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店裏的鍾都正常走著,滴答聲混在一塊兒,聽著舒服。牆上的電子鍾顯示07:30,跟平時沒兩樣。我伸了個懶腰,渾身的肉都鬆了,昨晚的緊張和後怕像被晨霧散了,隻剩下一點淡淡的慶幸在胸口飄著。
我真救下她了。
那個叫林晚的女人,沒有再一遍遍墜樓。我站在樓下的時候,清清楚楚看見她收回了腳,退回了陽台,整個人的動作都活了,不再是被定格的錄影。
我以為這事就這麽結束了。
洗漱完,我煮了包泡麵,加了根火腿腸,坐在櫃台邊吃。麵湯冒著熱氣,熏得眼睛有點濕。我刷著手機,想隨便看看新聞,平複一下心情。
頭條跳出來,是條本地快訊。
標題很短,幾個字紮得我眼睛生疼。
“蘇市一女子淩晨猝死,死狀蹊蹺。”
我手指頓了頓,沒當回事,這種事每天都有。可點進去看了兩眼,胃裏猛地一沉。
新聞寫著,死者姓名,林晚。
年齡,二十九歲。
發現時間,淩晨兩點。
地點,在她那棟居民樓樓下的綠化帶旁,被晨練的老人發現,已經沒了氣息。
報道裏說,法醫初步勘驗,沒找到外傷,沒找到中毒跡象,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就突然死了。屬於罕見的“突發性猝死”,具體原因還要等進一步調查。
配圖是一張現場照片,打了碼。能看見藍色的警戒線,圍著那片綠化帶,還有幾盞亮著的應急燈。
我盯著那照片看了很久。
淩晨兩點。
二十五點,本來是不該存在的時辰。她在二十五點被我救下,躲過了那一次重複的墜樓,結果在淩晨兩點,還是死了。
我一口麵含在嘴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湯的熱氣往上衝,臉卻慢慢涼了。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再看一遍,還是林晚,還是阿克蘇,還是那個時間。
一條活生生的命,就這麽沒了。
我修表這麽久,見過不少停擺的機芯,見過不少停在某個時間的表盤。我知道時間會停,會走快,會走慢,會突然出錯。
可我從來不知道,時間會“換人”。
我改寫了那頁時刻表,把她的時辰改亂,讓她逃過了那一次二十五點的墜樓。結果,她在另一個時間,以另一種方式,死了。
不是解脫。
是換了一種死法。
我盯著螢幕,指尖發涼,連手機都握不穩。螢幕的光映在我眼睛裏,那行“猝死”的字眼,像從裏麵爬出來,貼在我臉上。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修過的一塊舊表。
那是個老先生拿來的,表殼上刻著他和妻子的結婚日期。他說,他妻子走的時候,錶停在了淩晨兩點。
當時我還笑他迷信,說時間隻是個物件,人走了,它就停了。
現在我才知道。
時間不是物件。
時間是命。
我在時刻表上塗塗改改,以為自己救下了一條命,結果隻是替她改了個時辰,又把她的死,換到了別的時辰。
這不是幫忙。
這是在添亂。
是在替她“買命”。
我放下手機,手撐著櫃台,胸口一陣發悶。麵湯涼了,泡麵坨在碗裏,沒有一點胃口。我站起來,走到店門口,推開半扇門。
巷子裏很正常。
有人提著菜走過,有人遛狗,有人在店門口聊天。一切都和往常沒有兩樣。街上的車正常跑,路上的人正常走,路邊的鍾正常走,沒有半點靜止的痕跡。
好像昨晚那一切,從來都沒發生過。
隻有我知道。
昨晚有一個女人,在十三樓被定格,一遍遍墜落。
有一頁半透明的時刻表,泛著冷光,寫著她的名字、時辰、死因。
有我伸手,在那行時辰上亂劃,塗改了數字。
然後,她活過了那一次。
然後,她在淩晨兩點,猝死了。
我靠在門框上,感覺一陣冷風從脖子後麵灌進來。夏天剛到,早上還有點涼,可我覺得冷,是從骨頭裏往外冒的那種涼。
我不知道這股冷是從哪來的。
是從那頁時刻表上?
是從那個被我改寫的時辰裏?
還是從這個被我改寫的命裏?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
新聞還在,評論區有人說這女子運氣不好,有人說熬夜熬多了,有人發各種玄學猜測。沒有一個人提到,她曾在二十五點,被困在重複的墜樓裏。
也沒有一個人知道,是我改寫了她的時間。
隻有我知道。
我以為自己是在救人。
結果,我隻是把她從一種死法,趕到了另一種死法。
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對的事。
結果,我隻是換了個時間,送了她一程。
我慢慢縮回手,關上了店門,插好插銷。回到櫃台邊,我重新拿起手機,往下翻了翻評論。
有人說,猝死這種事,躲不過的。
有人說,命是天定的,改不了。
有人說,有些人的命,從出生就寫死了。
我盯著那幾句評論,心髒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命是天定的。
寫死了。
改不了。
我盯著螢幕上的照片,那片藍色的警戒線,那片安靜的綠化帶,還有那個名字。
林晚。
我改了她的時間。
她死了。
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要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根針,狠狠紮了我一下。我猛地關掉手機,放在桌上,不敢再看。
店裏的鍾還在走,滴答聲不斷。
我聽著這些聲音,突然覺得它們很吵。
吵得我心煩意亂。
我拿起桌上的修表工具,想隨便拆開一塊表,轉移注意力。可手剛碰到鑷子,就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連最細的鑷子都拿不穩。
螺絲掉在地上,滾到櫃台底下,發出一聲很小的悶響。
我彎腰去撿,蹲在地上,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麵上。影子很正常,沒有異常,沒有殘缺。可我看著它,心裏更慌了。
我突然明白。
二十五點,不是一個隨便的時辰。
亡者時刻表,也不是一張隨便的紙。
我隻是一個守著舊錶店的修表匠,不該去碰別人的命,不該去塗改誰的時間。
我一時心軟,救下了林晚。
結果,她替我“還了一次命”。
她的命,沒了。
那我的命,是不是也該少一截?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今天起,我再也不能這麽衝動了。
再也不能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麽。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外麵。街上一切正常,天空正常,行人正常。
可我知道。
有什麽東西,已經變了。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我改寫了別人的命。
那這之後,遲早有一天,會輪到我。
我會為自己的“心軟”,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靠在窗邊,手撐著窗框,指節發白。
外麵的陽光很好,照在巷子裏,亮得刺眼。
可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