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著那根冰涼的路燈杆，指節攥得發白，連掌心的汗順著杆身往下滑，在冰冷的金屬上洇出一小片濕痕，都沒敢鬆半分。整條街都死了一樣定在那兒，沒有半點動靜，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壓得人胸口發悶。
便利店的玻璃門半敞著，穿藍色工作服的店員半個身子探在門外，手裏攥著的透明膠帶還懸在半空，指尖繃得緊緊的，像是剛要往玻璃門上貼，就被硬生生按停在了原地。路邊那輛電動車支著腳撐，騎車人一隻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還搭在踏板上，褲腳被風掀起的弧度就停在那裏，連衣角飄動的痕跡都凝固不動，半分變化都沒有。不遠處的公交車敞著半扇門，穿藍白校服的學生抬腿往車裏跨，腳尖懸在離地半寸的地方，書包帶搭在肩膀上，褶皺都凝住了，像一張被定格的照片，再也沒有變動的跡象。
天上的雲懸在原處一動不動，路燈的光鋪在青石板路上，亮得發僵，沒有半點晃動的影子，連地上的灰塵都安靜地躺在原地，不曾飄起半分。我站在這靜止的街巷裏，渾身發冷，指尖的涼意順著血管往心口鑽，整個人都像是被這詭異的安靜裹住，動彈不得。
我不敢再抬頭看十三樓的方向，可那道身影像刻在我視網膜上，閉著眼都是她一次次抬腳、翻身、墜下的樣子，每一次都分毫不差，每一次都帶著那股說不出的絕望。沒有哭聲，沒有落地的悶響，甚至沒有風掠過她衣角的聲響，就隻有那重複的動作，一遍又一遍砸在我心上，堵得我喉嚨發緊，連咽口水都做不到。
腿肚子不住地發顫，我慢慢往下滑，直到後背抵上身後的牆麵，才勉強撐住沒癱在地上。牆麵帶著雨後的潮意，冰涼的觸感貼著後背慢慢滲進衣服裏，跟身上的冷汗混在一塊兒，凍得我止不住地打哆嗦。我盯著地麵上自己投出的影子，那影子靜得跟周圍的一切一樣，沒有半分晃動，我抬手晃了晃，影子也跟著晃，可晃完又立刻定住，跟周遭的靜止融為一體，半點鮮活的氣息都沒有。
這不是幻覺，這是真切發生在我眼前的事實。我能摸到路燈杆的冰涼，能聞到牆皮受潮的黴味，能感覺到風停在耳邊的滯澀，能聽見自己心髒撞在肋骨上的悶響，每一處感官都在告訴我，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真實到讓我從心底裏生出恐懼。
我撐著牆麵慢慢站直身子，視線還是不受控製地飄向那棟居民樓。十三樓的陽台邊，那道身影依舊在重複著相同的動作，淺色的睡衣，披散的頭發，手裏攥著的外套，跟每一次迴圈都一模一樣。她微微前傾的身體，懸在半空的腳，還有那一瞬間翻出陽台的動作，像一段被無限重播的錄影，沒有盡頭，也沒有停歇。
我猛地閉上眼，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這樣根本沒用，那重複的墜樓畫麵還是往腦子裏鑽，揮之不去。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每一次墜落時的姿態，頭朝下，四肢自然垂落，身體在空中劃出固定的弧線，然後重重砸向地麵，又在瞬間複位，重新站在陽台邊緣，準備開啟下一次迴圈。一次又一次，沒有任何偏差，連發絲飄動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在這失去意義的靜止時間裏，我的感知也變得模糊起來，隻覺得渾身僵硬，四肢發麻，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胃裏翻江倒海，一陣陣惡心往上湧，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複心底的恐慌，可越是掙紮，那股寒意就越是濃重。
就在我勉強穩住身形，視線漫無目的地掃向半空時，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異樣的虛影。我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長時間緊繃導致的眼花，可眨了眨眼之後，那道虛影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愈發清晰。那是一頁薄薄的物件，並非尋常的紙張，通體半透明，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輕飄飄懸浮在離我不足半米的地方，不高不低，不飄遠也不落下，就那樣靜靜停在半空，彷彿本就存在於這詭異的時間裏。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驟然頓住，眼睛直直地盯著那道半透明的虛影，心底的恐懼又往上翻湧了一層。我不敢靠近，也不敢挪開視線，隻能怔怔地看著，看著那虛影上緩緩浮現出一行行字跡。那些字跡泛著淡淡的冷白色微光，在昏暗的夜色裏格外清晰，不刺眼，卻透著刺骨的寒涼，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落在視線裏，讓我渾身都泛起雞皮疙瘩。
字跡自上而下排列整齊，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任何標題，隻有三行清晰的文字，每一個筆畫都利落分明，沒有半分模糊。我挪不開目光，隻能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心髒隨著每一個字的浮現，跳得愈發急促。第一行是一個名字，林晚，兩個字泛著清冷的光，在黑夜裏格外紮眼。第二行是時辰，二十五點整，與我所見的所有異常時間完全吻合。第三行是死因，墜樓亡，三個字冷冰冰地定格在那裏，與眼前不斷迴圈的墜樓畫麵分毫不差。
我盯著這三行泛著冷光的字跡，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手腳冰涼發麻，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這憑空浮現的半透明虛影，清清楚楚記錄著那名墜樓女子的全部資訊，名字、時辰、死因，每一項都與眼前的景象嚴絲合縫，沒有半點出入。我試著往前挪動半步，想看得更真切一些，那虛影卻也跟著向前移動，始終與我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不肯靠近，也不肯遠離。
周遭的靜止依舊沒有打破，十三樓的墜樓迴圈還在繼續，便利店店員、騎車人、校服學生依舊定格在原地，連風都不曾流動過半分。那半透明的虛影靜靜懸浮在我眼前，冷白色的字跡映在我的眼底，周身的空氣愈發寒涼沉重，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攥緊雙拳，掌心的冷汗不斷滲出，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站在這詭異的街巷裏，一動不動。