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很低,整條街還陷靜止裏。
末班公交僵在站台旁,車門半開,車身紋絲不動。周圍的一切都被按了暫停鍵,騎車人定在車座上,行人僵在邁步的瞬間,連路燈投下的光都凝在原地,沒有半分晃動。我靠在店門口,渾身冰涼,指尖死死摳著門框,指腹被磨得發疼,卻絲毫感覺不到。
駕駛座上的司機還在微微掙紮,脖子被無形的力量勒著,臉憋得通紅,雙手在空中亂抓,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的身體不斷扭動,腳蹬著地板,每一下都透著絕望,看得我心口發緊,呼吸都跟著滯澀起來。
我盯著他掙紮的模樣,昨夜的畫麵猛地衝進腦海。林晚一遍遍從十三樓墜下,半透明的時刻表懸在半空,泛著冷白的光。我當時心一軟,伸手塗改了時辰,看著她從迴圈死亡裏掙脫,那一刻的慶幸,還清晰地留在心底。
如今一模一樣的場景擺在眼前,一模一樣的無力死亡正在上演。
我下意識抬起手,指尖朝著半空伸去。
我知道那東西會出現。就像昨夜一樣,在死亡發生的瞬間,那頁半透明的時刻表會浮出來,清清楚楚寫著這個人的姓名、時辰、死因。隻要我伸手,隻要我像上次一樣塗改字跡,或許就能把他從死亡裏拉出來,或許就能讓他逃過這一劫。
手心冒出冷汗,指尖微微發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我想起了第二天的新聞。想起那個叫林晚的女人,躲過了墜樓,卻在淩晨蹊蹺猝死,死狀不明,毫無征兆。我以為自己救了她,結果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把她推向了另一場死亡。我沒有救人,隻是轉嫁了死亡,隻是讓她以更離奇的方式,走完了既定的命數。
那一刻的心軟,換來的是一條實實在在消失的命。
我的手在半空頓住,遲遲沒有繼續往前。
眼前司機的掙紮越來越弱,手臂慢慢垂落,腦袋歪向一邊,氣息一點點消散。我看著他生命流逝的模樣,心底揪成一團,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得我喉嚨發緊。我明明有機會試一試,明明有能力伸手改變,可我不敢了。我怕再次改寫時辰,怕他像林晚一樣,落得更蹊蹺的下場,怕我一時的心軟,再害一條無辜的性命。
我就那樣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沒有虛影浮現,沒有字跡發光,也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我終究是猶豫再三,收回了手。
下一秒,靜止的空氣微微一動。
司機徹底沒了動靜,身體靠在座椅上,再也沒有絲毫掙紮。無形的力量像是完成了使命,悄然消散在空氣裏。周圍靜止的街道開始緩緩鬆動,電動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行人繼續邁步,風吹動樹葉輕輕晃動,時間重新恢複了流動。
公交緩緩啟動,車燈亮起,平穩地駛離站台,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死亡,從未發生過。
我靠在門上,渾身脫力,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準時殞命了。
死在了被寫定的時辰裏,死在了既定的方式下,沒有意外,沒有偏差。
我沒有救他。
不是不能,是不敢。
愧疚和恐懼同時纏上我,勒得我喘不過氣。我盯著空蕩蕩的街道,雙手抱住頭,指節深深插進頭發裏。救,會換來另一場死亡;不救,隻能眼睜睜看著人命消逝。我像是被困在兩道懸崖之間,往前一步是害人,往後一步是煎熬,無論怎麽選,都逃不開心底的折磨。
巷子裏恢複了往日的安靜,車輛駛過,行人路過,一切都平淡如常。
隻有我知道,剛剛有一個人,在凝固的時間裏,被無形的力量帶走了生命。
隻有我知道,我明明有機會伸手,卻因為恐懼,選擇了冷眼旁觀。
夜色越來越濃,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我坐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愧疚像一塊重石壓在胸口,恐懼在心底不斷蔓延,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做對了,還是錯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