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密門在身後重重合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將“獵犬”部隊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暫時隔絕在隧道深處。
車廂內的燈光昏暗且閃爍不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味和廉價煙草的混合氣息。這列磁懸浮列車顯然已經服役了很久，外殼上滿是鏽跡和彈孔，內壁則被各種塗鴉覆蓋——那是廢土居民的圖騰：一隻被電路纏繞的斷手，象征著“被科技拋棄的人類”。
陳默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大口喘息著。腎上腺素退去後，劇烈的疼痛開始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別亂動，你的肋骨可能裂了。”
小雨跪在他麵前，手忙腳亂地從揹包裏翻出一個急救包。她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但動作卻異常輕柔。
陳默看著眼前這張臉。
在虛擬世界的記憶裏，她總是穿著幹淨的校服，站在陽光斑駁的樹蔭下等他放學。而現在，她穿著滿是油汙的工裝褲，臉上塗著迷彩油，原本白皙的麵板變得粗糙黝黑，眼角還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你……長大了。”陳默沙啞地說道。
小雨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眶瞬間又紅了。她咬著嘴唇，強行忍住眼淚，撕開一貼生物凝膠貼片，狠狠地按在陳默的胸口。
“嘶——”陳默倒吸一口冷氣。
“疼就對了！疼說明你還活著！”小雨凶巴巴地吼道，聲音卻帶著哭腔，“你知不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麽過的？爸爸把那個該死的坐標給我的時候，我以為他在開玩笑……結果你真的在‘新伊甸’的地下冷庫裏！”
“冷庫？”陳默捕捉到了這個詞。
“那是他們對廢棄實驗體的稱呼。”
那個戴護目鏡的女人走了過來，手裏拋著一塊從“獵犬”身上搜來的高能電池。她隨手將電池扔給旁邊一個正在除錯武器的壯漢，然後冷冷地看著陳默。
“我是‘鷹眼’，廢土反抗軍‘鏽鐵’小隊的隊長。”
她指了指陳默，“你是‘新伊甸’造出來的怪物，還是從舊時代冷凍櫃裏挖出來的老古董，我不關心。但既然小雨拿命擔保你，我就帶你走。”
“我們要去哪？”陳默問。
“去地獄的門口。”鷹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去‘垃圾場’。”
就在這時，列車猛地一震，巨大的慣性將所有人甩向一側。
“坐穩了！我們要出隧道了！”駕駛室裏傳來駕駛員嘶啞的吼聲。
“轟隆——！”
隨著一聲巨響，列車衝破了阻擋在隧道盡頭的混凝土牆。
陳默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
沒有陽光。
沒有藍天。
更沒有他在虛擬世界裏見過無數次的“新伊甸”——那座潔白無瑕、高聳入雲的未來都市。
窗外，是一片灰暗的、死寂的荒原。
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厚重的輻射雲層低垂，偶爾有幾道紫色的閃電撕裂雲層，照亮了地麵上那些巨大的、如同墓碑般的廢墟。
遠處，幾座巨大的煙囪還在噴吐著黑煙，那是“新伊甸”的排汙工廠。而在煙囪腳下，堆積如山的金屬垃圾形成了連綿的山脈，無數破敗的集裝箱房屋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在這些垃圾山上。
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這就是被“新伊甸”篩選掉的99%的人類生存的地方。
“歡迎來到廢土，樣本0927。”鷹眼靠在窗邊，點燃了一支煙，火光映照著她冷峻的臉龐，“或者我該叫你……陳默？”
“這就是……現實？”陳默喃喃自語。
他在虛擬世界裏見過無數次“廢土”的概念圖，但那些隻是多邊形和貼圖。而眼前的景象，那種撲麵而來的荒涼和絕望，是任何資料都無法模擬的。
“別發呆了！”
小雨一把拉下陳默的頭。
“咻！咻！咻！”
幾枚追蹤導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從後方的隧道口射出，直奔列車而來。
“該死！‘獵犬’的無人攻擊機追上來了！”
鷹眼猛地扔掉煙頭，抓起掛在牆上的複合弓，迅速搭上一支特製的爆裂箭。
“阿鬼！把幹擾彈打出去！”她對著通訊器大吼。
