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區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燒焦的電路板、腐爛的合成肉和酸雨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陳默跟著鷹眼和小雨,穿過擁擠不堪的集市。
這裏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到了極致。頭頂上是用生鏽的鐵皮和防水布搭建的棚屋,像蜂巢一樣層層疊疊;腳下是錯綜複雜的電纜和管道,稍不注意就會絆倒。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攤位。
有的賣著不知名生物的烤肉串,滋滋冒油,散發著詭異的香氣;有的賣著從舊時代挖掘出來的“古董”——一個還能亮屏的智慧手機碎片,或者半瓶沒喝完的可口可樂,都能賣出天價。
更多的是賣武器的。
改裝過的脈衝手槍、用汽車零件拚湊的霰彈槍,甚至還有那種需要手動拉栓的老式步槍。
“讓開!都讓開!”
幾個穿著外骨骼裝甲的壯漢推著一輛滿載廢鐵的板車橫衝直撞,路人紛紛避讓,眼神中充滿了畏懼。
“那是‘鐵牙幫’的人。”小雨低聲解釋道,身體下意識地往陳默身後縮了縮,“這一片歸他們管,隻要交了保護費,就能在這裏擺攤。”
陳默看著那些壯漢。
在他的視野裏,這些人的身體結構被一層淡淡的資料光暈覆蓋。
左腿義肢:型號老舊,液壓係統磨損度85%,弱點在膝關節連線處。
右臂植入體:力量增強型,但神經連線延遲0.3秒,反應遲鈍。
這就是陳默現在的“視覺”。
雖然沒有了修改程式碼的能力,但他看這個世界,依然像是在看一堆由資料和邏輯構成的模型。
“別盯著他們看。”鷹眼察覺到了陳默的異樣,伸手擋在他眼前,“在廢土,盯著別人的義肢看,會被視為挑釁,甚至會被挖掉眼睛。”
陳默收回目光,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穿過集市,來到了一座由巨型集裝箱堆砌而成的建築前。
這座建築看起來像是一座堡壘,大門是用兩扇厚重的坦克裝甲焊接而成的,上麵布滿了彈痕和修補的痕跡。
門楣上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招牌,上麵用噴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回收站】
“到了。”
鷹眼走上前,在門邊的指紋識別器上按了一下。
“滴——身份確認:鷹眼。歡迎回家,大小姐。”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響起。
厚重的裝甲門緩緩開啟,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斜坡通道。
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奇怪的標本——變異老鼠的屍體、不知名怪物的頭骨,甚至還有幾把插在架子上的武士刀。
“大小姐?”陳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看向鷹眼。
鷹眼冷哼一聲,沒有解釋,隻是加快了腳步。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裏不像是一個幫派的老巢,更像是一個……實驗室。
無數台老舊的伺服器正在嗡嗡作響,閃爍著紅綠相間的指示燈。地麵上堆滿了各種機械零件和圖紙,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正在忙碌地除錯著裝置。
而在房間的最深處,一張破舊的輪椅靜靜地停在那裏。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他看起來很老了,麵板像枯樹皮一樣皺縮,滿頭白發稀疏地貼在頭皮上。他的下半身蓋著一條毯子,胸口連線著幾根管子,通向旁邊的維生儀器。
聽到腳步聲,老人緩緩轉過頭。
他的眼睛渾濁不堪,但在看到陳默的那一刻,那雙眼睛裏突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小……默?”
老人的聲音極其微弱,像是風中的燭火。
陳默愣住了。
他不認識這個老人。
但在看到老人的瞬間,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
明亮的實驗室。
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嬰兒,在笑。
那個男人的臉,和眼前這個老人重疊了。
“你是誰?”陳默下意識地問道,心髒莫名地狂跳起來。
老人顫抖著抬起手,想要觸碰陳默,但手臂卻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是……把你從冷庫裏偷出來的人。”
老人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是……你的爺爺,陳遠山。”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陳默的腦海中炸響。
爺爺?
他在虛擬世界的記憶裏,父母雙亡,是個孤兒。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他還有一個爺爺!
