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暗下來,我心裏就莫名發慌。
店裏的鍾表依舊滴答滴答走著,可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緊繃的神經上,聽得人渾身不自在。我早早收拾好工作台,把零散的零件一一歸位,又反複擦拭了幾遍台麵,試圖用瑣碎的動作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昨天新聞裏猝死的林晚,那篇蹊蹺的報道,還有淩晨兩點那個詭異的時間點,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胸口,沉得我喘不過氣。我一遍遍在心裏說服自己,前一晚撞見的靜止街道、重複墜樓的女子、半透明泛著冷光的時刻表,全都是我連日心神不寧產生的幻覺,是我熬夜看店累昏了頭,才會臆想出那些荒誕又恐怖的畫麵。
可指尖觸碰虛影時那股刺骨的涼意,塗改字跡時微微晃動的冷光,還有親眼看見林晚從迴圈墜樓裏掙脫的瞬間,全都清晰得刻在腦海裏,根本沒法自欺欺人。
我縮在櫃台前的椅子上,目光渙散地盯著桌麵上的舊表盤,耳朵卻不自覺地留意著門外的動靜。巷子裏的行人漸漸稀少,夜宵攤的吆喝聲慢慢淡去,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昏黃的光透過門縫滲進店裏,拉出長長的影子。我不敢看牆上的電子鍾,也不敢拿起手機重新整理訊息,生怕再撞見什麽讓我渾身發冷的內容,更怕看見那個不該存在的二十五點再次出現。
不知這樣煎熬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滯澀感。
不是腳步聲,不是車鳴聲,也不是風吹動雜物的聲響,而是整條街道彷彿在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空氣都凝固了。
我手裏攥著的細小螺絲“當啷”一聲掉落在木板上,渾身的汗毛瞬間根根豎起。
那種熟悉的、讓人窒息的靜止感,又來了。
我僵在椅子上,渾身僵硬得動彈不得,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極淺。店裏原本此起彼伏的鍾表滴答聲,在同一秒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周安靜得可怕,隻剩下我心髒狂跳的悶響,在狹小的店鋪裏來回回蕩。我慢慢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死死盯著門縫外的街道,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門縫外的景象,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路燈依舊亮著,可光線僵在原地,沒有半分晃動,連飛蟲都定格在半空,不再飛舞。路邊停靠的電動車、牆角堆放的紙箱、牆麵張貼的老舊廣告,全都一動不動,風徹底消失了蹤跡,連樹葉都保持著靜止的姿態。整條街,再一次陷入了死寂的靜止,時間被牢牢釘在了原地,和前一晚的場景一模一樣。
我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昨天不是幻覺,真的不是。
我撐著冰涼的桌麵,雙腿發軟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店門口,手指顫抖著輕輕拉開一條窄縫。冰冷的夜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卻沒有絲毫流動的跡象,隻是僵在周身,讓人渾身發寒。我順著街道往前望去,視線穿過靜止的行人與車輛,最終落在不遠處的公交站台旁。
一輛末班公交靜靜停在那裏,車身紋絲不動,車門半敞著,像是剛要啟動,又像是剛停靠完畢,被硬生生定格在原地。車廂裏沒有乘客,駕駛座的位置上,公交司機保持著雙手握方向盤的姿勢,腦袋卻微微歪向一側,肩膀不正常地繃緊,脖頸處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狠狠勒住,不斷往後方拉扯。他的雙腳用力蹬著地麵,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身體在座位上拚命掙紮,整張臉憋得通紅,卻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響,連痛苦的呻吟都被凝固在空氣裏。
沒有繩索,沒有人影,沒有任何看得見的凶器。
可他就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扼住喉嚨,一點點耗盡力氣,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動作越來越微弱。我捂住嘴,才勉強把衝到喉嚨口的驚呼咽回去,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眼睛死死盯著那輛靜止的公交,看著司機的雙手緩緩垂落,腦袋徹底歪向一邊,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無形的勒殺,無聲的死亡。
和前一晚林晚重複墜樓的場景一樣詭異,一樣讓人毛骨悚然。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渾身冰涼發麻,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滴在衣領裏,涼得刺骨。前一晚我還能自我欺騙是幻覺,還能暗自慶幸救下了人,可眼前這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畫麵,徹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僥幸。
午夜十三點,真的會如期而至。
亡者的死法,真的被某種未知的力量牢牢寫定。
那些靜止的街巷,迴圈的死亡,半透明的時刻表,全都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不是我臆想出來的夢魘。而我因為一時心軟,擅自塗改了時刻表上的時辰,打亂了既定的死亡軌跡,已經親手把自己卷進了這場根本不該觸碰的死亡規則裏。
前一晚的僥幸,不過是更大的不安埋下的伏筆。
我站在靜止的街巷邊緣,看著那輛載著亡魂的末班公交,看著周遭凝固不動的一切,心底隻剩下無邊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