“正在嚐試！該死的係統鎖死了！”駕駛室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一枚導彈擊中了列車尾部的防禦護盾，巨大的爆炸讓整列火車劇烈搖晃，車廂內的燈光徹底熄滅，隻剩下應急紅燈在閃爍。
“護盾發生器過載了！最多再扛兩下！”
陳默看著窗外緊追不捨的三架黑色無人機，它們像禿鷲一樣在列車上方盤旋，機腹下的加特林機槍開始旋轉。
“讓我來。”
陳默突然站了起來。
“你瘋了？外麵是機槍！”小雨驚呼。
“它們的火控係統有延遲。”
陳默的眼神變得異常冷靜。
在虛擬世界裏，他麵對過無數次這種場景。雖然現實沒有程式碼，但他依然能看到那些無人機攻擊軌跡中的“邏輯”。
那是機械運轉的規律，是彈道計算的死板。
“小雨，給我你的終端！”
小雨愣了一下，迅速從手腕上摘下那個破舊的資料板遞給他。
陳默接過終端，並沒有像普通黑客那樣去破解複雜的防火牆——那需要時間。
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開啟了終端上的“環境掃描”功能，然後將終端直接貼在了車廂壁的金屬板上。
“你在幹什麽？那是物理連線，不是無線……”阿鬼在通訊器裏喊道。
“我不是在入侵它們的係統。”陳默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我是在找共振頻率。”
他在虛擬世界裏曾是頂級的架構師。他知道，任何精密的機械結構，都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共振。
螢幕上的波形開始瘋狂跳動。
0.01赫茲……0.05赫茲……
“找到了。”
陳默的手指在終端上飛快地滑動，將一段極其簡單的正弦波訊號，通過列車的外部廣播喇叭，以最大功率播放了出去。
“滋——嗡——”
一種極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高頻噪音瞬間響徹荒原。
那不是普通的噪音，而是經過計算，專門針對“獵犬”無人機旋翼馬達的共振頻率。
奇跡發生了。
天空中那三架不可一世的無人機，突然像喝醉了一樣開始劇烈抖動。
它們的旋翼葉片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金屬撕裂聲。
“警告！旋翼轉速異常！警告！”
無人機的電子音還沒播報完，第一架無人機的旋翼直接崩碎，機身在空中解體，化作一團火球墜落。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
“幹得漂亮！”鷹眼興奮地吹了聲口哨，“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隻是……跟它們講道理。”陳默虛弱地靠在牆上，冷汗浸透了後背。
這種操作對精力的消耗極大，比他在虛擬世界裏寫一萬行程式碼還要累。
列車終於衝出了輻射雲層的邊緣，駛入了一片相對安全的峽穀地帶。
“前方到達‘垃圾場’第七區，準備降落。”駕駛室裏傳來阿鬼的聲音。
陳默看向窗外。
列車下方，是一座建立在巨大垃圾山上的城市。
無數鏽跡斑斑的管道連線著各個區域，飛艇和改裝車在空中穿梭。巨大的全息廣告牌在灰霧中閃爍，上麵推銷著過期的罐頭和二手義肢。
這裏混亂、肮髒、危險。
但也充滿了野蠻的生命力。
“到了。”
小雨緊緊握住陳默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陳默。”
“這裏沒有管理員，沒有任務提示，也沒有複活點。”
“但這裏有我們。”
列車緩緩停靠在第七區的中心站台。
氣密門開啟，一股熱浪夾雜著各種奇怪的香料味撲麵而來。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他在現實世界的第一步。
腳下的金屬網格地板發出哐當的聲響。
周圍是無數雙好奇、警惕、貪婪的眼睛。
廢土的居民們看著這個穿著潔白防護服（雖然已經髒了）、麵容蒼白的男人。
“那是誰？”
“看起來像個‘新伊甸’的貴族。”
“別傻了，貴族怎麽會來這種鬼地方？”
陳默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白色尖塔——那是“新伊甸”在廢土上的投影，也是所有廢土人仰望又痛恨的存在。
“我會毀了它。”
陳默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不是為了複仇，也不是為了正義。
而是因為，他不允許有一個“程式”，能夠隨意決定人類的命運。
“走吧。”
鷹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帶你去見見‘老頭子’。他可是為了救你，差點把老命都搭上了。”
“老頭子？”陳默一愣。
小雨轉過頭，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等你見到他，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