“不可能……”陳默後退了一步,眼神充滿了警惕,“我的檔案裏……我是孤兒。”
“檔案?”
陳遠山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充滿了嘲諷和悲涼。
“‘新伊甸’的檔案,你也信?”
他費力地操作著輪椅上的控製器,輪椅緩緩移動到房間中央的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台前。
“小雨,給他看。”
小雨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投影台前,輸入了一串複雜的指令。
“滋——”
一道藍色的光束射出,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全息影像。
那不是別的,正是陳默在虛擬世界裏看到過無數次的那個“創世神話”——
畫麵中,一座潔白無瑕的城市拔地而起。
但在城市的陰影裏,無數衣衫襤褸的人被趕上了卡車,運往荒原。
“這是‘大篩選’計劃。”
陳遠山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
“三十年前,人類麵臨資源枯竭的危機。‘新伊甸’的創始人——那個被稱為‘神座’的男人,提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他挑選了1%的精英,進入了地下堡壘,利用最先進的科技延續文明。”
“而剩下的99%……被拋棄了。”
“他們被留在了地表,自生自滅。”
畫麵一轉。
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
那個男人穿著“新伊甸”的高階研究員製服,胸口的銘牌上寫著:陳遠山。
那時候的他,頭發烏黑,意氣風發。
“那時候,我是‘神座’最得意的學生,也是‘生命延續計劃’的首席科學家。”
陳遠山指著畫麵中的自己,眼中充滿了悔恨。
“我參與了‘篩選’標準的製定。我以為那是為了人類的未來……直到我發現,所謂的‘篩選標準’,根本不是看才華,也不是看品德。”
“而是看……錢。”
“隻要能支付得起巨額的‘船票’,哪怕是罪犯也能進入新伊甸。而付不起的人,哪怕是諾貝爾獎得主,也隻能被扔進輻射區等死。”
“我試圖反抗,試圖揭露真相。”
“結果……”
陳遠山拉下了胸口的毯子。
那裏沒有雙腿。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空蕩蕩的褲管,斷口處是猙獰的機械介麵。
“他們打斷了我的腿,切除了我的職位,把我扔到了這裏。”
“但我沒有死。”
“我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在廢土上建立了這個‘回收站’。”
“我收集舊時代的科技,研究‘新伊甸’的弱點。”
“我在等一個機會。”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陳默身上,變得無比熾熱。
“直到我發現了你。”
“你是‘神座’最完美的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失敗。”
“你是唯一一個在虛擬世界裏覺醒了自我意識,並且……活下來的人。”
陳默呆呆地看著全息投影,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正在瘋狂地翻湧。
他想起來了。
那個在冷庫裏,在他耳邊低語的聲音。
“活下去,小默。帶著我們的希望,活下去。”
那不是係統的提示音。
那是爺爺的聲音。
“所以……”陳默的聲音在顫抖,“你把我從冷庫裏救出來,是為了什麽?”
“為了複仇?”
“不。”
陳遠山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昏暗的天花板,彷彿能透過厚厚的岩層,看到那片被輻射雲層遮蔽的天空。
“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人類……不是資料。”
“我們的命運,不應該被寫在一行行冰冷的程式碼裏。”
“小默,你的身體裏流淌著‘新伊甸’最頂尖的基因,你的大腦裏裝著那個虛擬世界的全部記憶。”
“你是鑰匙。”
“開啟這扇牢籠,把未來……還給所有人的鑰匙。”
房間裏一片死寂。
隻有伺服器運轉的嗡嗡聲,像是舊時代的輓歌。
陳默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在虛擬世界裏敲擊出改變世界的程式碼。
現在,他要握著這雙手,去改變這個真實的世界。
“我該怎麽做?”
陳默抬起頭,眼神不再迷茫。
陳遠山笑了。
那是他這三年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首先……”
老人指了指房間角落裏的一堆廢鐵。
“你需要一把武器。”
“一把不屬於‘新伊甸’,也不屬於廢土的……獨一無二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