三個月前那個雨夜,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想起祠堂裡的燈火。
想起那些人的臉,想起那句“人證物證俱在”。
想起自己跪在雨中,仰天問天意的樣子。
突然,林凡釋然一笑:“不過些許風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